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茶与画笔尖》藏云泽

10、第 10 章 与风和热浪

　　10 与风和热浪同行

　　烈日当空的周末，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阳光炙烤大地，香樟奶茶店歇业装修。

　　小秋今天穿了一件极普通的雪纺短袖，棉质水蓝长裤和白色板鞋，周鹭跟她打过招呼，说骑车，裙子会不太方便。

　　她收到他的短信，出了店，锁好门，转身，一辆庞大的纯黑机车劈面而来。

　　轰隆隆的声音自她面前停下，周鹭一身纯黑，阳光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苍白，配着他艳得发亮的刺青，像一个桀骜不驯的机车美少年。

　　他一把提起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吃早饭了咩？我买了虾饺和叉烧包。”

　　小秋眉眼弯弯，“还没有。”

　　“你要吃哪个？”

　　“都可以。”

　　二人就着店门前吃起早饭，周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美术纸，“我随便画了画，你看看。”

　　“……谢谢。”小秋接过，随即表情又有些抱歉，“你最近这么忙，还麻烦你。等一下我请你吃饭吧。”

　　周鹭边鼓着腮帮子嚼叉烧，边含糊不清地，“我们……之间，不说麻烦。你打开看看。”

　　小秋依言打开。

　　简单且重复的线稿，几笔就勾勒出香樟奶茶店的内部平面构造，涂成木质颜色的桌椅和半高墙面，另半面是深绿，墙面上金黄的桂花缀在翠绿的枝叶，森林，绿意的味道。

　　小秋看得格外仔细。

　　周鹭咽下叉烧，“你发我的照片我看了，第一眼的感觉，嗯，很像商业精英那种高级咖啡厅，深色墙面和地板，高脚椅，看起来轻奢、上流，但是没什么温度。我不觉得奶茶店一定要走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路线，平易近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嗯……你说得真好。”

　　小秋由衷道，“我也不想店里再是这种灰白的瓷面了，冷冰冰的，我想要……温馨的，奶茶店。就像你这副设计图里的感受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卷起图纸，“谢谢你，周鹭。如果不是你，我自己可能没办法想象到，香樟奶茶店，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

　　周鹭看着她过分认真的神情，笑道，“你现在化身夸夸群群主啦？”

　　小秋弯起眉眼，“也没有。”

　　他又看向她手中塑料袋，还剩两个虾饺，“那你吃完，我们出发。”

　　“好。”

　　小秋应声，隔着塑料袋把虾饺推上来，咬一口，又咬一口……周鹭明显感觉到她已经在加速咀嚼，但细嚼慢咽是她天生的好教养。尤其他没注意到他看着她的视线有多直接。

　　被这样有热度的目光注视，小秋吃完这个虾饺的最后一口时，做了个用力的吞咽动作。

　　周鹭果然注意到，忙问，“饱了？”

　　小秋点点头——然后周鹭凑了脑袋过来，张开嘴，嗷呜一口，一个虾饺完整被他叼走。

　　“轴（走）吧！”

　　他又变回了那副黏黏糊糊的口音，小秋接过他递来的头盔，微低下头，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有些弄巧成拙。但他真是好得意。

　　周鹭说，“后座有扶手，或者抓紧我的肩膀也行。”

　　“好。”

　　“坐好了吗？”

　　“嗯……在戴头盔……好了。”

　　“出发！”

　　嗡地一声巨响，扑面而来的风，铺天盖地的风……

　　到处都是风，裹着潮湿的热意，比少年人的体温还要高。

　　风在加速，吹得小秋睁不开眼，她一直紧抓着后座两边的扶手，头盔也将掉不掉，向后的姿势并不能带来安全感，她大声问道，“周鹭，我可以扶着你吗？”

　　声音没有消失在风里，周鹭同样大声回，“可以！”

　　小秋一手搭上了周鹭的肩膀，一手扶着头盔；她微微垂下头，把脸藏在他的后背，挡风。

　　周鹭喜欢闹腾，喜欢开摩托车，但他不是视生命如破烂的鬼火少年，一直稳稳地匀速行驶，慢速兜风。

　　驶出市区，人烟稀少，清新的味道，树林的味道，即便是再暴力的风，吹得衣角猎猎，依然可以温柔。

　　周围也不再嘈杂，似乎只剩他们这辆机车发动的声音。而庞大的尾气，融于绿意，在大自然眼中如同细烟，还被自然允许存在。

　　“小秋！你之前坐过摩托车吗！”

　　小秋微微抬起了脸，离他耳边很近，“电玩城的摩托车算吗？”

　　周鹭闻言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颤抖，小秋也跟着笑。头一回她笑起来，唇角先弯起。

　　紧接着，海的味道就传来了，车速与风速一同变慢，不少电动车都超过他们。

　　小秋扬起脸，感受着湿漉漉的空气。

　　周鹭就这么从后视镜看到她飞扬的棕发擦过洁白的脖颈，再缠绕，觉得她可真美好。

　　二人穿梭于车道人行中，夏风在天地间呼吸，像生命的使者。

　　周鹭问，“害怕吗？”

　　小秋答，“不怕。”

　　他故意装聋，“你说什么——”

　　她大声回道，“不！怕！”

　　周鹭再度大笑出声，明目张胆的指鹿为马，“城市节能减排，人人有责啦！”

　　--

　　周末的家具建材城很热闹，因为这里不仅有建材市场，还有杂货市场、鲜花市场，卖很多小玩意、鲜花；毗邻海边，还有一整个大海鲜市场。

　　小秋显然是第一次来，新鲜感和好奇衬得她不谙世事。尤其二人踏进门店，她挑好款式后看他砍价，一下能砍掉一半的那种神奇，简直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吃到棒棒糖一样。

　　周鹭想说她真像个小朋友，忍了好半天才没说出口，反倒把自己忍得鼻尖发痒，边讲话边摸鼻子，仿佛成了说谎的匹诺曹。

　　可天地良心，他的真心比他的刺青还要真。

　　建材市场的门店多是国内本土品牌，一眼看过去或许不那么高大上，但价格平道，只要好好逛、细细淘，总能淘到好东西。

　　一整个上午，二人分工明确，小秋负责版型样式的喜好，周鹭负责色彩搭配和砍价，货比三家。

　　午后，他们坐在热气腾腾的街边吃米粉，周鹭用粤语同老板点单，特地说自己那碗要巨辣无比的，小秋见状，也跟着要了中辣，最后面红耳赤，连要两碗糖水，问他，“乜你咁可食辣？”

　　周鹭就笑，“tin府（天赋）。”

　　小秋甘拜下风，“我冇你咁嘅天赋。”

　　“给你换一碗。这碗我吃。”

　　“我食过了唔紧要咩？”

　　“冇相干。我用我自己嘅筷子。”

　　“多谢。”

　　周鹭替小秋重新点了份米粉，她就把碗推了给他。

　　新鲜清汤米粉上桌时，周鹭说，“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坚持自己食掉。”

　　“确实太辣了。”小秋用勺喝汤，味觉重新得到安慰，诚实道，“我唔中意做勉强自己嘅事。”

　　“世界上最快乐嘅人，就系可以做自己中意嘅事情嘅人。”

　　“对嘅。”

　　三碗米粉都进肚，小秋结了账，先前总是在付款时停止工作的手机，总算付款码成功扫上。

　　二人依旧坐在小小的摊位上，消食，惬意又舒适，度过午后。

　　小秋的胳膊撑着膝盖，低马尾微微下滑到胸前，用她那副过时触屏手机的计算器，一板一眼的算着盈余。

　　她光洁的额头上渗着薄汗，容颜在光中不似真人，连晶莹的汗珠都勾起魂牵梦绕。

　　“现在就只剩壁纸地板还没买……算上这些，大概三万左右……你说我买什么样的壁纸？木质地板会不会容易发潮？”

　　“我们店里还好，开着空调就还好。墙纸的话，买油漆吧，我帮你刷，画画。”

　　“……真的吗？”小秋意外地惊讶，“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送佛送到西嘛！”

　　“……”小秋想了想，开口道，“其实店面翻新……如果装修翻新，这段时间赚的钱，可能就一分不剩了，我也不确定日后是不是能挣回，但，去了你们工作室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好的装修风格，是能让人感受到温度的，感受到这里的随性、自由，和故事，任何一个人，都会为此驻留的。我也想这样留住我的客人，让他们感受到独属于香樟奶茶店的味道和感情，所以我才下定了装修的决心。”

　　“我们工作室的装修很玄学，大家奇思妙想又随缘，淘到什么就是什么，能往哪摆哪摆，千奇百怪的……现在想想，如果不是我们这群人，一直厚脸皮的搅和在一起，即便所有都一模一样，让我再来一遍，我们店不会是现在这样。”

　　“你们的关系很好。”小秋弯起眉眼，“是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自由鸟对我来说，是另一个家。”周鹭说，“包括我们工作室的名字，我们叫各种各样的鸟儿，最开始是因为我名字里带个鹭。”

　　他说，“仅仅是我能为大家提供灵感，哪怕一点点，一分毫，我就觉得，挺感谢的吧。这个世界上，真心难得，朋友也难得。”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

　　她就这样正正地看着他。其实怕对上她视线的一直都是他。

　　“……当然算。送佛送到西，何况我们还是朋友。”

　　“……嗯。”

　　他主动避开了她的视线，所以并没有看清她的神情——小秋目不转睛的视线下，眼神中泄露的，并非温柔，并非羞怯，而是对任何人事都意料之中的安稳和镇定。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需要加上几分从小养尊处优的开阔眼界和学识，再俯视着他们从不曾体验过的人间百态，同情却不共情，才符合常理和道理。

　　“……现在还早，我们去逛逛别的？”

　　他着急找到新话题，她便重新弯起眉眼，落下肯定语气，“好！”

　　--

　　夏季的潮湿闷热，随着午后时光被悠然拉长。

　　二人随便逛了逛花鸟杂货市场，买了些摆件小玩意儿，在日头当照躲进一家椰子冻店，点份椰蓉草莓椰子冻，饮茶吃冰。

　　小秋一直微抬着头，视线均匀地落在这家饮品店，客流往来，又或是品牌服务，周鹭忽然小小声问道，“你觉得好喝吗？”

　　“嗯。好喝。”

　　“我倒觉得比起你做的差一点。”

　　她看向了他。

　　对方看着像是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又或者害羞。

　　小秋笑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怎么总是想着安慰我。”

　　她说，“你看他们的slogen，大口喝椰，大碗吃冻。我觉得香樟奶茶店也得有一个、像是品牌的宣传标志？但是我还没想好是什么。”

　　周鹭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好的，他总不能把和她初遇的感受告知——哪家奶茶店是走神仙玄幻流派的？

　　“……的确很难想。”

　　小秋反而问，“你真觉得比起我做的差一点吗？”

　　周鹭竖起三根手指，“真心的。”

　　少年花臂妖艳，表情却纯真。

　　小秋又笑起来，却和平常笑时的用力点不一样，鼻子微小的皱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

　　--

　　出来时，天幕已被晚霞被染红，深紫色的云交织火红，如同油画场景，本就来自瑰丽人间。

　　趁着夕阳，周鹭载着小秋去了海鲜市场。

　　落日，红霞，蓝海，浅滩，海风卷起发丝和衣角，人们赤脚奔跑，来来又往往；堆沙的小朋友们醉心自己的城堡，烹饪海鲜的香味也弥漫在空气中。

　　“太阳要落山了，海边真美。”

　　小秋感叹道。

　　“你看晚霞，像什么味道的？”

　　“……”小秋略一思考，“杨梅？”

　　“嗯。我也觉得是。梅子味晚霞。”

　　小秋泛红的脸上展露笑意，像温柔的夕阳在荡漾。

　　周鹭看着她，问，“想不想拍照？”

　　她摇摇头，“你要拍吗？我给你拍。”

　　“好啊。”周鹭露出皓白的牙齿，“就拍我的大摩托！”

　　小秋弯起眉眼，“好。”

　　她拿起手机，按下拍照键，画面却没动，连按几下后，手机再度罢工，她眼中的笑意淡了很多，放下手机时，又恢复如常那个情绪平稳、眉眼含笑的小秋。

　　小秋指着手机，露出一丝略无奈的表情。

　　周鹭笑着从衣兜里将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用我的。”

　　她应声。

　　周鹭靠在摩托车上，小秋把他和机车都拘进了小小的取景框内，却拘不住醉人的、自由的风浪，他笑起来脸上的愉快兴奋的模样，像落日穿过白云，留下余晖。

　　幸福的人总能看到落日，海鸟是最自由的信使。

　　周鹭自然是满意她的拍照结果的，因为无论她怎么拍，他都会满意。他只说可惜，要是带相机来就好了，他买了新的老式DV相机，很适合复古。

　　--

　　晚饭，二人去了海鲜排挡。

　　原本是没什么饿意的，一坐进拥挤热闹的环境就饥肠辘辘。小秋低着头看菜单，最后还是求助周鹭，看起来她似乎对海鲜知之甚少，不会剥壳的呆萌样子逗到了他。

　　她接过他剥好的海鲜说多谢，“有些事仲系要会嘅人嚟做。”

　　他用粤语回道，“很简单的，我教你。”

　　小秋试了试，发现别说卸壳了，自己连一只虾都剥不出来完整的，只好放弃道，“以我嘅天赋惊系学唔会了。”

　　周鹭看着硬壳的扎得她指尖都通红，接过她手里的海鲜，用了点劲，边剥边随口道，“学唔会就学唔会，以后我畀你剥。”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下。

　　周鹭当场宕机，他这只能一心一用的不发达小脑啊草……反倒是小秋，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呢就系朋友嘅厚待遇？”

　　“Maybe啊……”

　　“你食饭经常讲广东话咩？”

　　“喺屋企（在家里）经常讲。”

　　“我也系。总觉得食饭时讲广东话更舒服，但普通话讲多了，有时候自己也唔知讲嘅系普通话仲系（还是）广东话。”

　　“普通广东话。”

　　小秋笑道，“冇乜（没什么）毛病。”

　　结账时，小秋还是说请客；说他帮她这么多忙，请他几次，都是应该的。周鹭不再拒绝。

　　夜幕降临，回程，小秋站在车前戴头盔，动作生疏，于是周鹭主动伸手，“我帮你。”

　　小秋应声道谢，二人距离拉进。

　　周鹭先前不觉得，此刻一层淡淡的檀木香侵入鼻尖，主动者比被动者更慌乱。

　　他慌不择路地给她戴好头盔，又慌不择路地一踩油门，紧接着腰间就一紧——小秋没来得及坐稳，瞬间因为惯性撞上了周鹭，下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腰。

　　她很快松开，二人互相道歉的声音重合响起。

　　夜风不比晨风，温度不同，感受也尽不相同。

　　热浪难以褪却，巨大的风同柔和夜色交织成一张包裹世间万物的网。一排排的路灯逐渐明亮，为织网点缀，夜浸润在光点的海洋里，流动着银色的灯辉。

　　路过交通银行，小秋把先前周鹭垫付的家居钱转到了他的账户上，说，“今天多谢你，总是付款的时候手机就宕机，还好有你帮忙，不然我一定要感受店员小姐姐逐渐变得古怪的眼神。”

　　她似乎很放松，用粤语腔调讲普通话，周鹭笑着说，“我付款超级快的，保证她刚把付款码拿出来，我钱就到位了……”

　　或许是风速太大，或许是车流嘈杂，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夜晚，回程要比去程快得多。周鹭把小秋送到了小区门口——离清水街大概两三公里的一个老式矮栋小区，但因为门岗房灯火明亮，绿化好，周围热闹，看起来并不陈旧。

　　“我到了。”

　　小秋下车，把头盔还给周鹭，“路上小心。”

　　“好，明天见！”

　　“嗯。周鹭。”

　　他要走，她又叫住他，“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小秋。”

　　“嗯？”

　　他看着她笑，“把奶茶价格提高一点吧。这样，下个月就可以换新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