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楼》苏红手95

2、第二章

　　汤易虽是南人，却是北人的身量，气质也很清隽。都说相由心生，他因为自律检点，所以不带猥琐气。不像有的人，污浊得厉害，见到那张脸似乎都能想到所有不堪入目的情形。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虽然瞧不上，但也懂得人有所好，有各自不同排解的渠道。

　　是的，干他们这一行的，压力很大。平常人想象不到的大，怕出错，也怕出事。北地这么大，谁知道哪里会蹦出点什么。他还记得一个遥远的前任说过，自己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害怕。他很能理解，真的很能理解。

　　这一天又是例行的调研，去一个郊区。看起来很顺利的，但是回来之后杨株敏锐的察觉他情绪不太高，想了想一整天的事情，也没想到哪里有什么不妥。然后当然不敢问，只是拦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和他可能不喜欢的事情。省得都撞到枪口上，大家都不好看。

　　他立即就觉得了，因为今天的公文似乎少了一些。这种小心翼翼，他不享受，也不拒绝，心里却感到了疲倦。因为自己的地位，有了一些情绪反而也要顾及他们，也得遮掩些，很累的。他已经够累了。

　　因为他这样无欲无求，似乎工作就是一切，杨株都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讨好他，至少让他分分心。于是去找了安排行程的人准备给他弄点别的事情做。

　　他闷坐了一会，决定出去走走。但是这么大的院子，其实跟他没有关系，都是他楼下的人们在遛弯散步，聊天谈笑，运用的如此充分。而他走出去就要前呼后拥的，能去哪里。甚至是招人烦的。因为他在，他们也不得不做出紧绷的姿态。

　　果然他刚从办公室里出来，就有人迎了上来。他摆摆手，也不说话。那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敢再跟着，只尽职的给杨株打电话，通报行程。

　　他去了楼上天台。这个地方很危险，寻常不让人来的，怕出事。但被他发现了，就变成了他自己的地方。而且也种了花草，只不过在冬天瞧着光秃秃的，格外凄凉。

　　今天本来没什么，只是他的一个朋友悄悄告诉他一个消息，说有人去了上头诋毁他，说他这个那个。那些事情到底是有几分影子的，但是可大可小，其实都不算些什么，只看上头怎么看了。这种不确定性却很是忐忑。

　　他们同期这些人其实倾轧的厉害，他是看透了这一切，只是埋头苦干，听话而认真，很多人都骂他，但都无所谓，他无愧自心。

　　他在天台上溜达着，风很冷，吹的人头脑清醒。他一遍又一遍走着，反反复复斟酌考量，最终决定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管。也许是个局呢，等着他入瓮。他思虑的清楚了，打算回去。因为上来的时候没穿外套，走了这许多时间，感到自己快冻透了。

　　从长长的走廊里走过去，按照规矩，路上的人看见他都避到了一旁。他目不斜视，因为这里并没有需要他打招呼的人，但总是做出这种孤高的姿态，需要刻意，僵硬和不自然。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楼里究竟有没有那些人的眼线。他能信任谁？他敢信任谁？

　　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到有人正在俯身擦墙下的踢脚线。墙是白色的，踢脚线是米色的，略微有点灰就看出来了。北地又是这么大风吹的地方，浮尘很多。而他看到的都是明亮洁净的，想必也十分辛苦。他又望了一眼那个侧影，因为这个姿态很优雅。即便是做着洁扫的工作，也不是得过且过的敷衍，当然也不是那种用力过度的逢迎，这是一种认真的对自己有要求的样子，却不紧绷，能够感到一种平和沉稳，还有一种有自尊的舒展。他感到这个姿态有点熟悉，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这楼里这么多人，都想让他有印象。但鲜少会让他有印象。他其实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偶尔还会跟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开玩笑，比如见到谁一直不回家，要揶揄一句，你媳妇答应吗？还有楼里面服务会务的，有几个熟悉的女同志，其中一个圆圆脸，见人就带笑，还有一个长着一张任劳任怨的脸，看起来就很可靠，而她们待他的谦恭，又是那么有理有据，丝毫没有做作。他也会对她们笑一笑，带有你们辛苦了的意味，当然不是说话，没有话可说。

　　他走进了办公室，正好她抬起头来，是检查劳动成果的样子。他就记起来了，这是那天晚上在露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