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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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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满大地,然而早上八点仍旧带有未散尽的凉意。
许沉翡习惯性提一件薄外套,准备散步消食。
走出没几步,陈嘉荣从后方跟来,姿态闲适,脚步轻松。穿一身舒适运动装,不声不响跟在她身后。
许沉翡自然听得到脚步声,却没有回头,语气藏有三分笑意,开口问道:“为何跟着我?”
陈嘉荣一副理所应当的样貌,“今天空闲,陪你散步。”
企业管理者哪有真正休假的时间。
许沉翡心知肚明,世人都以为富豪有了钱就不该再有任何烦恼,实则不然。一旦衣食无忧,思维便活跃起来,由此而生种种烦恼。人类始终是这样麻烦的生物。
即便如此,仍旧为他的示好微笑。
许沉翡停下脚步,等他走到她身旁,才重新前行,与他并肩。
“最近不忙碌?事情不多?”偏偏又要嘴硬。
陈嘉荣早已了解大小姐口是心非的属性,连诉说关心也无法坦诚的人,不指望她会坦率地表露喜悦。
“多不多也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
许沉翡还是在笑,“你终于不必在周末加班?”
“托你的福。除去公司事务,没有其他琐事要我操心。”
这“其他琐事”大概不是指家务事,许沉翡略想了想,笑说:“看来裴女士最近没有再胡闹。”
陈嘉荣笑着牵过她的手,她便顺势挽住陈嘉荣的手臂,听到他的后文,“你威胁过她?”
许沉翡一时回想不起,她与裴茗的会面寥寥,究竟哪次可以算作“威胁”。
见她眼神流露少见迷茫,陈嘉荣哑然失笑,猜到她未言明的心理活动。她从来意识不到自身的压迫感。
“我知道了,你没有。”
许沉翡:“不会是指我在宴席中偶遇她的对话?”她甚至可以精准讲出那场宴席的时间、地点与名目。
陈嘉荣瞠目结舌,“你的头里并非人脑,对不对?”不然何以有机器人般的记忆。
许沉翡点了点自己的头,又碰他的头,“我的头与尊头并无分别。”
陈嘉荣捉住她作乱手指,不由感叹,“我有些理解为何你二叔想要你进入公司。”
有此聪慧头脑、坚毅心智,实在是可塑之才。
“可塑之才”却连连摇头,“要命。请千万不要在我二叔面前提起此事。”
陈嘉荣笑,“为何如此抗拒?”
“恕我直言,家族企业早已过时。”
陈嘉荣静默一霎。
许沉翡意识到问题所在,难免失笑,宽慰他,“或许并不完全过时。”
“……”
“毕竟举贤不避亲。”
“好了。不必再说。”
许沉翡掩唇,“我不是有心的。”
陈嘉荣无奈,“我知道。”
气氛轻松的早间聊天被电话铃声打断。
来电者是吴襄。
许沉翡探头看到,嘲笑他,“才说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陈嘉荣向她竖起一只手指,请她安静,同时接通电话,一面听电话,一面陪同她返回家中。
返程途中,许沉翡忍不住频频侧过头看他。
气氛变化太过明显,情绪稳定如陈嘉荣,此刻也略微沉脸,在对方的话音中愈发沉默。
他只在最后回应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随后挂断电话。
他许久没有再出声。
许沉翡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发问。
静默昭示山雨欲来,隐约不安间,陈嘉荣开口:“有件事情,关于你。”
许沉翡做洗耳恭听状。
他似在犹豫,“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听。”
“……”
许沉翡一向自认好奇心不重,眼下也被他的欲言又止勾起好奇,催促他快讲。
“裴茗想见你。”
这话隐含的信息量太大,许沉翡错愕片刻,方开口:“我没看错的话,是吴助理打来的电话。”
“是。裴茗想找你,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她通过陈嘉芃要来吴襄电话,再要吴襄将这要求转达给我,由我转告你。”
如此大费周章。
许沉翡蹙眉,轻声抱怨,“真奇怪,像是我出行必须要经你允准似的。”
被她跳跃思维震撼,陈嘉荣由衷感叹,“想不到有这样的解读角度。”
“你怎么想?”
猝不及防被反问,陈嘉荣没能及时给出反应。
许沉翡补充,“我有必要见她吗?”
陈嘉荣却说:“你的出行不必经我允准。”
平静地复述她的话。
许沉翡观察他的神色,不似违心说出这话,因而笑说:“我当然知晓。我问的是有无必要。”
“通常来说,人在将有必要这一选项纳入选择范围时,证明他确有想做此事的心思。”
许沉翡颔首,“说得不错。”
她确实该见她。
不是不请自来,不是偶遇。而是正式的会面,面对面地聊一聊,裴女士你针对陈家也罢,何以要将火烧到我二叔身上。
区区警告可不够,她要让裴茗彻底断掉这念头。
陈嘉荣忽然笑了,“看来在背后议论他人真的会遭报应。”
许沉翡无所谓地笑笑,“那我便去会会这‘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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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来。”裴茗看着眼前表情平静,眼神淡漠的女人,微微一笑,“许久不见,许小姐风采如旧。”
面对裴茗,许沉翡时常会失去微笑的能力与欲望,但她还是弯了弯唇角,权做礼貌,“好久不见。”
她用汤匙慢慢搅弄面前咖啡,“有话不妨直说。”
裴茗端起咖啡啜饮,动作慢条斯理,并不急切,“许小姐真是快人快语。”
许沉翡则抬眼看她,目光少许波动,增添困惑,“我记不清是第几次提醒。请称呼我为陈太太。”
裴茗忍不住皱眉,“你很认同这身份?还是很需要这身份。”
“我无所谓。”许沉翡诚恳回应,“没人会因为我是陈嘉荣的妻子而忘了我的姓名。”
她懒得在裴茗面前遮掩锋芒,“但我很乐意向你展示你无法得到的东西。”
裴茗似乎觉得好笑,“不会连你也以为我深爱陈氏兄弟中的某一位吧。”
许沉翡叹息,“原来我在你眼里这样愚蠢。那何必请我出门,这样好的天气,我该在庭院里晒太阳。”
裴茗冷声自答,“我不爱他们任何一人。”
“但你爱陈太太的身份。”许沉翡不想周旋太久,点明事实,直入主题,“不妨讲讲,你遇到什么麻烦。”
“你好坦诚。”裴茗发自真心微笑,“比陈家任何一人都坦诚。只可惜这问题太犀利,我无法回以相应的坦诚。”
许沉翡无可无不可地应一声,没指望听她说真心话,只说:“我可以问方便回答的问题。”
“请讲。”
“为何见我?”
这问题确实方便回答,甚至可以毫无犹豫地给出答复,“我很欣赏你。”
许沉翡挑眉,不知该不该为对手的赞美道谢,“哪怕你这样讲,我仍然是陈嘉荣的盟友。”
裴茗哑然,“我不是在挖墙脚,只是想和你聊一聊。所有人陈家人都自发站队,唯有你客观公正。”
“何以见得?”
“听说你曾赞同梁宜秋离婚。”
许沉翡请她千万别误解,“我只是不忍心看一个女人在这样不堪的婚姻中挣扎。”
裴茗赞许点头,“你说得对。”
许沉翡觉得太好笑,“罪魁祸首没资格这样说。”
裴茗无辜耸肩,“我一个人可完不成这样的‘罪过’。”
许沉翡好奇心起,耐心询问,“那么,你想要被定义为主谋还是从犯?总不至于是不知者不罪。”
裴茗微微叹息,无奈至极的模样,“许小姐,为何你就不肯同情我。一个单身母亲,拉扯孩子长大成人,难道不该向他的亲身父亲讨要些什么?”
她故作恍然大悟貌,“我忘记,你并不知道过往。”
随后,她似讲故事般,将往事的画轴拉开,将之呈现在许沉翡面前。
故事的开头是很久很久以前,符合所有童话的开局。
从前,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与另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成为邻居。一个家庭中有一双可爱儿女,另一个家庭中则是三个男孩。
作为邻居的两个家庭越走越近,逐渐成为彼此的密友。而作为五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自然获得了与众不同的待遇和宠爱,成为两家“珍贵的珠宝”。
时间流逝,少男少女的纯稚友谊在青春期的荷尔蒙中逐渐演化为朦胧爱意。
女孩与邻居家的次子恋爱了。当然是不被允准的早恋,但少年人自以为爱意可以冲破一切阻碍,只要静待合适时机。
意外在这时发生。女孩的父亲因经济犯罪入狱,母亲与哥哥在赶回的路上遭遇车祸,一夕剧变,生活翻天覆地。恋人的安慰无法抵过至亲离世的痛苦,女孩日渐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忽视了周遭的一切。直到女孩的舅舅将她接走,两人从此分别。
故事讲到这里,还仅仅是一个酸涩遗憾的青春爱情故事。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也许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后来,女孩再次和初恋相遇,两人的身份、家世已经完全不相匹配了。经历过现实的锉磨,也不再有人真心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但是,他们还是各怀心思地任由旧情复燃,共度最后的浪漫时光。
初恋要走入婚姻,他的结婚对象是一位与之相配的千金,家世清白,容貌美丽。女孩认为她是时候离开,于是提出分手。可是初恋不肯,他执意要女孩留在他身边,他会照顾好她。
女孩只觉得荒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初恋“发疯”,一再与之纠缠不休,耗费巨大精力,终于分开。
孽缘未尽。
不久以后,因缘巧合之下,女孩与初恋的弟弟偶遇,两人在共同追忆往昔之余,爱意萌生。
哥哥不同意弟弟与他曾经的爱人在一起,兄弟二人产生龃龉。
这家的父亲找到女孩,请她离开自己的儿子。
他不忍心看昔日旧友的女儿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也不想看自己的家庭支离破碎。
女孩无力拒绝,只得离开。
离开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已有身孕。
她留下了那个孩子。
裴茗缓慢地讲完整个故事,忆及往昔,有种时光易逝的哀伤,“我想,连陈嘉荣也未必知晓这样的过去吧。”
许沉翡静静听完全部,仍能平静地提出疑问:“你将自己讲述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也无法掩盖插足他人婚姻的事实。”
裴茗微微蹙眉,似在怀疑她的理解能力为何如此低下,“我讲过,是陈宝琼逼我和他在一起。”
“从前是。那么现在呢?”许沉翡才不会被她的思路带着走,“又或者,你如何解释陈嘉芃。你爱你的孩子,但你远远没必要按照陈家子嗣的命名方式为他取名。”
许沉翡微微一笑,“换成我,根本不会让他姓陈。”
她再看向裴茗,“你为何不远走高飞,远离伤心地与伤心人,反而要挑动陈氏兄弟之间的争端?裴茗,在你的故事中,更大的受害者明明是两位不知情的无辜妻子。”
裴茗忽然笑起来,她为许沉翡鼓掌喝彩,感慨她真是头脑清晰,“陈嘉荣娶到一位好妻子,是他的福气。许沉翡,你真的足够理性、足够沉稳、足够冷漠无情。”
许沉翡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抹掉口红印,放下瓷杯时,瓷器相触发出轻微细响。她的笑容冷如霜雪,“谢谢称赞。你在试图挑动我的家庭矛盾时,一样聪慧冷漠。”
提到此事,裴茗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许小姐,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以雷霆手腕压制住弟弟妹妹的。连你二叔也能胜过。”
许沉翡不欲解释,万幸不是每人心中都只有利益,只淡淡说:“你只要需要知道,类似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有一次。”
裴茗又说:“你们夫妻两个威胁人的样子还真相似。”
许沉翡却微微一笑,“原来这就算是威胁。”
裴茗一愣。
她冷淡目光扫过裴茗面庞,笑意不减,无辜眨眼,“我以为只是在提出要求,还远远达不到威胁境地。”
裴茗不想这把年纪仍然会被一个晚辈威胁,最要紧的是她竟然真在这冷淡目光的注视下心生忌惮。
她有些恼火,冷笑道:“你在向我宣战?”
“没必要。”
许沉翡已经补好唇妆,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她略微躬身,礼貌道别,“我只是希望,再也不会见到裴女士了。”
裴茗却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表现出看不起我的样子。明明做错事的人是陈宝琼和陈宝琅,他们兄弟两个玩弄我的感情,视我做彼此的战利品。我只想要获得尊重,获得更好的生活。我的儿子是陈家的血脉,我想要他得到应得的一切,难道我的野心也有错?”
许沉翡重申她绝没有看不起她,“我尊重你的能力,很久之前我已说过。但是,谋求利益不该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裴茗打断她,“如果我是个男人,利用女人成事,旁人只会说我无毒不丈夫,懂得利用一切资源。”
许沉翡无心与她打辩论,只说:“我想你找我来不是想要探讨女性主义的话题。我也无意于此多费心思。裴女士,我只希望你别忘了,在你谋求被人尊重的同时,是否尊重了他人。陈嘉荣的三叔固然可恶,那么他的三婶何辜?他父亲辜负了你,他的母亲又凭什么要为他父亲的错误买单?在你的往事里,陈嘉荣又有什么错处,以至于在你的复仇大计中,甚至要牵扯到作为他妻子的我,还有与你素不相识的我的二叔!”
裴茗从未见过许沉翡如此疾言厉色、长篇大论,一时怔在原处,无力反驳。
许沉翡最后看她一眼,梳理出一个笑容来。
她竟然眼含怜惜与同情,“说好自为之就太高高在上了,我向来不爱评议他人过往。那么,再次重申一次我的要求好了。”
“裴女士,不要再见了。各种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