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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于幻梦中折却荆棘 ...

  •   梦境如期而至,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意识吞没。

      士郎睁开眼,不出所料,再次身处这片黑暗、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土气息和某种无形的沉重压力。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明明之前还想着要为应对“黑天”做点准备,结果被吉娜可一打岔,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就像是期末考试前一天发誓要通宵复习,结果却找到了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熬了个通宵。

      “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士郎又长叹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踏上了那座依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下是无尽的深渊,黑暗仿佛拥有实体,随时准备将失足者吞噬。

      ——

      桥的另一端,阿周那站在那里,与他面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周身缠绕着不祥阴影的“影子”[黑]对峙着。阿周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而影子则挂着阴森森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

      影子缓缓从腰侧抽出一把造型华美却寒光四溢的匕首,不由分说地塞到阿周那手中,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来吧,阿周那,动手吧。杀死那个欺骗你、玷污你真心的家伙。”

      阿周那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他别过头,试图反驳:“我不能……”

      影子呵呵低笑起来,那笑声既像是在嘲讽士郎隐藏的不堪,又像是在讥讽阿周那此刻徒劳的坚持:“没关系,阿周那。这不是你的错。高洁完美的英雄不该有任何缺点,毕竟——”他拖长了语调,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一切都是黑天——你卑微侍者的错。阿周那,你不必担忧,由我[你]来承担你的所有罪恶与黑暗。所以,去做吧,就像当初……设计杀死迦尔纳一般,将这把匕首,刺入卫宫士郎的心脏。只要这样做,便不会再有人知晓你的‘污点’,不会再有人能欺骗你的‘真心’。”

      当“迦尔纳”这个名字从影子口中吐出时,阿周那的眼睛猛地睁大,眼中瞬间爆发出被戳中痛处的愤怒与深切的羞愧。而在听到“真心”一词后,那复杂的情绪迅速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尖锐的、指向士郎的怨恨。

      阿周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平复了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伸出微微颤抖的、沉重无比的手,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影子见目的达成,满意地后退,重新慵懒地坐回他那由阴影构筑的王座,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即将上演的“好戏”。

      就在这时,桥的这一端,传来一个戏谑的、带着浓浓阴阳怪气还夹枪带棒的声音:

      “呦——!您二位谈完了?距离这么近叽里咕噜不知道啥玩意讲半天,我还以为你们搁这儿准备卖水仙呢~”

      阿周那和影子同时愕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见士郎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桥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当然是一开始就在啊!笨~蛋~你们这梦境主宰的感知不行啊!”

      随着他的话音,他身边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紫色烟雾悄然散去,执掌诡计与谎言的神灵轻声低语着古老的符文,刚刚正是这权能扭曲了感知,将他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阿周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异域的神明?居然在印度的土地上,在我的梦境中,也能发挥出如此效力?”

      士郎缓缓朝阿周那走去,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悠闲,对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友善的匕首视若无睹:“当然是因为‘月之环’啊。谢天谢地,至少这次洛基没当划水战神,靠着‘诡计’的权能,在这片梦境稍微骗过了‘黑天’——感觉还不错~”他语调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颇佳,显然对入睡前提前开启月之环、引动“诡计”权能的决定十分满意。

      然而,他这副轻松的姿态,却像火上浇油般,让阿周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幽幽开口,声音里混杂着失望、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士郎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呵呵,搞得跟我不想来就可以不来似的。那个黑天,早就计划好要让我死在这里了吧?我根本逃不掉,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阿周那短暂地陷入沉默,似乎在默认这个事实。但再次开口时,话语却充满了攻击性,试图刺痛对方:“我以为,在感到心虚之后,你会迫不及待地去找迦尔纳寻求他的庇护。看来,你还是无法拉下脸去求他?是怕在他心中留下‘负心人’的坏印象吗?看来你的气量也不过如此,曾经……高看了你的我,确实眼拙。”

      士郎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那弧度变得有些僵硬,头顶开始弥漫出黑气,脑门上甚至暴起几根若隐若现的青筋,彰显出他此刻内心远非表面那么平静,已经十分不爽。

      端坐于王座上的影子十分“合时宜”地噗嗤笑出声,充满了嘲弄。

      士郎立刻扭头回怼,语气恶劣:“你笑nm呢笑笑笑!再拖出去乱棍打死?”

      阿周那看着士郎这副粗鲁不着调的样子,心头火起,怒斥道:“粗鄙不堪!这就是你面对我的态度吗?”

      士郎嗤笑一声,反唇相讥:“态度?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喷了两句脏话就嫌弃成这样,那只能说明你对我的所谓‘感情’也没多牢靠,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周那:“——!”他一时语塞,胸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急促起伏。他并非真的因为几句粗话而嫌弃士郎,而是对方这种轻佻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感到无比的恼火!那个用花言巧语欺骗了他、搅乱了他心湖的家伙,面对他这个被骗者、这个差点杀死他、甚至即将再次动手杀他的人,居然还能如此放松,如此……漫不经心!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自己在这里备受煎熬,被愧疚、愤怒、怨恨反复撕扯?而这个“负心人”却仿佛无事发生,还能如此逍遥快活?!

      白天,在将重伤的士郎送回迦勒底营地后,他心神不宁地离开,内心被双重情绪折磨——一方面是对自己粗暴施虐行为的深深自责,另一方面,心底却又隐隐浮现出一种复仇的快意,这让他感到恐惧又沉迷。在这复杂情绪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隐匿起来,凭借着千里眼的优势,在远处观察着士郎。

      他看见士郎没有向迦勒底报告他的恶行——呵,是终于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羞愧了吗?

      他看见士郎在面对藤丸立香真诚的关心时,选择了回避和拒绝——对他人的帮助避之不及,真是愚蠢又可悲!

      他看见士郎很快便将他的事抛在脑后,与那个新来的从者打得火热,笑得那么开心——凭什么?!凭什么对他来说,自己只是可以轻易搁置、无足轻重的存在?!

      他甚至能看出,迦尔纳似乎有意直接找自己问责,却因为士郎的意愿而暂时搁置。

      种种画面交织,如同毒液般腐蚀着他的理智。此刻,看着士郎那副“没事人”的样子,所有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士郎像是看穿了他翻腾的内心,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他站定在阿周那身前,双手抱胸,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容看着他:

      “好了,闹剧该暂停了。让我们来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吧,阿周那。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莫名其妙死在这种鬼地方。”

      阿周那紧皱着眉,对他的不满再次浮现:“这种时候,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心中疑窦丛生,怀疑士郎如此有恃无恐,是否暗中布置了后手(比如叫来了迦尔纳)。这猜测让他心中一狠,杀意骤起,干脆不再废话,手腕一抖,直接将匕首刺向士郎的胸膛!

      “!”阿周那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匕首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士郎竟然不闪不避,反而猛地抬起手,一把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刃尖抵在士郎的锁骨处,传来冰冷的触感。士郎抵抗的力量并不绝对,更像是某种引导,刀尖在他的锁骨处随着两人细微的动作不断颤动着改变位置,划破皮肤,留下星星点点的血痕。

      大片的鲜血顺着士郎裸露的、正紧紧握着刀刃的手掌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到他迦勒底制式的黑色战斗服,让那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暗沉。温热的血液也沾染了阿周那象牙白的衣袖,那抹不断晕染开来的、刺目的红,不知为何,让阿周那觉得格外扎眼,又隐隐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醉神迷的诱惑力,令他的喉咙感到干渴,仿佛在他的心脏上生根发芽,带来一阵阵悸动。

      趁着阿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神的瞬间,士郎主动踮起脚尖,同时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猛地扯住阿周那的衣领,强行拉近两人的距离。

      刹那间,呼吸交融,眼神相撞。

      阿周那下意识地顺着士郎的力道微微弯下腰。他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时候,士郎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匕首,深情而用力,仿佛与之紧密相触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他温热的手掌。

      士郎微微眯起眼,将头侧向一旁,勾起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撩人意味的笑容。他吐气如兰,刻意让说话的气息正好能够轻柔地拂过阿周那敏感的耳垂,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怎么,难道现在……你连和我说说话,也不愿意了吗?”

      阿周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士郎的脸上。那张带着中性美感的面庞,既有女性的柔美线条,又不失男性的刚毅轮廓,二者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他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暗送秋波,仿佛要将人溺毙在那片融化的、暖金色的琥珀之中。

      然而,最吸引阿周那的,是那个笑容。那并非单纯的美丽或诱惑,而是一种……“魔性”的绽放。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了然,一丝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更有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纯粹。它像是一朵盛开在深渊边缘的妖异之花,明知危险,却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想要靠近、想要采摘的致命吸引力。这笑容仿佛能直接穿透理智的防御,撩拨起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悸动与渴望。

      阿周那心头猛地一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汹涌的杀意,在这魔性的笑容与近距离的暧昧攻势下,竟一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像是无法承受这过载的冲击般,用力闭上了眼睛——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色诱”,被这个欺骗了他真心的人,用他最无法抗拒的方式……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那份一直隐隐存在的、对亲密接触的期待与渴望,让他最终没能推开士郎,没能拒绝这份魔性魅力的蛊惑。

      阿周那轻轻分开两人些许距离,将染血的匕首随意地放回腰间。然后,他温柔地托起士郎那只因握着刀刃而鲜血淋漓的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开始细细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血液,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责备:“笨蛋……哪里有人会直接用手去握刀刃的?”

      士郎见目的达成,脸上立刻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童般咯咯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嘿嘿,我呀~”

      阿周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对他的不知轻重感到不悦。

      士郎见此,微微蹙起眉,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放在阿周那紧蹙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别总是皱眉嘛,都不好看了。”

      这话听在阿周那耳中,让他更加生气了,或者说,是恼羞成怒。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甚至从自己洁白的衣袍上撕下干净的布条,继续细致地为士郎包扎伤口,同时忍不住质问:“凭你的能力和魔术,完全可以瞬间治愈这种伤势吧?为什么一定要等着……让我来帮你?”

      士郎依旧嘿嘿笑着,眼中闪烁着古灵精怪的光芒,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嘛~你看,你都气成这样了,还愿意帮我包扎。看来……你其实也没那么想真的杀我,对吧?”

      某个关键词似乎再次触动了阿周那敏感的神经,他包扎的动作一下子变得粗暴起来,勒得士郎微微抽气,语气冰冷:“不过是临死前的……些许关怀罢了。”

      “哼。”士郎撇撇嘴,不再逞强,默默调动魔力,卢恩符文在指尖一闪而逝,手掌上那道深刻的伤口以及锁骨处的划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我看你的心情似乎也稍微平复了一点。”士郎甩了甩恢复如初的手,再次看向阿周那,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么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阿周那脸色依不悦,别开视线:“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必要——如果是遗言的话,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听一听。”

      士郎闻言,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好吧,就当是‘遗言’好了。”

      听到他如此轻易地接下这个词,阿周那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个度。

      士郎不再插科打诨,他罕见地、无比认真地直视着阿周那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眸,那眼神清澈、真诚,仿佛要直接望进他的心底:

      “首先,我要告诉你,阿周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其实……并不讨厌你。一点也不。”

      阿周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想逃离你[黑]的梦境,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士郎坦言,昨天只是事发突然,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但是,我还是主动来了,没有选择最极端的方式逃离。”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因为——我想见你。”

      这直白的话语如同一支利箭,瞬间穿透了阿周那的心防。他微微张开了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想见你,阿周那。”士郎重复道,语气笃定,“一直都想。”

      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算计和诱惑的色诱,此刻的士郎,正在进行一场平等而真诚的交心。他继续说道:“谢谢你,阿周那。在知道……你可能对我抱有那种特殊的情感后,我其实……真的很开心。”

      阿周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追问:“那为什么之前……”为什么初见时那般冷漠?为什么仿佛将他遗忘?

      士郎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抢答道:“因为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啊!”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在我的认知里,你,迦尔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存在,更多是以被异化了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他刻意略过了红A可能带来的复杂联想,觉得此刻提及并不合适。

      “不过,这样也好。”士郎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下来,“这反而更能体现出,我对你的好感,是发自内心,源于你本身,而非逢场作戏。至于初见时的冷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毕竟在我的认知中,那确实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本身也不是什么热情外向的性格,说实话,非常社恐。你当时那么……呃,‘热情’,我确实有点被吓到了。而且,我也害怕,如果我表现得太过热切,会让你觉得我很轻浮、很随便……我不想,被你讨厌。”

      阿周那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暖流涌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重新变得毫无波澜。

      “那些你认为卑鄙的、丑陋的念头和情感,其实是人之常情。”士郎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而包容,“只是每个人隐藏得好与差的区别罢了。我也有那样糟糕、见不得光的一面,相信我。”他看到阿周那似乎想反驳,抬手制止了他,“别急着否认。我明白,类似的话,你可能已经听我说过了,但是,这一次不同——”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你的面前,亲口、对着你本人说这些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和真诚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

      “阿周那,我爱你的完美无瑕,也爱你的卑劣不堪;爱你的明月清风,也爱你的踌躇不定。在我看来,这一切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你’。我不会越过完整的你,去片面地只爱你的某一部分。我想说的是,我深爱着作为‘人’之英雄的你,那个有血有肉、有光明也有阴影的、真实的阿周那。”

      “心中有阴暗的一面又怎么样?”士郎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你是人的英雄,不是神明手中完美的棋子。你拥有自由意志,自然会有人的七情六欲,会有挣扎与彷徨,这是你作为‘人’的证明,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害怕自己不是完美的英雄就不被爱?”士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怜爱,“呵呵,阿周那,你也会有这样……可爱又让人心疼的一面呢。当然,这样的你,我也喜欢。”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阿周那的心上:

      “听好了,阿周那。人,不是只有完美才会被爱的。你说你的真实一面从未被爱过?这只是你妄下的定论。你以为你的‘真实’是什么?仅仅是那些阴暗的念头吗?不,你会为了维护兄弟手足而战,为了国家的危亡而献身,会为了高尚的理想而自持,会为了战士的名誉而拼搏——做出这些决定的,难道不也是真实的你吗?能够做出这些决定、拥有这些品格的你,难道不值得被爱吗?”

      “说到底,只是你对自己太过严苛,严苛到无法接受自身的任何一点‘不完美’。一直生活在‘完美英雄’的条条框框里,阿周那,你也是会累的吧?某一天,积攒的压力突然崩溃,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暖:“那么,不妨……试着学着拥抱自我吧。去拥抱那个完整的、既有光芒也有阴影的自己。”

      阿周那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难道……你是连着我……用奸计杀害迦尔纳的事……都一并包容了吗?”这是他内心最深的刺。

      士郎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他清爽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那当然不会啊。”

      阿周那像是早有预料般,黯然地低下头:“果然……”

      “——所以,”士郎的话语接踵而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陪着你,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做出改变。”

      阿周那猛地抬起头:“——!”

      士郎的目光温柔而充满力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弥补过错,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真正的英雄应该做的,不是吗?我知道,承认错误、踏出改变的那一步,非常困难。尽管只要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之后的道路或许就会变得简单——所以,让我来陪你。我会陪着你,一起走出那一步。”

      他深情地凝视着阿周那眼中逐渐亮起的微光,许下了承诺:“我是发自内心地对你有好感,阿周那。所以,只要你心中哪怕只有一丝、或者只是一闪而过的,想要改变的希望,我就会陪在你身边,见证你去实现它,支持你走下去。”

      阿周那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彻底抬起头,回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轻声问,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我执意不改变呢?”

      士郎歪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我也还是会喜欢你哦。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附带条件吗?”

      “如果……现在,我依旧决定要杀了你呢?”阿周那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士郎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那也喜欢啊。难道你以为我的喜欢,会因为你对我态度的好坏、甚至生死威胁,就轻易消减吗?笨蛋。”

      察觉到阿周那周身那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渐渐舒缓下来,如同冰雪初融,士郎心中一动,大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阿周那垂在身侧的手。

      阿周那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没有拒绝呢……”士郎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看来,你内心深处,也是想要改变的吧?只是缺少一点勇气,或者一个契机。那就让我来成为你的勇气吧!”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其实,要打破那个执念,可以有很多方法。比如,和迦尔纳再来一次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决斗?不过考虑到你们现在肩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内战似乎不太合适……那就换一个!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吧!”

      说着,士郎握着阿周那的手掌,引导着他,再次抽出了那把依旧沾着点点血迹的匕首。阿周那看到那抹刺眼的红,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手腕微微施力,似乎想将匕首收回。

      士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用了些力气,硬是握着阿周那的手,将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笔直地指向了那个早已从王座上站起身、脸色阴沉难看的黑天。

      “先给他来两刀再说!”士郎的语气带着一种快意恩仇的爽快。

      阿周那有些无奈:“士郎,那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士郎不满地皱眉:“那又怎么了?你堂堂半神,被捅两刀又死不了!我这是在帮你告诉他,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让他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黑天被士郎这嚣张的态度气得够呛,尖声道:“阿周那!难道你忘了?!忘了之前这个卫宫士郎是如何恐惧、如何排斥你的黑暗面吗?!他此刻的花言巧语,不过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

      士郎大大方方地站在阿周那身边,一手仍拉着他握刀的手,一手指着黑天,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本来胆子就小还社恐!你们一个整这么阴森恐怖的场景,一个是顶级社牛,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把我往死里打!我不害怕谁害怕?!这能怪我吗?!”他越说越气,甚至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阿周那的小腿一下,迁怒道:“还有你!你就站在那里干看着?!眼睁睁看着我挨打?!今天不管你到底捅不捅他,就冲他昨天揍我那顿,我都得过去给他两脚泄愤!”

      看着士郎这副气鼓鼓、张牙舞爪的样子,阿周那紧绷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阳光破开乌云。他轻轻摇了摇头:“士郎,你果然……很有意思啊。谢谢你。”他的目光转向黑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明,“不过,我不会与他厮杀的。”

      士郎:“???”他一脸难以置信,“你有病吧?!”这都不动手?

      黑天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重新浮现得意的神色:“果然!最终还是我的胜——”

      “——黑天。”阿周那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承认,你是我的一部分。你的智慧,你的经验,甚至你的‘黑暗’,都源于我,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面。我不会否认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那片阴影:“但是,从今往后,我只会将你视为可供参考的‘经验’,而不会再被你蛊惑,任由你操控我的意志。我的道路,将由我自己来选择。”

      然后,阿周那笑着看向身旁因为计划受阻而有些气馁的士郎,语气带着一种纵容和鼓励:“去吧,士郎。虽然我不会亲自对他动手,但这不代表……你不可以哦。放心去‘报仇’吧,我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士郎愣了一下,随即对阿周那露出了一个“兄弟你能处”的赞赏表情,立刻兴冲冲地夺过匕首,摩拳擦掌地就朝着黑天冲了过去!

      黑天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阿周那会默许甚至鼓励外人攻击自己:“你居然——!”他意识到士郎是真的打算不顾阿周那也要狠狠教训他,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维持梦境主宰的威严,猛地一挥手,强行扭曲了梦境规则,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迅速变得模糊。

      “这次算你走运!阿周那,你会后悔的!”留下最后一句不甘的狠话,黑天彻底破坏了梦境的一角,仓惶逃离了这片区域。

      最终,还是被他逃掉了。

      士郎扑了个空,看着黑天消失的地方,快被气死了。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好不容易有机会报仇,结果仇人跑了!他憋着一肚子火,扭头看向一旁嘴角含笑的阿周那,恶声恶气地问:

      “我可以捅你两刀泄泄愤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阿周那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迁怒逗得笑出声来,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可以。不过,不是现在。等到我们的使命完成……我静待你的到来。”那话语中,似乎隐含了某种更深远的约定。

      在逐渐支离破碎、开始崩塌的梦境中,两人静静地等待着醒来。阿周那突然向前一步,走到士郎面前。他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起士郎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士郎的颧骨,眼神深邃而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谢谢你,士郎。”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看清这一切吧。”他的话语中带着由衷的感激。

      士郎内心:哈哈,那是你没碰上藤丸立香那个冠位魅魔。

      阿周那的头缓缓向前移动,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再次拂面。他的目光落在士郎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似乎想做些什么来印证这份新生的情愫。

      “我由衷感谢我们的相遇,我的……”他的低语如同情话,带着无尽的缱绻。

      士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虽然上半身被固定,但还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随着那张他无数次肖像过的,俊美的脸庞靠近,他感觉心脏微微加速,但没有阻止,只是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计谋得逞又有点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太好了,士郎。你做到了。”

      另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即将崩塌的梦境中响起。

      意图被打断的阿周那动作一僵,迅速直起身,不悦地皱起眉,循声望去,准确地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迦尔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士郎在听到这个声音后过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那点奇怪的笑容立刻僵住,转而变成了极大的惊恐!他对着迦尔纳疯狂使眼色。

      迦尔纳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接收到了士郎的信号,但又好像完全没理解其急切的内涵,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平稳的语调陈述道:“我应士郎的请求而来。作为确保他安全的‘后备方案’,一直在此埋伏待命。”

      阿周那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一旁试图装鸵鸟的士郎,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士、郎——?这就是你口中……对我的‘喜欢’和‘信任’?嗯?”那上扬的尾音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士郎头皮发麻,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阿周那,嘴里含糊地辩解:“哎呀……这个嘛……只是个、只是个万不得已的‘后备方案’而已啦!有备无患嘛!你看,这不是没用上吗?说明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

      然而,阿周那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士郎,用后脑勺表达了他的不满和……委屈?

      士郎顿时急了,围着阿周那团团转,试图解释:“喂!阿周那!你别生气啊!听我解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一旁的迦尔纳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维护之意:“怎么,阿周那?士郎成功靠自己的力量化解了你带来的危机,你非但没有赞赏,反而打算过河拆桥吗?”

      阿周那头也不回,声音冷硬:“这里是我的梦境。与之无关的人员,请自行离开。”他刻意强调了“无关”二字。

      迦尔纳不为所动,平静地注视着阿周那的背影:“我负责保护士郎的安全,并非无关人员。你现在似乎对我抱有极大的敌意,是想要在这即将崩溃的梦境中,与我进行一场决斗吗?”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战士的锋芒。

      阿周那闻言,猛地转过头,颇为幽怨地瞪了士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惹来的麻烦!”

      士郎见阿周那这幅有些幼稚的模样,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扯了下阿周那的衣袖,示意他弯下腰来。

      阿周那虽然依旧板着脸,满心不悦,但还是依言微微俯身。

      士郎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迦尔纳并未能听清具体内容,他只看见,随着士郎的话语,阿周那脸上那阴郁和不悦的神情,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自信和优越感的笑容。

      阿周那直起身,瞥了迦尔纳一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哼,我可不屑于与那些……会因为无关紧要的私情,而忘记自身肩负的崇高使命的家伙,进行无谓的战斗。”他意有所指。

      然后,在迦尔纳略显困惑的目光和士郎猝不及防的惊呼中,阿周那忽然蹲下身,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轻松地将士郎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士郎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挣扎。

      阿周那低头看士郎,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然后抱着他,纵身从梦境彻底破碎、显露出外界微光的边缘,一跃而下!

      一方是计划得逞、浓情蜜意的宣告:“士郎,我们现实见。”

      一方是魂飞魄散、惊恐万分的尖叫:“等等!我恐高啊!!!!”

      凄厉的惨叫声,随着梦境的彻底崩塌,戛然而止。

      ——

      现实中,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将温暖的金辉洒满大地。晨曦穿透稀薄的云层,如同轻柔的金纱,笼罩着静谧的世界。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朝阳的光芒,晶莹剔透,仿佛一颗颗散落的钻石。远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变得清晰,预示着新的一天,充满了未知,却也孕育着崭新的希望与可能。

      一切,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于幻梦中折却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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