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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个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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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氤氲的房间水声潺潺,一双柔荑轻撩着水下。
水珠从青丝上倾泻而下,顺着曼妙风景又落回水中。
烟幕在眼波中流转,睫羽微颤,遮住了旖旎的风情。
涟漪轻轻撞击在桶壁上,颤抖地开出朵朵水花。
半晌后随着一声轻哼,水面恢复了平静。
尧年仰靠在浴桶上,眸底潮湿的薄雾还未散去,柔荑缓缓抬起,她低头静静地凝视着它。
今夜这双手掀翻了神仆制度,用神仆家族的血液,洗干净了多年前尧浅雪尘献祭后留在她心底的灰烬。
就在刚刚,又是这双手,给自己带来了直达苍穹的快乐。
耳边还能听到子民们的呼唤:‘愿星女与天同在!’
天?既然我代表天,是不是天空之下的人皆是我的子民。
尧年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雾气在眸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燃烧不止的野心。
有些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穿着褐色短打的神使在屋外跪伏下去,额间的汗珠溅落在了地上:
“星女大人!出,出事了。。”
星女殿花园那边的两排矮房,六名低阶神使和四名工匠的尸体整齐摆放在空地上,尘瑾等人皆垂首跪在一边。
尧年默了默,问:“是花旗部落的人干的?”
尘瑾愤懑的点了点头,默数了一下工匠的数量,还少了四人。
今夜因为抓捕行动以及护卫星女的安全,神使都倾巢而出,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在工坊,大意了。
突然众人才发现在花旗部落的方向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浓烟,尧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看尸体的情况应该是死了有段时间了,怎么这么凑巧。
一个时辰后,安歌带着几个神使抬着两个工匠的尸体出现在了尧年的面前,安歌跪地:
“禀告星女,我们赶到花旗部落的时候,花旗的人早已离去。
甚至还放火烧了部落,阻挡了我们的去路,这是在山脚下发现的两名工匠的尸体。”
尧年眸色深深:“花旗的人不是清理干净了嘛?”
复又顿了顿:“花旗是怎么知道铁器的?又怎么掳走工匠的?”
随着这句话,气氛变得紧绷起来,安歌仰头和尧年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一个眸色诡谲一个眸底冰寒。
尘瑾突然出声:
“星女大人,目前最重要的是神使的改制以及后续新制的具体安排。
安神使提出的想法对瑾帮助良多—”
尧年绷紧了下颌,突然抬手把剑掷了过去,利剑精准地插入到尘瑾的衣尾处,直接令尘瑾闭上了嘴巴。
怒火使得尧年的眸子越发幽暗,她沉声下令:“凡今夜守卫星女殿的神使,其族人统统罚为罪民。”
又攥住了腰间的吊坠,沉着声对尘瑾说:
“明日一早,你和雪渐来议事殿见我,另外,宣安雅明日下午来星女殿。”
说完拔出剑,甩袖离去。
从尧年口中听到阿母的名字,让安歌僵硬了一瞬。
星女越过她时睨了她一眼,那一眼的重量让安歌汗湿了后背。
尘瑾严肃着脸来到了安歌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安神使。。好自为之。”
安歌俯身诚恳致谢:“谢谢尘瑾叔叔。”
南区的安族家主院内,一个斯文秀气的男子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旁放着一条长凳。
安雅面沉似水的端坐在院中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训诫棍,由于用力指腹间已经泛了白。
院门被打开,穿着一身白袍的安歌缓步走入院中。
看了一眼庶兄后,一撩袍子也直挺挺地跪在他的身旁。
安雅胸口急促的起伏着,手指着安歌质问她:
“说!花旗的人为什么会知道铁器!又是怎么掳走了工匠!”
安歌深吸一口气,回:
“在庶兄抓捕雨寒的时候,雨寒院中潜伏着两名花旗战士。
她们目睹了全部过程,所以看到了匕首。
在我们打开门灭火的时候,花旗的战士趁乱逃了出去还带走了工匠。”
安雅气急站起身来:“那你为何不禀告星女!”
安歌抬起眼眸直视阿母:
“神仆已除,星女在部落内已无对手,而那时,我对她来说,会是最大变数。
她已经掌握了熔铁技术,我担心她对我下手,对安族下手。
当铁器不再是星图最大的优势,为了日后的自保,她就需要拿出比铁器更加锋利的兵器。
整个部落,只有我有能力帮她,她就只能让我活着。
那时,安族才能安全,我才有更多的时间和星女周旋,绸缪出路。”
安雅: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趁乱逃走?是你留下破绽,让她们逃走的吧。
刚刚安泉已经招了,他没有参与今夜的城门任务,受你吩咐很早便埋伏在图山中。
星女殿被掳走了四名工匠,他负责拦截刺杀两名,其他人都故意被他放走。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背叛部落!你这样有违勇士的品格!”
安歌闭上眼:
“我献上打造铁器的技术,还替星女练兵是希望部落可以兵强,不惧未来的战争和变故。
我提出所有的政治建议,是希望废除原有腐朽的制度,建立新的能使部落强盛的制度。
所有一切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安族更好地繁衍,是,我是顺水推舟放走了花旗战士。
阿母要惩罚我,我都认,请阿母放过庶兄吧,他只是听命行事。”
安歌垂首俯身下去,安泉焦急地跪伏下去:
“家主,小主只是逼不得已,您要责罚就罚我吧,您不要责怪小主!”
安雅:“你给我闭嘴!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安歌!你给我趴到凳子上去!”
蒲河站在屋内,到底没有忍住,开了门就跑了过来。
靠近了安雅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男人面上带着哀求:“妻主,你饶了她吧,安歌受不住这个训诫棍的,要打就打我好了。”
安雅侧头狠瞪着蒲河:“我教训女儿,你出来掺和什么!给我滚回房间去!不许再出来。”
蒲河:“咱们就这一个孩子啊,妻主,要是实在要教训,你换个鞭也行啊。”
安歌:“。。。”
对于皮肉之苦,说实话心里还是怕的。
不过还是有些委屈,还有阿父说的什么话,能不能像个求情的样子。
她下定决心去争权,不就是不想经历神回节嘛。
结果呢,现在阿母要打死她,还有那只母螳螂,自己帮了她那么多,她对自己还保留着杀心。
又劳心又劳力还要被打被杀,自己不会是这个世界的美强惨女主角吧。。
安歌趴在凳子上神游了一会太虚。
当第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她的魂差点裂开在太虚,当即冷汗就渗出了额间,脸色变得苍白。
第二棍子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尊什么的那不重要。
于是很没出息地开始求饶:“阿母!我错了,好疼,您饶了我吧。”
院里响着安歌的哀号,被赶回屋的蒲河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他站起身急速地走了几步,手心被指腹掐得通红。
过了片刻,当听到女儿没了叫喊声时,他实在忍不住,又跑去了前院。
安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看着安歌趴在凳上,鲜血染红了衣袍。
星女不是个sha子,自己能想通的她肯定也能想通。
那可是星女,崽子太不了解她了,或者说她一直都小看了星女的权杖。
她们的星女可以忍耐潜伏近十年,一直到今晚,这才当众释放了她的仇恨。
安雅在星女的眼里看到了不容置喙,看到了对生命的漠然。
星女是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威胁她的,除掉神仆后就更不可能了。
安歌的所为,只会让星女下定决心除掉她。
她是星女啊,是站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
她的权杖之下,其他人皆蝼蚁,强壮聪慧的蝼蚁死了,以后还会有的。
想到这,安雅压下心里的心疼,只有这样了,也只能走这一步了。
无论如何,能不能保下安歌,就看明日了。
最终安歌和安泉俩兄妹,被安雅打得血肉模糊后抬回了房间。
安雅替崽子上好了药,摸了一下她松软的头顶,轻轻的叹了口气。
星空在天幕上眨眼,尧年手里摸着吊坠在窗前驻足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星母的面容,她的话又响在了耳边:
“尧年,你记住,你是下一任星女,这些人都是你的子民,你绝不能有不必要的心软和例外。”
尧年闭了闭眼睛,睁开后目光又落到了挂在墙上的剑鞘上,褐色眸子在眼前闪过。
“我帮你,如何?”
“总之,我不要成为你的云落。”
“为什么是我?”
“这是我让战士们做的,叫雪橇车,您要不要玩玩?”
“你能不能不杀我,我只想好好活着。”
随即又想到了今夜俩人目光的冲撞,尧年倏然握紧了手中的吊坠。
良久,她僵硬地挺直了背脊,缓缓躺回到了床上,摊开的手心上印着深深的划痕。
经过鲜血洗礼后的星图,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到来后,散发出了新生的姿态。
人们心中仿佛滋生了什么,有着期待有着忐忑。
星女殿的议事殿内,尧年坐在高座上神色不明。
台下站着沉默不语的雪渐和尘瑾,以及跪在地上的安雅和跪在她旁边神色虚弱的安歌。
尧年以往清冷的目光经过一夜的洗礼,变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语气淡淡:“安神使这是做什么?”
安雅恭敬的跪伏在地:
“昨夜安歌在家中妄议星女大人,被我用训诫棍狠狠教训了一顿。
因此一早,我便带她特来向星女大人请罪。。”
尧年勾起唇角:“哦?难怪今日的永星神使看起来神色不对,只是不知她说了我什么?”
安雅垂首:“安雅不敢说。”
尧年起身走向安歌,语气意有所指:“说吧,你们安族胆子大的人挺多的。”
安歌此刻苍白着脸,伤口处疼得发颤。
她不明白阿母为何一早带着自己来到星女殿,难道是来负荆请罪的?自己阿母没那么天真吧。。
安雅谦卑地转过身面向尧年,语气敬畏:
“是,安歌的胆子的确很大,竟然对星女大人产生了爱慕之情,甚至扬言要做云落,安雅惭愧啊。。”
垂首一边的尘瑾闻言眼神亮了亮,雪渐侧头瞥了安歌一眼。
安歌惊愕地瞪着安雅,安雅仍谦卑地低着头。
尧年眸光一敛,在心底权衡了起来。
安歌心里焦急着,阿母什么意思,要把自己送给这个母螳螂了!
半垂下眸子,尧年薄唇轻启,尾音缓缓:
“哦?要做我的云落?安歌,抬起头来,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要你做我的云落。’
‘记住,只要你一直是我的人,我不会动你也不会动安族。’
‘我要你心甘情愿做我的云落。’
安歌闻言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眸。
她不禁有些想念那天冰河上那眸底里噙着的笑意了。
见安歌迟迟不回应,尧年深深地睨了她一眼,眸中波诡云谲。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迈步朝着高座走去。
衣尾在安歌眼前滑过,一如既往的精致面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锋利。
明明已经入春,为何刚刚拂过的春风会比冬季大雪时的风还要冷冽。
安雅抬头带着哀求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女儿,自从安歌来到这个世上,何时看到过阿母的示弱。
阿母的眼神令她眼底酸涩,她想她明白阿母的想法了。
“安歌心甘情愿成为星女大人的云落,从此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此后,星女大人的所求会是安歌所求,安歌愿为星女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抬起的脚刚好落在了最后一个台阶上,尧年回身。
抬手撩起了衣尾,半垂着眸子看向安歌,像在打量也像在斟酌。
安歌能够成为自己的云落也无不可,已经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动摇了一瞬。
这时,安歌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眸。
褐色的眸子犹如那次在冰河之上,雪花落下。
她最喜欢的琥珀颜色,泛着清澈就这样蛮横地闯入自己的眼眸。
缓缓落座在高位,像是坐实了心底深处的想法,神情虽平淡无波,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记住你说的话,等制度公布出来那天,我会亲自把安歌成为云落的事公布出去。”
安雅垂首答谢:
“谢星女大人成全,等这段时间处理好杂事,安雅请求卸任神使官阶,望星女大人再次成全。”
尧年沉默了几秒,回:“准。”
从星女殿出来,安歌被阿母扶着敛眉不语。
安雅瞥了她一眼,语气柔和:“怎么,我的安歌都长大了,还不让阿母休息休息吗?”
安歌讷讷:“阿母,我。。对不起。。”
安雅沉默片刻:
“你不要怪阿母打你,你做的这些事,我们安族得给星女一个态度,也要让她出出气。
再者,只有你成为了她的自己人,你才会安全她才能安心。
但是你要记住,星女永远是星女,就算你们成婚了,也要记住她的另一层身份。”
安歌苦笑着抿紧了唇角,天空被早晨的春雨洗刷过,澄净如当日的那场大雪。
只是,前方空灵纯白的身影渐渐模糊。
安歌低下头一脚踩进了水坑,溅起的泥泞落在了白袍上。
心底被苦涩逐渐占满,甚至连口中都尝到了些。
冬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