《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32、大巫 今天开始当

　　泥泞崎岖的小道上，一辆牛车正在缓缓前进。

　　焦停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龟裂黝黑的手掌，泛黄的指甲缝隙中卡着黑泥，正在她身边不住摸索着什么。

　　——“动作麻利点，拉完这车猪猡，还要去迎接从西边过来的大领主。”
　　牛车边上，骑着马的士兵似是有些不耐，手中鞭子扬起，狠狠抽击向正在赶车的车夫后背，“没时间浪费在路上！”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正坐着的车厢开始剧烈动荡起来。
　　车夫将速度提到最快，轮毂碾过路面上凹凸不平的碎石，一时晃得人有些反胃。

　　焦停右手扒着车厢底下减缓颠簸，另一手五指屈起，死死箍住那只在她身上摸索的手。

　　手掌的主人掀起眼睑，从油腻虬结的发丝底下看了她一眼。半晌，对方似是有些顾忌地收回手，浑浊眼珠转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焦停这才打量起此刻的处境。

　　天色昏暗一片，头顶的月轮被掩盖在云层之下，发散着微弱的冷光。人为粗陋开凿出来的泥泞道路两旁是野生的山体，只能通过周围举着的火把勉强分辨环境。
　　而低下头，看见的便是颠簸又脏臭的牛车，不大的车厢上挤满了人，皆是一副衣衫褴褛的落魄打扮。血污与黑泥闷在皮肤上，又夹杂着一股人体腐烂的恶臭，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之下，连嗅觉都变得麻木起来。

　　好在焦停此刻的位置靠近车厢角落，她侧方便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想要摸她身上有没值钱东西的难民。而正对面的方向，一名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睁眼。

　　“成功回溯了？”

　　络腮胡男人眼睛中爆发出与狼狈打扮截然不符的精光，口中竟是说着未来的语言体系。
　　一时间，他弄出的动静有些大，边上负责巡逻的士兵不耐烦地扬起马鞭，狠厉抽击在他身上！
　　“闭上嘴，猪猡，再说话就把你活切了喂狼！”

　　络腮胡男人身型蓦的紧绷，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混着碎布裂开在他背上，光是听那声音都能想象出来是怎样的痛楚。

　　焦停蜷缩在角落里的身体偏了偏，小腿抬起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踢了一下对方。
　　“艾弗，”她低声喊道：“现在别乱动。”

　　络腮胡男人顿了顿，目光抬起朝她看来。
　　打量了半晌，他眼睛亮了亮，毫不客气地挤开边上一个气若游丝的难民，挪动着往焦停的方向靠了过去。

　　“说实话，我之前还在担心大梵之眼出了故障呢。”
　　顶着络腮胡身份的艾弗小声道，即便移动的姿势牵扯到背后的鞭伤痛得一激灵，但依旧难掩语气的兴奋：“成功了，我们的意识成功上传至动态历史中了，这可是旧时代，你敢相信吗，我们来到了旧时代！”

　　相比起来焦停看着就有些敷衍，近乎棒读般地附和：“哇，旧时代呢，真了不起。”

　　——“收收你那蠢样子，别还没开始正式调查，就已经被远古人发现端倪而失去连接。”
　　两人的侧前方，一名面颊处生着密密麻麻雀斑的妇女蓦的低声开口。

　　焦停眼睑弯起朝着她笑了笑。
　　凌春宁颔首，在不被周围士兵发现的前提下往这个方向悄然靠近。至此，通过基因读取设备“大梵之眼3.0”，而连接到某溯源遗迹的动态历史中去的三人，正式会合。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读取到的先祖基因难道身份是囚犯吗？”
　　艾弗有些纳闷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褴褛的打扮，“呃，我臭得简直像是从半年没清理过的修复仓黏液里爬出来的异种。”

　　“看现在这种架势，我们多半是被运输的奴隶。”
　　焦停这样道：“从战败地或者从他国捕捉到的俘虏，会被送去当地专门负责这块的管理者那里挑选。有价值的留下来做苦力或是其他劳动，挑不上的便就地处理掉。”

　　艾弗若有所思，随后奇异地看着她，“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焦停随口扯道：“我从星网上下载的盗版历史书里看到的。”

　　三人避着巡逻士兵的耳目小心交流着目前状况，后一刻，艾弗垂着的手掌不知从车厢中摸索到了什么，一脸发现新大陆的神情将一枚黏土烧制的器具摆在她们面前。
　　“看，是古董花瓶！”
　　艾弗献宝似的说道，凌春宁也有些好奇，凑身过去看了几眼，“这原材料是……土吗？好神奇，远古人竟然用土来制作器具。”

　　焦停沉默一秒：“……”
　　这就是个尿壶而已啊！啊艾弗把手伸进去了！

　　焦停偏过头不再看这辣眼睛的一幕，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是她最后的仁慈。

　　她屁股拼命往外挪，避开艾弗不死心想举着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她欣赏的动作。
　　好在，牛车一路狂奔颠簸，最终抵达目的地，制止了两人还想要就此细细研究的打算。

　　此刻，队伍停留在某处村庄模样的入口围栏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挥击着鞭子，发出噼啪的令人牙酸动静。
　　“赶紧动起来，猪猡们！挨个排着队下车，赶紧的！”

　　由于位置比较靠后，焦停三人落在那条队伍的末尾，被士兵们暴力推搡着集合在村庄前的一处空地广场上。

　　“这次的奴隶全部都在这里了，%#*)#大人。”
　　为首士兵将手掌至于胸口，朝着遥遥从入口走出的人行了个礼。

　　在溯源点遗迹中，自带的古语体系翻译设置只能译出相对表层的含义，毕竟旧时代的文明大多随着宇宙爆炸烟消云散，未来人们能够挖掘出的信息是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当回溯的动态历史中，远古人之间的对话涉及到相对复杂的语句结构或是一些专有名词，翻译设置便不起作用了。

　　“他们称呼那个人什么？”
　　凌春宁眉心蹙起，“好奇怪的打扮。”

　　被人群簇拥着走过来的人，浑身包裹在夸张而繁丽的翎羽之中。
　　脖颈上挂着一根项链，由不知名野兽的尖牙串成，而暴露在外的蜜色皮肤上绘制着形状诡谲的图腾，密密麻麻的线条一直从胸口蔓延至面颊。

　　——“巫”。

　　焦停捕捉了那个词。

　　这个星球上的文明官话体系与她原生的那个世界有所不同，但是总体结构是相似的，焦停听见就在刚才，那个士兵称呼来者为“祖巫”。

　　赤着脚的巫在人群簇拥下朝广场的方向走来，手中持握着的祭祀权杖伸出，镶嵌着骸骨的尖端撞在一名奴隶的胸口上，站定在队伍最前方的人竟是面露痛苦地跪倒在地。

　　“兽族部落。”
　　巫似是呢喃了一句什么，随后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第一个奴隶。

　　“半兽化的畸形儿，你对这里没有任何价值。”

　　听见这话的瞬间，奴隶瞳孔紧缩，竟是膝行着上前想要抱住巫的双腿，近乎哀求地哭嚎：“我有用，有用的！我、我……对，我力气大，我可以帮你们建造领地，什么活我都可以干，我可以做的！”
　　巫淡漠地后退一步，朝着边上的士兵示意了个眼神。

　　在骤然响起的撕心裂肺求饶声中，第一个奴隶被活剥下皮，悬挂在广场空地的晾晒架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辣气息蔓延着，不只是排在他后方的奴隶，凌春宁与艾弗原本因回溯旧时代的激动情绪也骤然敛去，神情肃然起来。
　　然而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想法如何，巫很快绕过那一地碎肉组织，来到第二个奴隶的面前。

　　“至于你……来自临海城邦的渔民？”

　　不过几息，巫便再一次宣判了对方的结局。
　　“我们不需要发展渔业，你同样没有价值。”

　　第二个奴隶被剜出心脏，端正地摆放在空地前的一处高台下。

　　绝望的气氛笼罩着人群，那巫的脚步每一次驻足，便有一条生命以不同的残忍方式被终结。
　　从他们身上被肢解的器官，由周边的人按照顺序一一陈放，整片广场仿佛转变为了猎奇的酷虐秀场。

　　“不行，我受不了了。”
　　艾弗咬牙切齿，低声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坐以待毙？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想杀人吧，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

　　凌春宁同样眉头紧缩，只是语气尽量平静道：“这里只是一段动态历史，要想知晓更多的遗迹信息，我们只能按照事情发展往下走。”
　　他们一时有些没能控制住情绪，下一秒，巡逻士兵手中的马鞭狠狠朝这个方向抽过来。

　　“全部给我安静！”

　　正在检查着倒数几个奴隶的巫抬起双眼，视线在混乱发生的地点扫了一圈。

　　“平民、混血矮人，还有卓尔精灵。”
　　巫嘴唇开合着，一一点出他们象征着的身份，“铁匠铺倒是还缺个人手，那边可以派一个奴隶过去，至于平民跟卓尔精灵……”

　　——“就拿她们的眼睛作为仪式的最后一道步骤吧。”

　　三人同时怔愣一瞬，随后，艾弗被领着前往村落。

　　焦停与凌春宁被剩下的士兵制服住动作，闪烁着冷光的虎口钳贴合着面中，上头还残留着的碎肉与血迹黏在眼睑上方，强制靠近眼球的位置。
　　“……”

　　“滚，放开她们！”
　　艾弗剧烈挣扎起来，一时竟是凭着蛮力掀翻了身边的士兵，回身想要冲回广场。

　　不知何时，从空地的高台上奏响充斥着鼓点与韵律的乐章。

　　巫褪下那件过于华丽的翎羽披肩，近乎赤/裸地站立在广场中央，随着鼓点的节奏舞动起来。

　　“步骤已经满了，既然他想死，便成全他。”

　　巫头也不回地扭动着肢体，不知是否是错觉，头顶上原本被密云遮蔽的月轮逐渐开始显现出轮廓。惨白月光之下，蜜色皮肤上绘制的鎏金图腾仿佛要鲜活地翻涌起来，攒动着冲破皮肤，与周边的血腥祭祀一同起舞。

　　艾弗被强行按倒在泥地中，冰冷刀尖缓缓在后颈处划开，滚烫血液顺着身体滑落，他神情狰狞地反抗着朝前看。

　　焦停与凌春宁的身影被按着她们的士兵遮挡住，虎口钳掀开眼皮，金属贴合着眼球表面，甚至隐隐能听见东西被挤压黏腻的爆破声。

　　伴着几人的痛苦背景，巫脚尖移动的幅度愈发大了起来。
　　鼓点一下，旋转一圈。在诡谲又繁丽的乐章奏响到高潮之际，祭祀台上一件件残肢碎片蒙上猩红的血色，映照着天穹上的惨白月轮都发散着吊诡红光。

　　焦停垂下的指尖距离面前士兵腰间的佩剑只有一尺之遥，她眼球胀痛，再也顾忌不了什么，手臂猛地向前抽出那柄佩剑——

　　马蹄践踏在土地上的急促踏响炸开在所有人耳畔！

　　浩荡动静连成一片，从接壤着的群山脚下炸响。

　　“发生什么了？”
　　“有敌袭！”
　　广场上的人群慌乱起来，巡逻队也连忙拿起武器准备抵御这群不速之客。

　　当第一个身披银甲的骑士出现在视野中时，正在狂乱舞动着的巫突然面露惊骇。
　　脚下的节奏被打乱，吟唱舞步出错，而祭祀仪式因为这突发的变故只得中断。

　　“快拦住他们！”
　　巫几近声嘶力竭地朝着边上吼道，然而，已经惊慌失措的人群在银甲骑士的铁骑之下竟无半点还手之力。

　　他们被逼得节节败退，从尸体中涌出的血逐渐与先前惨死奴隶的血肉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也再无高低贵贱。

　　为首的银甲骑士翻身落在地面，长剑架在祭祀乐师的脖颈上，逼迫对方默写出所演奏旋律的谱子。
　　后者颤抖着用血沾湿指尖，在羊皮纸上画出一抹抹曲线。

　　这一头，焦停挣脱出桎梏，眼睛直勾勾盯视着面前发生的突然一幕。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银色獠牙’所象征的，并不是一个特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