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楼》苏红手95

1、第一章

　　汤易来北地上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秘书，确有几分悲壮，但这样也好，表示自己是孤臣，没有私人。北地是这个国家有名的城市，这个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的名，眼馋的人多，嫉恨的人更多。所以这些年北地一把手总是折戟沉沙，但他与他们不一样，他是自己人。

　　北地寒冷，特别是冬天，简直不能过了似的，出个门总冻的缩脖子红鼻子。同僚们为表示亲民，还有步行上下班的，开会的时候红扑扑的出现，特别淳朴的样子，透着几分亲切。他想自己天天在暖气房里烘着也不行，心火燥热，开着暖气又开窗，总觉得浪费厉害了。毕竟都是苦过来的，就算年轻时生活比一般人略好些，总体上也是苦的，跟现在的日子没法比。做人要积福。

　　来的时候就是冬天。那时老妻刚刚去世。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他同时占了两样，有人就说他运气好。果然运势这个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至于发财，都到了如今的地位，还愁什么，已经是什么都不缺了。

　　秘书杨株走进来，提醒开会的时间要到了。他们两个共事了这么多年，尤其是很经历了一些艰险的事，患难与共，感情真的是很好了。

　　他觉得疲倦，每天会太多，但不开又不行，总是要有集体决策的程序，什么事情都规范，他很喜欢，关键时刻程序制度会救命。

　　杨株与他一起往外走，往常都是跟在身后慢几步，今天却一反常态，靠的略近些，但又不开口。他知道是有话，却不便说，都是自己人，他不难为他，于是低声问道：“怎么了？”

　　杨株果然有些为难，终究还是说出口了：“李小菲说想见您。”

　　李小菲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确实很可人，因为是央媒，身份也略贵重。他一向与媒体交好，擅长与媒体打交道，不但是传统媒体，新的平台也很流畅，外界对他的风评，比他的同事们要好一些。他待李小菲是与别人有点不同，杨株一定是看出来了，所以才肯这样与他提一句。至于李小菲本人，更是敏感，在偶尔的眼神交汇中瞧出端倪，于是胆子也大了。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谁人不想攀附。这种时候他会怀念他的老妻，微时相识，彼此一心一意。

　　况且他是有大志向的人，怎肯被这些事情羁绊住。若是单纯想找个女人，李小菲当然不算出色的，声色犬马，她还不够这个色字。若是想认真再婚，怎么可能，她太不懂事了。

　　杨株见他不说话，深觉自己莽撞，拍到马腿去了。与他同事十来年，他风头正劲，怎么可能在女人身上给自己加绊子。

　　这事就了了。

　　杨株能得他信任，自然是很有两把刷子。他现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新官上任三把火，千头万绪，都要他来做，基本不回家了。他睡在办公室里，例行的洒扫一般都是在他开会的时候进行。楼里面的服务员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年轻的女孩子，难保没有人会生出邪心。杀人放火金腰带，谁不想搏一搏。

　　于是，往他办公室里去的人统统换成了保洁员，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很老成稳妥。甚至，因为换成了他们，偶尔的，来过客人，都可以随时叫了他们进来清洁。原先为了避讳，从来不会有人当面过来打扫。

　　他心里对杨株很满意，到底是自己人。同事中有相信年轻的女孩子打理物件可以免沾晦气，像一些地方的老规矩，茶尖要女孩子摘，青瓷要女孩子润，若被旁个人沾手了，就毁掉了。他当然不这么觉得，年轻是好，但更好的是质感，这常常需要时间的打磨，他们到底不懂。

　　今年的事情格外多，他确实累了。难得今天却有一点点喘息的机会，杨株告诉他，晚饭之后没有安排了。

　　外面的云雾已经起来，飘飘渺渺，深深的夜幕早早降临了。冬天的夜很漫长，也很孤凄。他一举一动总是围着一群人，花团锦簇的热闹，众人待他很谦肃，就像他去见上头的那些人，那样恭敬。但这种顺服感，他并不怎么看重，一旦他到了退休的年龄，这些人马上就换了面孔，可恶。

　　他想难得今天这么早，不如回家。天天住在办公室，当然也是极舒服的，但总像被关在这里，动也不能动。可是回家也没什么，孩子也成家了，他一个人回去，做什么呢。说到底，他的家是缺了一块啊。

　　杨株在身边，安安静静的。他回头嘱咐了一句，你早点走吧。杨株迟疑了一下，便应了。他也很久没这么早回到家了。

　　汤易留在了办公室，坐在那里发呆，不，放空。他偶尔也会学点现在年轻人喜欢的词，一用上好像就会变得年轻一样。突然想吸烟，于是就出去吸烟了。

　　露台上有些冷，他的露台很大，并不提防居然有人在清洁。也难怪，他可从来没有这个时候躲在露台吸烟。一般的时候都是坐在会议室，常常到深夜。

　　露台上的灯很亮，因为整个院子的灯都很亮，所以倒也不显，可是这么晚来清洁露台，也很奇怪。是个女人，年纪当然不算年轻了，很沉稳。见到他过来，她也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因为他没有命令出去或者什么，她依旧认真专注的擦拭着古铜色的雕花栏杆，这种栏杆常常有很细碎的罅隙，需要非常仔细。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一个亭子缓缓的吸烟。吸完了一支，他就回到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