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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虚空劫灰往事书(2) ...

  •   琥珀色的灯火在王宫大厅中摇曳,将金银器皿映照得流光溢彩。香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昂贵而浓郁的檀木与乳香气息。其中,比香料更浓郁的,是空气中浮动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么?今日的演武场,迦尔纳的枪,已经能稳稳压过阿周那了。”一个贵族压低声音,手中的金杯微微倾斜。

      “何止是压过!”身旁的同伴凑近,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要我说,王族的荣耀都快被他丢尽了。”

      “慎言!”另一名较为年长的贵族皱眉打断,“胜败乃武者常事。迦尔纳虽是车夫之子,但其武艺与气度皆是堂堂正正。能在德罗纳大师门下与王子同习,本就说明其非凡。”

      “非凡?一个首陀罗,风头压过王族这本身就是对正法的违背!”先前那人冷哼,“德罗纳大人的偏爱,已经让太多人忘记身份了。”

      众人的目光飘向主位。身着华贵纱丽的贡蒂端坐于象牙镶嵌的坐席上,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贵气,唯有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在她身侧,持国王与毗湿摩正低声交谈,似乎并未注意下方的暗流。

      那些议论声在触及贡蒂铁青面色时戛然而止。众人迅速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谈论起即将到来的雨季,或是某位远方亲戚带来的珍奇宝石。

      贡蒂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的目光掠过客席中那些虚伪的笑脸,最终定格在侍者们突然加快的脚步上——他们正涌向宴会厅大门,姿态恭敬而急切。

      贵客将至。

      她不动声色地召来身旁的侍女,低声吩咐几句。片刻后,一身白色衣装的阿周那穿过人群,来到母亲身侧。他英挺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顺着母亲的目光,也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

      门外的长廊上,火把的光芒将一个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

      当她以“德罗纳”之名迈入宴会厅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仍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大厅穹顶高耸,绘满了繁复的神话场景,因陀罗征战弗栗多、毗湿奴横卧蛇床……诸神在工匠巧夺天工的笔触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廊柱以纯金包裹柱头,雕刻着莲花与神象纹样。

      长达数十步的鎏金长桌上,铺陈着她从未见过的盛宴:堆成小山的巴斯马蒂米饭,金盘中油脂滋滋作响的烤全羊,银碗里盛着杏仁、葡萄干的奶粥,还有裹着蜂蜜与芝麻的甜点“拉杜”,以及堆叠如宝塔的的各式香料腌菜。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酥油、豆蔻和丁香混合的、极具冲击力的馥郁香气。

      大厅中央,舞女正随乐师的鼓点与琴声翩然起舞。她们身着轻薄如蝉翼的衣装,裸露的腰肢柔韧如蛇,足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引路的侍者躬身退下,立刻有容貌昳丽的侍女上前,引她至主宾席旁的特设座位。她刚坐下,又一名侍女上前,用镶嵌绿松石的银壶,为她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嗅闻后她尝了一口,甜甜的,是果汁。

      但这可不是纯添加0天然的现代科技与狠活,是百分之百纯果汁!!!

      她又新奇的大口大口浅尝了几口。说实话,没有科技与狠活好喝,嘴还是被现代科技养刁了。

      刚放下杯子,立刻有侍女含笑续满。“德罗纳大人,请。”

      现在果汁好不好喝已经不重要了。是漂亮小姐姐在服务啊!

      一位侍女为她布菜,将最嫩的羊肉剔骨,送至她唇边。一位跪坐侧后方,用熏了香料的柔软丝帕,为她轻轻按压太阳穴,舒缓着连日的精神疲惫。还有一位嗓音清越如夜莺,在她耳边低语,讲述着王都近日有趣的传闻。

      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优雅得如同舞蹈,殷勤周到得让人无可挑剔。轻纱偶尔拂过她的手臂,带着温热的香气。

      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

      不愧是婆罗门!像她这种底层人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下。

      这一切并不属于她。

      她不是德罗纳。这满室的奢华、仆从的恭敬、美味的食物、绝色的侍女……这一切,是建立在名为“种姓”的残酷金字塔之上的。是“婆罗门”这个身份带来的、理所应当的特权。而她真实的灵魂,若生于此世,大概连“吠舍”都未必能跻身。

      那些金色的器皿、华美的纱丽……在她眼中,颜色骤然变得沉黯,方才沉溺的“天伦之乐”,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是压迫体系顶端的糜烂享乐。

      她猛地挥了挥手,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退下吧。”

      侍女们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训练让她们没有多问,只是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与不解,微微欠身悄然退去,隐入大厅侧面的帷幕之后。

      眼不见为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前空无一人。然而,那酒杯不知何时又被斟满了,静静放在她手边。

      “被赶走居然还帮我把果汁倒好了,真是‘敬业’。”她低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浪费可耻,就当是不辜负“劳动成果”吧。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嗯?味道似乎比之前……更醇厚一点?果香之后,隐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余韵。

      ——

      清醒之后,宴会便显得冗长而无聊。她懒得理会那些推杯换盏与觥筹交错,每一个向她举杯、试图攀谈的贵族,眼神深处都藏着算计。

      她应付了半天,心力交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朱门酒肉臭。

      她不会背叛无产阶级,去死吧,腐朽的上层建筑。

      发呆近一个小时,没有手机,主线也迟迟不触发,她实在受不了,于是“不小心”手一滑,半杯果汁就这么被打翻。

      “请容我先行告退,休息片刻。”

      不论如何德罗纳的面子哪怕是毗湿摩也多少得给个两分,

      毗湿摩宽容地点点头。

      离开喧嚣的大厅,沿着悬挂壁毯的长廊走向客房区域,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或许是“酒意”上头,在即将到达客房门前时,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宴会上侍奉的姑娘们,个个都是难得的美人啊。不知她们是何出身?王上真是有心了。”

      侍女脚步微顿,回头嫣然一笑:“大人谬赞。她们都是精心培养的侍女,专司侍奉最尊贵宾客。王上特意指派她们,是为了报答您对王子们的悉心教导。”

      “原来如此。毗湿摩大人身边的女孩子,果然都伶俐可人。”

      侍女为她房门,躬身退下:“请您好好休息。”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

      几乎是瞬间,她眼中所有的迷蒙、轻浮,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的清醒与谨慎。

      果汁有问题。

      她还是太大意了。以为顶着“德罗纳”的身份,没有理由便无人会下手做出这种影视常见戏码。破绽从一开始就有——当她屏退侍女时,其中一人居然违抗了婆罗门的命令,执意为她续满果汁。

      真正让她警铃大作的,是在她“喝下”那口续杯的果汁时,至少有三道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她立刻借着饮酒的姿势,用袖口和舌根动作做掩护,将大部分液体藏在口中,后续才假装饮尽。离席时泼洒的“意外”,既是为了脱身,也是为了将吐掉的果汁痕迹一并处理。

      但依旧出问题了。尽管及时吐出,仍有些许液体残留在口腔被下意识吞咽。若有毒性,此刻应该已经发作。身体暂时没有不适,看来问题不大。

      更关键的是——下药者是谁?目的为何?

      她闭上眼感受先前留下的追踪术式,目标正是刚才引她回来的那名侍女。

      符文将捕捉到的影像与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侍女穿过复杂的回廊,进入一处更为私密的偏厅。画面中,之前服侍她的那几名侍女竟然都在那里。而端坐于上首的,结合之前的观察,正是贡蒂。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贡蒂?!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她以为是极道帝师,结果居然是甄嬛传吗?!宜修你不害甄嬛你害年羹尧干嘛?!!

      如果不是她看过甄嬛传如懿传宫心计延禧攻略留了个心眼她甚至不知道是贡蒂干的!

      结合她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因为她对迦尔纳表现出的赏识,所以被贡蒂视为支持迦尔纳(难敌),进而威胁到了她的孩子阿周那的地位?

      先不说迦尔纳为何突然能压过阿周那,她支持谁都不会明确站队难敌好吗!那小子看着鬼精鬼精的,感觉下一秒就会把她阴死。

      等等……头有点……晕?

      不是剧痛,也不是麻痹,而是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摇晃感。视野边缘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能清晰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皮肤表面泛起一阵莫名的、细微的燥热。

      ???????

      这感觉不太像毒药啊。

      ……不会吧?

      这踏马不会是春药吧?!

      意识到这一点,所有因药物产生的暧昧的生理反应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她自开始面对fate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针对个人的恶意。不是力量碾压带来的恐惧,而是人性中肮脏算计带来的冰冷战栗。

      她怔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才猛地吸进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贡蒂……你好狠的心。”声音低哑,从齿缝间挤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下毒我都能理解,面对滔天的权势我也不一定能做到无动于衷。可你下这种药……”

      是想让她在宴会上当众失态,身败名裂?还是……有更恶毒的安排?

      越想越心惊,也越愤怒。她迅速调整呼吸,将魔力感知提升到极限,双手虚握,魔力在指尖凝聚成锋锐气刃的雏形,身体微微下伏,进入随时可以爆发攻击或闪避的姿态。

      “*****,老娘拼死拼活教那群熊孩子,你就这么报答我?真是6飞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想,门外走廊上,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空气凝滞了。或者说,是她的思维,因极致的愤怒,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来人的气息……是阿周那。

      ……
      …………
      ………………

      “……”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拼凑出一个更令人作呕的可能性。贡蒂不是想让她连带难敌的势力身败名裂,而是……选择把她自己的孩子,送上她的床?

      不,换个角度,在这个女性地位低下的时代,更可能的解读是:把她,作为一个筹码,送上她儿子阿周那的床。以此绑定“德罗纳”的支持,巩固阿周那的地位。

      可是……在所有人眼中,“德罗纳”是男性啊!就算这里是印度,这踏马是不是也太超前了?!难道贡蒂看出来了什么吗?

      “……”

      “……湿婆,说话。”她在脑中冰冷地命令。

      一片死寂。那位引导她进行时间跳跃的天神,毫无回应。

      “我算是弄明白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翻涌着风暴,“你根本就不是力量不足不能干涉,从头到尾,你都是故意的,对吧?”

      “……”

      “我tm——”

      怒火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的面部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眼神近乎狰狞。但现在不是和装死的湿婆算账的时候。

      更迫在眉睫的威胁,就在门外。

      她将凝聚在右手的刀刃催发到极致,半透明的气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住房门,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阿周那你还真敢来啊?

      你敢进来,你就完了。

      ——

      阿周那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精细的莲花纹路。母亲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我的孩子,你看不出来吗?德罗纳从一开始,对待你就是不同的。亲自带你出行,教导你精进武艺,将最精妙的箭术心得倾囊相授……这份偏爱,连迦尔纳都不曾拥有。”

      “母亲看得出来,你心中对德罗纳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而德罗纳对你,也绝非无情。母亲是过来人,我看得懂。你们是两情相悦。”

      “如今迦尔纳风头渐盛,难敌一方气焰高涨。若你能与德罗纳的关系更进一步,得到他更明确、更坚定的支持,对你,对般度族,都是至关重要的。”

      “去吧,去德罗纳的房间,德罗纳自会欢迎你的到来。”

      两情相悦……吗?

      阿周那的心跳不由加快。他毫无疑问地爱慕着她,渴望她的目光只为自己停留,渴望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侧,而非仅仅作为学生。

      但她真的对他抱有相同的情感吗?

      偶尔,他也会从她眼中看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与冷漠,尤其是在迦尔纳出现后,她对待迦尔纳……往日种种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母亲如此笃定,想必是察觉到了更多他未曾留意的细节吧?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确认她心意,同时也能为家族赢得更强助力的机会。他需要她的认可,需要她的偏爱,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她最特殊的那一个。

      心意既定。阿周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破空声尖啸而至!

      迎接他的不是记忆中温暖包容的气息,也不是想象中的旖旎,而是冰冷、锐利、毫不留情的杀意!

      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阿周那在门开的瞬间便侧身急闪!但他万万没料到攻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无形的风刃擦着他的左臂掠过,昂贵的白色衣料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染红了一片。

      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阿周那愕然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捂住伤口,只是难以置信地望向房间——

      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未曾见过的怒意,指尖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半透明锋芒。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被触犯的震怒与……鄙夷?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用如此肮脏的手段肖想天神的化身?!”

      阿周那愣住了。肮脏的手段?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向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下意识想要辩解。

      “不,不是的!我对你是——”急切的话语冲口而出,他想解释,想靠近,想抹去她眼中的愤怒和那让他心慌的冰冷。

      “放开!”他试图上前的动作被她厉声喝止,那眼神中的拒绝如此彻底,让阿周那的心像被狠狠攥住,骤然抽痛。

      尚未宣之于口的心意被粗暴地否定,偌大的委屈和恐慌淹没了阿周那。他隐约意识到存在可怕的误会,但他完全不知道误会在哪里!他只是……想向她表明心意啊!

      “求你……别走……”他喉头发紧,几乎带着哽咽,再度上前,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必须解释清楚!

      然而,这个出于挽留的触碰,在她眼中彻底变了意味。

      □□不成,改用强?!

      愤怒到了极致,她反而有余韵思考别的事:阿周那没有妻子吗?人家不会介意吗?她记得摩诃婆罗多里阿周那有妻子来着,好像叫黑公主,他好像还有儿子……

      ?

      等等。

      我艹!我踏马成第三者了?!

      这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巨大的、混合着道德感崩塌的愧疚感、背德感与自我厌恶,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之前被愤怒压下的、药物带来的生理反应此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伴随着心理上的崩溃一同反噬!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小心!”阿周那大惊失色,此刻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伸手搀扶,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揽住,靠在自己身上,避免她摔倒在地。

      “你身体不舒服吗?!”阿周那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担忧,他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她靠在他胸前,急促地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满脑子都是自己成了别人感情第三者,之前只把阿周那当纸片人完全忘记了人家有妻有子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是三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怎么这么该死人家有妻有子我还主动凑上去我居然成了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我不配当人我不配活着我该死救命我该怎么办——

      对了,优楼比!娜迦公主优楼比!不知所措兵荒马乱之中,一个名字突然浮现。虽然故事不记得了不过她记得阿周那有个妻子名字怪好听的,就是优楼比。

      这个认知让“第三者”的罪恶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荒谬和愤怒——

      好消息,不是第三者的三,坏消息,是三妻六妾的三。

      该死的封建礼教。

      对阿周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好感瞬间崩塌大半,至于泛人类史那个,好感度直接变成复数,如果没事就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然而,阿周那的双臂如同铁钳,牢牢地扶着她,担忧和不肯放手的执拗清晰可辨。

      “你身体不舒服吗?!”

      “……”你踏马是怎么有脸来问我这个问题的?

      她使用强化魔术试图强行离场。结果……只能说筋力A不是盖的。

      如果现在阿周那想对她做什么她是真的无力反抗。明明离会客厅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她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几乎绝望的时候——

      一只白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如同划破黑暗的月光,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阿周那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臂以一种坚定而保护性的姿态,将她从阿周那的怀中轻轻带离,拢向自己身侧,隔开了与阿周那的直接接触。

      一个平静,却带着冷硬质感的声音,在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响起:

      “放开她,阿周那。”

      迦尔纳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中,站在两人身侧。他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潭中的翡翠,此刻清晰地映出警告的寒光。

      “我说,放开她。”

      阿周那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眉头紧锁,惊讶与不悦同时浮现:“迦尔纳?你为何会在此处?”

      迦尔纳没有回答阿周那的质问。他的目光紧锁阿周那,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阿周那,你在做什么?你的行为,已经玷污了武者与求道者的荣耀。”

      “退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阿周那的高傲之上。他脸色一白,抓住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刹那的松懈。

      迦尔纳手臂一带,将她完全护到自己身后,彻底隔开了她与阿周那。

      阿周那看着骤然空了的怀抱,和迦尔纳那维护姿态十足的身影,委屈、恼怒、以及强烈的嫉妒冲上心头。但迦尔纳的话语,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骄傲。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而这一瞬的沉默与退缩,在她眼中,等同于默认与无力辩解。

      阿周那彻底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

      宴会后续的波澜,世人无从得知。只知那一夜后,德罗纳拂袖而去,再未踏入宫廷。坊间流传:

      “彼时,宫廷华宴正酣,然而宫中的贵人未能持守礼仪,其行径冒犯了德罗纳的清净。他为此震怒,不再回顾金碧辉煌的殿堂与声声挽留,决意离开王庭,隐入苍翠群山之中,誓言不再归来。

      国王与诸位王子心中忧惧,百般恳请,却无法动摇德罗纳的意志。众人只见,德罗纳于弟子之中,唯独召唤迦尔纳送行。

      ——

      说是送行,其实不过是陪着她,沉默地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她心情低落到谷底,身心俱疲,一句话也不想说。迦尔纳也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既能随时援手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月光透过枝叶,在他浅色的头发和肩甲上洒下破碎的光斑,将他沉默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忠诚的守护石像。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宴会的浊气和心头的郁结。她能感觉到,时空跳跃前特有的轻微眩晕感,开始浮现。

      她停下了脚步。

      迦尔纳也随之停下,转向她,静静地等待着。

      “我要离开了。”她低声说,“告诉所有人……德罗纳将归于山林,不再见客。”

      这是历史[未来]写下[确定]的结局,一个符合世人认知的、体面的退场。

      她以为会看到迦尔纳的惊讶,或追问。

      然而,都没有。

      迦尔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碧眸仿佛能容纳一切。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淡然,没有悲喜的剧烈起伏,仿佛她所说的不是一场旷远的离别,只是一次短暂的出门散步。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山林清寂,愿你安康。”

      接着,他说出了那句,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不同寻常,又如此顺理成章的话:

      “我会在此世砥砺自身。”

      “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她愣住了,怔怔地望着迦尔纳。眩晕感在加强,她的身躯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的光晕,边缘逐渐变得透明。

      而迦尔纳依旧那样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追问。就好像……他早就知晓。

      这一刻,奇异地,她心中没有因身份可能暴露而产生的慌乱或担忧。反而……浮起一丝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窃喜。

      太好了。

      她不是孤单一人。

      在她的身躯即将彻底消散于月光中的最后一瞬,迦尔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听觉里:

      “我会等你。”

      “我的枪,将为你所认可的正道而挥;我的生命,愿作为你前行路上,最忠实的回响。”

      话音落下。

      月光依旧,林道寂寂。

      名为“德罗纳”的化身,与今夜的一切阴谋、愤怒、眼泪与误解,一同消散在时空的涟漪中。

      唯有那月光下的誓言,与那双碧眸中的倒影,仿佛穿透了历史[异闻]的帷幕,留在了某个不断向前的灵魂深处。

      迦尔纳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最后一丝异常的光晕也彻底融入夜色。他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底映照着永恒的清辉。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王宫方向,迈步走去。

      步履沉稳,目标明确。

      他的战场,他的砥砺,他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

      时间的涟漪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散去。她站稳脚步,尚未看清周遭环境,便先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睛。

      阿周那正站在街角一家陶器摊旁,手里拿着一只未上釉的瓦罐,似乎正要询价。他就那样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紧盯着凭空出现的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震惊、希冀,茫然。

      ……

      艹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湿婆没有给她任何指示,但她明白自己的职责。引导,教化,为了改变[■■]那个既定的未来埋下种子——哪怕这枚种子最终会结出扭曲的果实。

      她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朝阿周那走去。

      阿周那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瓦罐差点滑落。

      “是……你。”他喉咙干涩地吐出,时隔数年再见,他仍然不知道应该使用何种称谓。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简陋的街道、衣衫褴褛的行人、以及躲在阴影里的孩童。“既然遇见了,就陪我走走吧。”

      阿周那沉默地放下瓦罐,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穿过嘈杂的市集。

      憎恶与怜爱的撕扯在她心中拉锯。她讨厌他——讨厌他那晚的沉默与手段,讨厌他抓住她手腕时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当她用眼角余光瞥见阿周那紧抿的嘴唇、眼下淡淡的阴影,以及那始终挺直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背脊时,心底某个角落又会泛起细密的刺痛。这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她曾欣赏过的、拥有复杂魅力的纸片人。如今,这个活生生的存在,用最真实的方式,从人格尊严的层面上,伤害了她。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烦躁。

      她没有走向王公贵族流连的区域,反而刻意拐入更破败的巷弄。这里,神代的光辉仿佛被无形的高墙阻隔。

      她让他看——看骨瘦如柴的“首陀罗”苦力扛着数倍于自身的重物,监工的皮鞭在不远处闪着冷光。看一个小小的孩子因为不小心蹭到一位婆罗门少年的衣角,就被其随从狠狠掼倒在地,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迹,而那位少年只是厌恶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停下脚步:“看见了吗?你信奉的正法,你敬畏的神明,他们所庇护的‘秩序’,你未尝不是其一?”

      画面开始诡异地旋转、变形,与他记忆深处某些画面重叠——

      是华丽的宫殿大厅,是无数双贪婪、嘲弄、幸灾乐祸的眼睛。骰子滚动的声音清脆又恐怖。他的长兄坚战,面色惨白,手在颤抖。一次,又一次,筹码被推出去。土地,财富,军队……最后,是他们兄弟五人的自由。

      他记得那种感觉——从云端骤然坠落。前一瞬还是尊贵的王子,受万人敬仰,下一刻就成了赌注,成了赢家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即便他们最终凭借非凡的武艺和智慧脱身,但那被剥夺一切、沦为“物”的耻辱,如同跗骨之蛆。

      阿周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神明高高在上,”她继续说,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背诵,又仿佛在宣泄,“每一个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定下规矩,人类的悲喜成了他们闲暇时的戏剧。需要时降下恩泽彰显存在,厌倦时便闭上眼睛,任人间化为炼狱。凭什么?”

      “神明端坐在他们的高座上,”她的目光穿透阿周那,刺向一个他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巨大结构,“掌握着定义‘正法’的权力,如同拥地主定义佃农的命运。他们永远是包厢里的看客,从不必为舞台上的血泪负责。”

      她向前逼近一步,空气因她话语中的力量而震颤:

      “阿周那,你看见了吗?这是一套系统性的剥削!”

      “婆罗门垄断与神相关的祭祀,刹帝利掌握武力与统治权,吠舍与首陀罗被压榨劳力,供养整个上层建筑。”

      “这不是注定,这是人为划分的生产关系与阶级压迫!”

      “人类不需要一群不事生产却坐享供奉的寄生阶级——无论他们自称是神,是婆罗门,还是任何高高在上的名号!”

      “人类需要的是打破生产资料的垄断!是土地归耕者所有,是工具归匠人支配,是每个人劳动的成果不被层层盘剥!”

      “人类需要的是破除身份世袭的锁链!是让一个孩子的未来不由他父母的种姓决定,是让智慧与能力而非血脉成为上升的阶梯!”

      “人类需要的是建立属于人的、为人服务的律法与制度!是让辛勤耕耘者得到温饱,让患病无力者得到医治,让每个孩童都能识字明理——不是因为神明的慈悲,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文明社会对其成员最基本的责任!”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击:

      “人人生而平等,不是在神的眼中,而是在人的社会里! 尊严不该是神明的赏赐,而应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阿周那怔在原地。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语言——“剥削”、“生产关系”、“阶级压迫”、“生产资料”、“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词陌生得像异界的咒语,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他习以为常的世界,暴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如果……如果能打破这个系统呢?

      如果能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不公……

      绝对正确的,完美的世界?

      ——

      其实这些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一个被现代社会毒打的废物,那些哲人的思想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多少,居然在这里对着古印度王子输出“印度特色社会主义”的前置思想?真是地狱笑话。

      直接从封建主义踏入社会主义马克思本人来都得磕一个。

      人家要是真能听进去还能专注于建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

      创世灭亡轮回怎么不能算是没有阶级压迫?

      卧槽——!!!!好像闯祸了!!!!!!

      ——

      阿周那听进去了。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混乱、不公……这一切都必须被纠正。必须有一种绝对的、完美的“正确”,来覆盖这腐朽的世间。

      阿周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所说的……那样的世界,真的可能吗?”

      “可能与否,在于你的选择。”

      你先冷静一点仔细想想我说的话,我们我们要选择符合印度特色的——

      煞笔湿婆夺舍她!!!那根本就不是她要说的话!!!

      卧槽真闯祸了啊啊啊!!!!

      “你要走了吗,等等!”阿周那急步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这个动作瞬间触发了她糟糕的记忆——

      “别碰我!”

      她几乎是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大到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对她而言,心理上的创伤并被时间抚平,甚至那一切就发生在不久前。

      阿周那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血色尽褪。他看到了她眼中真实的厌恶与憎恨,那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碎。

      “我……”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伤害她……

      但她不给他机会。

      ‘你该离开了。’

      她在控制中离开。

      阿周那独自站在小径上,风儿穿过,带来远方的哭泣与近处的虫鸣。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她的话语、人间的惨状、她的希冀……一切都在他心中疯狂搅拌。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开始成形:如果现有的神明与正法无法带来公正,那么,就由他来成为那个“正确”。一个能消除一切痛苦、不公与混乱的……完美的神。

      ——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胸膛里堵着一团郁气。

      “湿婆,为什么!为什么要控制我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异闻带的未来吗?!”

      “你已完成需要的改变,自当离开。”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tmd的该死的地方?!”

      “……”湿婆又开始装死。

      cnm神明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啊师匠[斯卡蒂]除外。

      烦闷中她看见一对眼熟的中年夫妇,莫名感觉有点眼熟……

      “那是我的父亲,与母亲。”声音从身侧传来。迦尔纳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迦尔纳的白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碧绿的眼眸在阳光照耀下中显得格外清澈。他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身上还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如果不嫌弃寒舍简陋,”迦尔纳转向她,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要过来坐坐吗?母亲今天做了豆汤和薄饼。”

      很平常的邀请。没有追问她为何在此,没有探究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迦尔纳的家比想象中更简朴,但整洁温暖。他的父母——升车与罗陀——是淳朴善良的人们。见到迦尔纳带“朋友”回来,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母亲罗陀,在看到她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随即又努力克制,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位姑娘是……?”升舍搓着手,憨厚地问。

      “是……”迦尔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他看向主角,目光平静而专注,“是非常重要的人。”

      不是“朋友”。不是“师长”。

      “非常重要的人。”

      这个定义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它超越了任何世俗关系的界定,只关乎存在本身的意义。罗陀和升舍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不再多问,只是更加热情地张罗起来。

      她坐在简陋但洁净的草席上,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汤,听着升车讲市集的趣闻,看着罗陀忙进忙出却满脸幸福。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迦尔纳能在饱受歧视的环境中,依然成长得如此正直、坚毅。爱是最好的养分,与种姓无关。

      饭后,迦尔纳送她到屋外的小院。此时月色初上,星子稀疏。

      与和阿周那独处时那种无形的紧绷截然不同,和迦尔纳待在一起,空气是平缓流动的,沉默也是舒适的。她不必担心被冒犯,不必竖起心防。

      月光落在迦尔纳身上,给他白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精致的侧脸在光影下宛如人偶般完美无瑕。但她知道,他不是冰冷的人偶。他是会默默守护、会平静地说出“非常重要”、会在她低落时无声陪伴的,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她想起在王宫中,自己总是提心吊胆——担心难敌又想出什么诡计暗戳戳整怖军,担心坚战与难敌的冲突爆发……只有面对迦尔纳时,她是放松的。他强大却无攻击性,忠诚而不问缘由。在她最无助时,将她护在身后;在她心灰意冷离去时,是他安静地陪伴,送出那句“期待下一次相遇”。

      他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偶尔会惶恐——卑劣而糟糕的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美好吗?想到那个人最后的结局——

      “迦尔纳,”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你知道自己死亡的结局早已注定,你会选择怎么做?”

      问出口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矛盾撞进她脑海: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所有情报,现在的迦尔纳,实力明显在阿周那之上。那为什么未来迦尔纳会战死在阿周那手中?

      迦尔纳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困惑她为何突然问这个。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回答:

      “如果我的死亡,能成就某种更重要的、我认可的意义。”

      “那么,我将欣然赴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在陈述明天早餐吃什么。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哀伤,只有一种透彻的坦然。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不该是这样的。迦尔纳这么好的人,他应该平安顺遂的寿终正寝。而不是作为某个命运里注定的败者,死在宿敌手中,成全一段史诗的悲壮。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迦尔纳的手掌很大,指腹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茧,但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掌心轻揉着她发凉的头顶。

      她僵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疲惫涌了上来。她不自觉地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

      迦尔纳似乎怔了一瞬。然后,他顺着她的动作,稍稍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一些。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生涩却无比温柔。

      “不必为我忧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安稳,“我的枪,我的生命,自决定追随你身影的那一日起,便已找到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将为你所认可的道路而挥,为你所向往的道路而燃。只要前方仍有你指引的光,我的旅途就不会终结于无意义的黑暗。”

      他顿了顿。

      “你又快要离开了吧。我明白,你背负着我无法想象的重担与遥远的责任。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想再前进了……就暂且停下脚步吧。”

      “我会永远在这里。”

      “永远。”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可以停下”,对她说“我永远在这里”。

      一直紧绷的、强撑的某根弦,骤然崩断。

      积压的委屈、自我怀疑、抗拒、茫然……所有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上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猛地向后挣脱开他的手掌,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崩溃的模样。

      “对、对不起……我……”语无伦次。

      她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街道。将迦尔纳,将那令人心碎的温柔,抛在身后。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空茫的麻木。街上行人依旧熙攘,叫卖声、交谈声、牲畜的叫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低着头,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偶尔侧过脸,目光掠过身侧川流不息的人群。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与她逆向擦肩。

      火红色的张扬发色,古铜色的皮肤包裹着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是马嘶。已经褪去了少年时代最后一丝青涩,眉眼轮廓硬朗,周身散发着历经锤炼后的武者气息。他正与同伴交谈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完全没有看她。认知滤镜完美地发挥着作用。

      一丝微妙的怅然,混着些许如释重负的庆幸,悄然漫上心头。这样也好。她默默转回头,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

      那个与她擦肩而过、已经走出两三步的马嘶,猛地刹住了脚步!

      所有的交谈声、周遭的嘈杂,都在他耳中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源自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暴的搏动!

      咚!咚!咚!

      那不是恐惧,不是预警。是一种几乎要将他血液点燃的熟悉感!一种烙印在骨髓里、沉睡多年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气息!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回头确认。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马嘶豁然转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疾风,让身旁的同伴惊愕地踉跄了一下。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灼人战意、此刻却只剩下不敢置信的震荡的金眸,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在了前方那个即将被人潮吞没的、看似陌生的背影上!

      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挤压了数息,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火山爆发般激烈情感的称呼,冲破了一切理智的束缚,脱口而出:

      “……父亲?”

      不是少年时期清脆的呼唤,而是成年男子低沉嘶哑的、仿佛从胸腔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声音。带着迟疑,带着巨大的惊骇,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仅仅两个字。

      却让前方疾走的她,如遭冰水浇顶!

      他认出来了?!怎么可能?!

      她骇然僵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回头。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停,不能确认!

      马嘶却已经从她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

      “等等!别走——!”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粗暴地拨开挡路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猛冲过来!这举动引来一片惊呼和怒骂,他却全然不顾,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恐慌和愧疚如同两只大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将刚刚恢复些的魔力全部灌注到双腿,朝着人流更密集、岔路更多的方向拼命挤去!

      身后,马嘶那混合着愤怒、痛苦和无法理解的长啸,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穿透层层人墙,紧紧追咬着她的脚步:

      “德罗纳——!!父亲——!!”

      那声音里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烧得她眼眶刺痛。她想起他在持国与般度王子前对她的维护,想起他叫“父亲”时眼中全然的信赖……她对他,终究是亏欠的。虽然她一直强迫自己一碗水端平但是事实证明一碗水就是端不平,她仍然会下意识地偏爱迦尔纳和阿周那,尽管她有在尽力教这孩子更多的保命方式,但还是觉得很对不起这个便宜孩子,作为老师和父母都无法做到公平实在是失职,她想她不配也不会成为母亲和教师。

      眩晕感再次如期而至,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扭曲。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马嘶终于冲破最后一道人墙,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近在咫尺,那只带着厚茧和热度的手,几乎要触及她的后襟——

      然后。

      一切声音、光影、触感,连同那令人心碎的呼唤,都被骤然拉长、稀释,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寂静。

      只有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能触及的、滚烫的温度。

      ——

      人潮汹涌的街道上。

      马嘶茫然地站在原地,右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掌心空空如也。那个身影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前一刹,如同阳光下破裂的泡沫,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周围的人群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狂又骤然僵住的高大武者,窃窃私语。

      马嘶缓缓收回手,握紧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低着头,赤红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眸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绪。

      不是幻觉。

      “……父亲……”

      他再次低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直到同伴战战兢兢地靠近,小声询问,他才猛地回过神。

      “没事。”马嘶哑声道,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影消失的空荡街角,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第四异闻带·神性轮回诗章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简洁却处处透着华贵的房间。深色的檀木家具,织着金线的挂毯。

      “……”她盯着雕刻着莲花纹路的床柱看了三秒,“湿婆,说话。”

      湿婆的声音如期在她脑海中响起,却比之前更加飘忽微弱,仿佛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此处是……”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看出来了。阿周那的房间,对吗。”

      湿婆默认了。

      她就知道。湿婆静悄悄,必然在作妖。这么来回折腾好几趟,她累得连脾气都没力气发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好整以暇地等着,看阿周那还能给她整出什么活。

      刚想四仰八叉地往身后那张看起来就舒适柔软的床上倒去,手上一沉。低头,那柄熟悉的、古朴的仪式剑正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

      好家伙,没等来阿周那的活,湿婆先拉了个大的。

      “过去正在完成。”湿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回响,“接下来,去打下收割吾等[三相神]神性的楔子吧。”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吐起。

      她难道不是来影响过去改变未来的吗?什么叫完成过去?什么叫还没完成完?什么叫打下楔子?不能直接收割吗?

      湿婆没有回应她脑海中奔腾的疑问,只重复了那句冰冷的箴言:“未来已定。”

      心累。疲惫如潮水淹没头顶,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在未来[现在]的异闻带,本来就有方法打败阿周那,但这个方法的前提是她回到过去完成某个关键环节。不对,更可能是——因为她会回到过去完成这件事,所以未来才早已被如此确定。

      ……时间悖论?因果闭环?

      大脑CPU过载,她放弃了思考。

      和湿婆达成“友好交流”后,她明白了任务的核心:必须尽快将这把蕴含湿婆神性的仪式剑,刺入阿周那和迦尔纳的胸膛锁定苏利耶和因陀罗的神性。湿婆的力量所剩无几,每次跳跃后她能停留的时间极短,且只剩下最后两次跳跃机会。

      她也终于明白了异闻带中迦尔纳实力为何能稳压阿周那——来自未来干涉的苏利耶神的神性,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存在于迦尔纳身上。而因陀罗的神性虽然也在,但并未直接提供帮助。

      迦尔纳那边另说,现在的问题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中的剑。

      她打阿周那?真的假的?被反杀了怎么办?

      沉默,是此刻的康桥。

      就在这时——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便装的阿周那站在门口,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当他抬眼,目光触及坐在他床沿、手中握着陌生长剑的她时,整个人如同被定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那双总是锐利的黑色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渴望的光芒。思念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发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仰望星空,他都在想象这一幕——她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再也等不及了。无论如何,今天,他必须说出口。

      他轻轻关上门,仿佛怕惊走一个易碎的梦,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

      并非冷漠,而是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内部权衡上——要不要趁现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捅他一刀?

      她的思维一刻不停地进行着风险评估,这使得她的外在呈现出一种空洞的静止。

      阿周那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心脏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然而,她没有立刻消失,也没有抗拒他的接近,这微弱到近乎残忍的“允许”,又让他心底死灰复燃般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种全然臣服与祈求的姿态。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晨露,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与她虚握剑柄的手指交缠,十指相扣。他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僵硬,但这已经足够。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我好想你……”

      然后,借着这个贴近的姿势,他身体前倾,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量,将她缓缓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他用身体构筑了一个亲密的牢笼,手臂撑在她耳侧,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拒绝任何逃离的可能。

      “每一次……你都是这样,”他低声诉说,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自顾自地出现,又自顾自地消失。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距离。我总是在害怕……害怕这一次就是最后一面,害怕你下一次出现时,眼中再也不会有我的倒影。”

      他的告白深情而痛苦,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煎熬和近乎偏执的眷恋。他诉说着她曾带来的光,她离去后留下的空洞,他在修行与战斗中试图填满却始终无法驱散的思念。

      听着他的回忆,那些被任务和烦躁掩埋的画面,也不可避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被她牵手教导的少年,那个眼神熠熠向她展示成果的青年,那个笨拙表露心意的王子……她参与了他成长的许多节点,看着他从青涩走向成熟。在这个过程中,面对这样一个鲜活,生动的存在,她真的……从未有过一丝真实的,而非是对某个纸片人的感情吗?

      她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另一只持剑的手,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此刻缓缓抬起,轻轻攀上了他的后背。

      这个细微的、近乎回应的动作,让阿周那的呼吸骤然一滞,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就是现在?

      她权衡着。

      ——然后,她停住了。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攫住了她。

      她无法动手,无法对这个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动手。

      这迟疑,仅仅一瞬。

      但对于早已绷紧神经、等待某个时机的东西而言,一瞬,已足够漫长。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刹那,熟悉的、身体被抽离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此段停留的时间终究是结束了。

      她看着阿周那近在咫尺的、因她突然变化而困惑的脸庞。

      “不……等等!”阿周那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脸上的深情瞬间被恐慌取代,双臂猛地收紧,死死抱住她开始变得透明、轻盈的身躯,仿佛要用血肉之躯留住一缕清风。“不要走!别再离开我!求求你——”

      他的拥抱用力到让她骨骼发痛,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恐惧,她心中那点因刺杀未遂而产生的懊恼和算计,忽然被一种深深的无奈覆盖。

      “我们会再见的,阿周那。”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

      这不是谎言。马上,未来……他们终将重逢。只是那时……

      她的身形加速消散,化为点点微光。

      在意识彻底脱离这个时空的最后一刹,她才猛地察觉到——房间里,一直弥漫着一丝极其隐蔽、却异常熟悉的“异样感”。

      与她教导王子们时感觉到的窥视气息相同,也与阿周那心中那个“黑”的气息同源。

      湿婆飘渺的声音,掠过她即将离散的意识:

      “是……毗湿奴。”

      奎师那。黑天。

      他一直都在。如同影子,观察着,等待着。

      小兔崽子藏得挺深啊。她一直以为前往过去不会遇见太多要打架的敌人所以没什么警惕心,如果她刚刚打算动手是不是就被刀了?她好像无意中避开了某个死亡结局。

      想到这她冷汗直冒,在过去死亡会有什么后果?

      ——

      睁开眼,尚未看清景象,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耳边是压抑的啜泣、疲惫的叹息,以及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的兵刃交击声。暮色四合,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红色。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脚下是泥泞和破碎的旗帜,远处有焚烧营帐的黑烟袅袅升起。

      俱卢大战?

      她很快便找到了这次的关键人物迦尔纳,通过交谈她推断出,明日就是阿周那与迦尔纳的最终对决。迦尔纳会死,是因为她现在必须剥夺他的神性——过去的神性无法直接带到未来,但可以让它处于一种“即将被剥离”的脆弱状态,在未来那个时刻变得易于收割。

      但这对于此刻的迦尔纳而言,与被剥夺神性无异。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她的脊椎,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让她呕吐的崩溃感。

      是她。是因为她接下来的行动,迦尔纳才会在明天的战斗中败北、死亡。

      她差点站立不稳。不……不能这样。还有下次机会吧?对,还有最后一次跳跃!下次,下次她动作快点,一次解决两个,或许……

      湿婆叹息道:“未来已定。”

      已定。已定。已定。

      她在他身边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手中的仪式剑无法隐藏,她也没想隐藏,只是将它放在膝上。

      然而,迦尔纳的目光,却准确的落在了她膝间仪式剑上。

      他没有任何质问或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甚至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平静。

      “父亲告诉我了,”他忽然开口,“此刻,你应当将此剑,没入我的胸膛。”

      !!!!

      她浑身剧震,骇然看向他!他知道?!苏利耶的神性告诉了他?!

      迦尔纳迎着她震惊慌乱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他惯常那种温和的浅笑,而是一个更加开朗的,仿佛卸下了所有负担,眼眸微弯,嘴角上扬,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耀眼的笑容。

      “我终于……”他轻声说,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触碰到真实的你了。”

      “不是天神的使者,不是德罗纳导师。”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映出她此刻无措的倒影。

      “而是……你[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握住了她放在剑柄上、因震惊而冰冷僵硬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却异常稳定。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那柄仪式剑,稳稳地、毫不犹豫地,调转剑尖,对准了自己胸膛的位置。

      “等——!”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向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没有神力奔涌,只有迦尔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震,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他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就在这时,熟悉的消散感再度袭来——

      “不……迦尔纳!我……”她看着剑柄处迅速渗出的、刺目的鲜红,看着迦尔纳瞬间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将她淹没,眼泪夺眶而出。

      迦尔纳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看不到她的泪水。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个笑容越发清晰,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纯粹的愉悦。

      他终于……触碰到了。

      不是作为弟子被导师认可,不是作为武者被神明赐福。而是作为“迦尔纳”,触碰到了那个一直笼罩在迷雾之后、孤独行走在时间之外的、真实的灵魂。

      时间仿佛被拉长。在意识抽离的罅隙里,过往的碎片呼啸着掠过迦尔纳的脑海。

      初见时,那名为“德罗纳”的贵人看向他的惊鸿一瞥,是初见时的惊艳与向往。演武场上,她带着包容与认可看向他,他那些与生俱来的非议、诅咒、身份的污渍,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她只是看到了“迦尔纳”。那一刻,他沉寂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不知那悸动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灵魂中缺失的某一块拼图,似乎找到了模糊的轮廓。

      为了靠近她,他比任何人都更刻苦,更专注。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回报那份平等对待。而是有一种更隐秘的渴望——想要站得离那道身影更近一些,想要更清晰地看清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皇宫夜宴,她愤然离席。他紧随其后,并非巧合。他一直都在能看见她的地方。看到她眼中的震怒与冷漠,也看到那冷漠之下,属于“人”的受伤。当阿周那失控地抓住她时,他心中升起的并非仅仅是武者对不公义行为的愤怒,还有一种更尖锐的,出自他本能的不喜。他挡在她身前,喝退阿周那,也是出于更本能的驱动——她的意志,不应被如此粗暴地对待。

      月下送别。她说要离开,归隐山林。所有人都试图挽留。唯有他,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那是一场奔赴遥远未来的离别。他说“期待下一次相遇”,那是承诺,是他的生命将要重新校准的方向。她的旅途若需要基石,他便去成为最坚硬的那一块;她的理想若需要光芒,他便去燃烧自己最纯粹的部分。

      而此刻。

      剑刃刺穿血肉,带来确凿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与圆满。

      力量在流失,父亲[苏利耶]的神性与他的联结正在被这把剑强行剥离、锚定。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世界的壁垒在这一剑之下变得透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真实的灵魂——疲惫、孤独、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担,却依然选择前行。

      他不是为她而死。

      他是与她,在命运的最深处,完成了最终的共鸣与嵌合。

      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融入她生命的途径。他的意志将伴随她的理想,他的存在将化为她道路的一部分。阿周那追逐的是一场对决的胜利,一个“拥有”的答案。而他,迦尔纳,已先一步抵达了更终极的“真实”——以消弭自身存在为代价,换取与她永恒的“同在”。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慌乱失措、泪流满面的模样,迦尔纳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

      啊,这就是她真实的情绪。不是为了任务扮演的情绪,而是为他而生的悲伤。

      这滴泪水,是为我而流的。

      原来我这被诅咒的身躯、这充满非议的人生,其最终的价值,是能换来“你”如此真实的重量。这不是施舍的赏识,是平等的托付。我的终点,能与你的命运如此交织,便是无上的……圆满。

      她的身形在泪光中加速消散,变得越来越透明,如同即将破碎的光影。迦尔纳看着,忽然很想,触碰她一次。触碰那个剥去所有伪装后,真实的她。

      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染血的手,向前伸去,想要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或者,只是轻轻碰触她的脸颊。

      然而,手指穿过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空气,和最后一点熹微的、正在消散的光尘。他虚虚地收拢手指,只握住了掌心一片虚无,和洒落进来的、冰凉的月光。

      在他的认知里,她始终是那轮夜空中的明月,清冷,遥远,却照亮了他从未设想过的路径。他曾拼尽一切向上攀登,只为能更靠近那片清辉。

      而如今,她向他揭示了水中的倒影——一个需要他献出一切才能实现的、关于未来的“真实”。

      于是,他心甘情愿地坠入那名为“使命”的湖面,去拥抱她的倒影。

      在破碎的涟漪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或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终能触碰到真实的月亮……

      但此刻,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她光芒的一部分,让她的辉光因自己的融入而更加潋滟——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触及?

      水面的月光,因他而碎。也因他,荡漾开了更加璀璨、悠长的波光。

      他沉溺于此。

      无怨,无悔。

      ——

      最后一次跳跃。

      面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飞速掠过的光影和嘈杂。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她站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暮色苍茫,尸横遍野,血腥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远处,象征着俱卢族与般度族的旗帜无力地垂落,或被火焰舔舐。

      她只是向前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目光掠过一具具倒伏的躯体,最终,停留在不远处。

      一袭白衣,染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而他身前,神子的白发散落在泥泞中,失去了光泽。那柄曾令诸神震颤的弑神枪,断成两截,落在他的手边。

      迦尔纳。

      她绕过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头。

      前方,胜利者站在那里。

      阿周那。他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一种异常的亢奋。黑眸深处,燃烧着混乱而狂暴的光芒,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体内嘶吼、冲撞。他刚刚吞噬了来自迦尔纳的、苏利耶的神性,那股磅礴而炽热的力量与他本身的因陀罗神力,疯狂冲突,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和□□一同撕碎。

      然而,在看到她的瞬间,他脸上痛苦扭曲的神色强行被压了下去,挤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嘶哑,“我做到了……我打败了迦尔纳,我吞噬了苏利耶的神性……我会变得更强,吞噬更多……我会成为完美的、唯一的至高神明……”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伸出沾满血污和尘泥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所以……看着我吧。”他眼底的疯狂与祈求交织,“不要再离开我了。留在我创造的新世界里……那里不会有痛苦,不会有争斗……只有完美……”

      看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阿周那,看着他眼中人性与神性疯狂搏杀的光芒,她心中浮现的不是先前的芥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

      为那个曾在她膝头安然入睡的少年。为这个被理想和力量逼入绝境的疯子。也为那个倒在身后、再也无法站起的太阳之子。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

      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仪式剑,悄无声息地浮现。

      然后,她抬起手臂,毫不犹豫将剑尖对准了他因神力冲突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噗!”

      比刺入迦尔纳身体时更深,更狠。但也遇到了更强的阻力——那是狂暴神力自发形成的屏障,以及阿周那瞬间紧绷的肌肉。

      阿周那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柄,脸上却没有震惊或愤怒,反而缓缓地,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终于……”他低喃着,顺着剑刺入的方向,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死死地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毫不在意这样的动作让原本就刺入身体的剑刃,切割得更深、更狠。

      温热的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他终于……抓住她了。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她被他勒得几乎窒息,却没有挣扎。手中的剑柄依旧紧握,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在他体内搅动,感受到那些狂暴的神力被吸引、拉扯、逐渐剥离的过程。也能感受到,他内脏被神性和剑刃共同破坏的震颤。

      痛苦吗?当然。但他却在笑。像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

      她就这样抱着他,倾听着他逐渐变得沉重和断续的呼吸,感受着他生命和神力一起流失的温度。想象着,在不久的未来,他将会吞噬更多的神性,那些相互排斥、桀骜不驯的力量会日夜不停地在他体内厮杀,带给他远超此刻千万倍的、永无止境的痛苦。而他人性中那些柔软的、属于“阿周那”的部分,将会在这无尽的痛苦与神性的侵蚀中,一点一点,磨灭殆尽。

      怜悯吗?憎恨吗?

      或许都有。

      在拥抱她的人性彻底被神性吞没之前,在这颗曾为她跳动的心脏完全冰冷之前——

      她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个术式。

      然后,这只手,同样毫不犹豫地,贯穿了阿周那的身躯!

      那只符文缭绕的手,避开要害,穿透肌肉与骨骼的缝隙,将那道闪耀着微光的术式,深深地、牢牢地根种在他沸腾的神血深处。

      效果很简单:它无法阻止神性的融合,也无法挽回人性的流失。它只是一个锚点,一个缓冲器。在那些狂暴神性日夜不息地撕裂他、侵蚀他时,这个术式会帮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勉强保持住最后一丝“自我”的清明;会在他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时,替他承担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痛苦。

      仅此而已。

      杯水车薪。蚍蜉撼树。

      也许她举动是为虎作伥,为异闻带之王的诞生给予助力——但……未来已定。阿周那Alter已经诞生,已经吞噬万神,

      既然未来已经无法改变。那么,至少……让他在这条注定痛苦无比、孤独至极的成神之路上,少受一点点折磨吧。

      让他能在被神性彻底淹没前的漫长岁月里,偶尔……还能记得“阿周那”曾是什么感觉。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也是最后的一点……慈悲。

      怀抱她的力量在迅速减弱。阿周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些许,低头,用那双充斥着痛苦的眼睛,疑惑又眷恋地看着她。

      最后一次时空跳跃的波纹,已经开始在她周身荡漾。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他,也仿佛对那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里的少年,轻声说:

      “我仍然希望……它能为你减轻些许痛苦,阿周那。”

      光点散尽。

      战场上,只剩下独自站立在尸山血海中的阿周那。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许久。然后,缓缓地,抬手握住了胸口的剑柄。

      没有拔出。

      只是握着。

      仿佛握着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

      过去,已然完成。

      未来,早已注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虚空劫灰往事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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