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5.3 ...
-
往后几日,许沉翡忽然冷淡下来。
她无意制造争端,也并非这样秉性。
仍旧礼貌周到,尽职尽责做陈太太。人前仍然笑脸盈盈,挽住陈嘉荣的手臂时,好似真的与他恩爱不已。
陈嘉荣以他对许沉翡的了解推测,她大抵是为那晚的失控悔恨不已,也需要时间理清烦乱思绪。
他不打扰,默默给她留足个人空间。
唯有施姐一人不解何故,不明白为何休假结束,一直关系亲密的雇主夫妇之间变得气氛怪异,整间房成了冰室。
又不似发生争执。太太仍会叮嘱她在做菜时关照先生口味;先生在夜里结束应酬回家,太太也会亲自下厨,为他熬解酒的汤食。
她几度想要试探,却在许沉翡平静冰冷的注视下息声。
这夜暴雨如注,豆大般雨滴击打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月色完全被黑云遮蔽,夜色沉如墨迹。
施姐应许沉翡的要求送来红酒雪梨,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问:“太太在看什么?”
未及她回应,一道闪电劈下,天空在这一瞬亮如白昼。震耳雷声紧随而来,令人胸腔随之震动。
许沉翡手中的书应声落地,她呼出一口气,猛然回神。俯身去拾书时,似是问施姐,也似自言自语,“他还没回来?这样晚,又下这样大的雨。”
施姐了悟,笑说:“您要不要给先生去个电话?没准儿是脱不开身,您这电话打过去,正好借机离开呢。”
许沉翡将书合起,放在桌上,专门点的红酒雪梨也没心情喝,只说:“麻烦你,再煮些红枣姜茶。”
施姐应下来,却没有立即行动,反而对许沉翡说:“您关心先生,也应当让先生知道。不然,先生哪知道您多惦记他呢?”
许沉翡平日里简直是冷月和霜雪一般的人,面带三分笑,实则比谁都会拒人于千里之外。陈嘉荣同她有相似的底色。
这样的两个人,谁也不愿多踏一步,日子怎样过?
许沉翡没说话。
施姐见状,不再多言,照吩咐去煮红枣姜茶。
留她一人独坐沉思。
又是夏天。
据她回国仅仅过去一年,这一年却漫长到有十数年之久,过去二十余年没有这样身心俱疲过。
她急匆匆步入一段婚姻。
纵使自诩参透婚姻的意义,兼顾情分与利益,足可以称之为一段美满婚姻,注定白头到老,却在种种变故之中,产生微妙的心境变化。
仅仅是白头到老不够了,她渴求更多。
但这“更多”是什么,不得而知,也不想深究。
许沉翡忍不住回想,究竟是哪件事、哪个瞬间,让她相信陈嘉荣会是令她满意的结婚对象。
脑中闪过的是她拎起手帕,碎裂的翡翠耳坠掉在双腿之上的画面。
这样早就觉得他有趣,这样早就决定他们该有缘分。
她承认自己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恶语伤人。
陈嘉荣没怪罪她胡言乱语,是他有容人之量。这些时日没在她的冷淡中无所适从,讨要说法,是他懂得拿捏分寸。
虽无罗曼蒂克的心思,却仍有足够多的敏锐与体贴。
再想起Kevin先生冷淡又不耐地同她讲,如果早知她真有朋友在场,绝不会多管闲事。
陈嘉荣比他展现出的更加冷漠,更加自私,更加任性。
对陌生人出手相助点到为止,对陌生人的指控毫无怜惜。
这样的陈嘉荣,对她却处处容忍、谦让,默许和配合她无伤大雅的玩笑和捉弄,不止一次对她说,在他面前,可以自在地做自己。
哪怕不是出于爱和感情,仅仅因为丈夫的身份带来的责任,他做得也已足够好。
并无任何指摘之处。
许沉翡一向不爱反省自己,此刻也难免多思,是否该待他更好一些?
入户门传来细微声响,许沉翡循声望去。
陈嘉荣推门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灰色西装,眼下肩头、后背、裤脚均被打湿,显现出较之干燥部分更深的灰。长柄伞斜立在一侧,短短几息间,地砖上便聚集一滩雨水
许沉翡挨近他时,才发现他全身都沾染了夜雨的寒涩与潮气,不由得低声询问,不自知含几分抱怨,“怎么搞的?不是带了伞,怎么还是如此狼狈?”
陈嘉荣无奈地笑,一面脱去外套,一面说:“风雨太盛、太急,小小一柄伞,不被掀翻算走运。”
好在预先准备红枣姜茶。
施姐已经倒了一杯端上来,帮女雇主表心意,“太太专程让煮的,先生喝一杯吧。”
将要说出口的“何必这样矫情”吞回腹中,陈嘉荣接过姜茶,温度恰好,直接饮尽。
他对许沉翡说:“多谢。”
许沉翡只觉有些别捏,别过脸不再看他,兀自走进屋子,“去洗个热水澡吧。”
陈嘉荣立在原处挑眉看她的背影,盯足五秒,终于动身,换鞋走进客厅。
“我闻到红酒雪梨的味道。”
许沉翡忍不住嘲讽,“狗鼻子也没你厉害。”
陈嘉荣的手臂间还挂着湿衣,听她这样说,一时笑了,几分落拓形貌,“又为何气不顺,拿我撒气?”
许沉翡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他又说:“无妨。反正你刚刚赠上好大一颗甜枣,现下轻轻给一巴掌也无妨。”
这话反而更令许沉翡心绪不宁,她推陈嘉荣的肩,“快去洗澡。”
却被陈嘉荣反捉住手,“这么急?”
没能立时反应过来,略微思索了一番,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许沉翡将此归结为他太会塑造形象,以至于她心目中的陈嘉荣先生不算君子,也可称正直。
想不到有一日竟会携一身潮气与酒气,与她开黄腔。
许沉翡略沉下脸,刚要问他发什么疯,他便真的“发疯”给她看了。
陈嘉荣忽然双手捧住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再低头去寻索她的嘴唇,吻上去。
她尝到他唇齿间的烟酒味道,他亦被她身上淡淡茉莉清香环绕。
施姐还在厨房整理,随时可能会撞见这一幕。
许沉翡推他,他简直像一棵扎根于此的树,一动也不动,反而有加深这个吻的意图。
许沉翡的声音艰难地从喉间溢出,“陈嘉荣,你——”
放手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动作迅速地推开她,转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许沉翡愣住了。
陈嘉荣则有些烦躁,抽纸巾的动作重到像是在泄愤。
“你——”她想问他是否着了凉,没机会说完,又被截断。
“鼻炎。”怨气十足。
这病症好似久违的老朋友。
许沉翡当然知道他有这毛病,只是许久没见他再犯,或者是没在她面前发作,早忘到九霄云外。想不到今夜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
她忍不住笑。
陈嘉荣听见她笑,怨气更甚,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危险,几近威胁的口吻,“你再笑下去试试看。”
许沉翡忍不住,也不想忍,“抱歉,实在忘了你这娇贵的鼻子。”
施姐听见那声响亮的喷嚏声便放下手中活计,出来查看情况了。
只见女主人笑得明媚似骄阳,男主人虽面色阴沉地盯着她,却隐约藏有纵容之意。
她意识到自己多余,又悄悄退回去。
许沉翡停下来,再次催他去冲热水澡,“我帮去你找缓解鼻炎的药。不然不慎着凉,再流几日鼻涕,你在公司恐怕要尊严扫地。”
陈嘉荣仍然没有立刻动身。
他认为自己的直觉没错,刚进门时气氛明显有异。区别于她这段时日刻意冷淡而形成的低气压,是种微妙到难以形容的怪异。
只怕形容了,说出口,就打破这种勉强的平衡。
但现在两种古怪气氛全部消失殆尽。
她忽然变回从前的许沉翡,对他肆意取笑,又不忘送上关怀。
他尝试读懂转变的缘由。
当然没自恋到以为是那个吻,许沉翡不为此给他一巴掌已算她顾及夫妻情分。那是为什么?
好奇怪,女人的心思永远这么难猜。
比股市走向更难预测。
许沉翡见他不动,向他下最后通牒,“事不过三,陈嘉荣。”
听到这话,陈嘉荣果断放弃思索,转身上楼时,背对她向她挥手,要她放心。
换好睡衣进入卧室中,药片和温水一起摆放在桌面上,平日里最爱在此处喝睡前红酒的人不知所踪。
陈嘉荣服下药,不由得将视线落向卧室门处。
仿佛受到召唤似的,许沉翡从那扇门走进来。
一进门,与他对上视线,惊讶地问:“看我做什么?”
陈嘉荣讲话的语气算不上好,“在想大小姐您为什么自顾自气我多日,又莫名宽恕我。”
天呐。许沉翡惊呼,宽恕这词用得太重了,远远不至于。
至于为什么气又为什么消气,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破坏气氛的喷嚏。
这是他身上从未变过的“特质”。
由此她又想到,或许陈嘉荣从来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她的心境与认识。
这心境与认识令她陷入困扰和不顺畅了,那么就应当及时修正。
不过,种种曲折心思没必要讲给他听了,他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总之,我原谅你了。”
或者更应该说,“我们和解。”
陈嘉荣却笑了,“我接受你的原谅,即便我从没想过与你争吵。”
许沉翡真心诚意地向他道谢,谢谢他的包容,谢谢他从没想过与她吵。
她走近,忽然展臂拥抱住他。
陈嘉荣下意识搂住她,也下意识地略微低下头,亲昵地靠近她。
他听见许沉翡说:“能否提一个要求?”
陈嘉荣再度被她呼吸间携带的茉莉花香环绕,这香气比酒精更容易令人醉倒。
他没什么犹豫地点头,还嫌一个要求太少。
许沉翡叹息着,既像指责又像撒娇,真好似一个全心全意关心丈夫的妻子,“下次还是这样糟糕天气,不要太晚回家,我真的会担心。”
温情的话说完,她又淡淡补充“许式关怀”,“否则不要进门,干脆在雨里站一晚。”
陈嘉荣先是愣住,再轻声呵笑,轻微吐息掀起飓风,“遵命,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