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二百五十四章 总有归来日 ...
-
东望桥上的娑罗红梅常开不败，到了秋天总会更红。因为，这个时节，天上的云飞得更高，便不会把自己白花花的影子投射到花瓣上。
貔鸪闯祸后的第十天，我又没受得住央求把它放了出来。连关它放它都变成了一种轮回，就像这时间又轮回到了七月二十一日。
噗通！
一声，两声，三声！
正坐在东望桥上的我被那条傻缺龙以及跟他混迹正在逐渐变傻的貔鸪龙鸟一起拖入水中。
“你们两个！”本帝君怒起。
“来玩儿呀！”颢烨顶着龙头从水里钻出来。
“玩儿！玩儿！玩儿！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我骂骂咧咧爬回桥上。
但是，看着眼前，海里，游动的快乐，我哪里生得起真气，不过就像那家长吼两声吓唬孩子罢了。
这些天，自从得知昔年横扫幽冥域手刃仇人的壮举之后，我就总在自叹，身为人神却不如一个凡人余念。她不受恶鬼胁迫，提枪便战，这份勇气我一个堂堂青渊帝君咋就没有呢？练了二十五年的扇诀，郁轩也整整等了我二十五年，可每次到四观山还是心有所怵，畏葸不前，就怕一朝失手救不回他。甚至后来，常照法师说能救回冥君时，我竟把希望寄在了冥君身上，不如，等小鬼精回来替我施法吧。可那又是一个遥遥无期，我当真要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却不能自强吗？
每个月去四观山之前，我都会在天海之南纠结上好一阵子。
今天，是冥君祭身之日，又从女王陛下那里借来了勇气。祖宗豁出去了，救不回郁轩，陪他一起死，有何可惧。冥君若如我这般鼠辈胆小，十方世界早没了几个轮回了。
“你们两个，别玩儿了，陪本帝出征！”
貔鸪龙鸟藏在云里，我骑在它鸟嘴上，颢烨浪扭在旁边跟着，大概也就七八个屁，两只怪兽加一个看起来像人的神便穿云吐雾崩到了四观山。
貔鸪才收了气息落稳在地上，就见常照法师在不远处站着，似是早知我来，恭临等候一般。
“嘿嘿，法师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啊。”我还真有些心虚，心想该不会郁轩出事他才赶来的吧。
在老法师面前，没人没神能藏得住心思。
常照一眼识得我心中慌乱，便言道，“青渊帝君不用紧张，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送礼？”
送礼不是该直接送到天海之南吗？
常照在前面引路，示意跟着他走。四观山的迎客鸟蓝足小尖尖们也来了，左摇右摆像大鸭子一样在我面前晃着，脚底板却没发出啪啪声，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我之前每次来，它们见我都不友好，总会故意在我面前把响动闹得很大，我曾多次警告它们小心死后归海，有它们受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怕，在四观山这种清净地方，没人猎捕，亦没有凶兽追杀，活个两百年不成问题，哪只鸟儿会操心自己百年之后的事儿呢。
怕死，不过是自以为聪明的凡人累加己心的恐惧罢了。
一路跟进行馆，没有去挂牌“沉梦痴绝处”那间客房。常照停住脚步，我发现眼前不正是当初我寻到那沐浴美人的房间吗？
“青帝拈个返身诀试试。”常照言道。
返身？返谁的身？
我猜猜想想拈起个法诀，再睁开双眼，自己已穿行到房间里面。不对，是躺在床上。
常照法师从外面推门进来，我坐起身，感受到了曾经在人间用过的胎身。
“这，不是烂了，烧了吗？”我还记得郁轩的话，虽不是真正的郁轩所言，我依旧信了几十年，顶着他的脸说出来的话，总能在我面前博得最大的信任。
“他走之前把帝君胎身交托到我手上，说是有一天他若能回来，就把胎身还给你，若不能，就让我替他烧了。世间万物得来不易，轻贱损伤皆是有罪，我就让蓝足鸟替你守到了今日。”
难怪，那些尖尖鸟今日见我颇为高兴，敢情是终于要卸掉这个包袱，把胎身还给我，才因此乐呵呵，走路不出声。
“去吧，郁轩等你多时了。”
重拾胎身，仿佛飘零的心有了依靠和寄托，为我加持了莫大的力量。
就这样，在郁轩化树后第二十六年，秋属金，金生水，水为郁轩本命，时辰选在申酉交替之际，地点选在玉楦灵树的西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在龙鸟和颢烨两大神兽的护法之下，我开启了万念归元扇。
逆行法阵启动，我再感受不到之前的万般恐惧。
原来，行动之前的一切惧怕都是自己吓自己，内心足够坚定，便不会缠足过去恐惧未来，专注当下才是万法本源。
逆行法阵对四观山来说便是正向轮转，法阵之外的四时之景交替变换，忽而春夏，忽而秋冬，一瞬间仿佛已过千万年。想来，白隐一定曾在此地修练，方能得悟逆转之法，想到以五行元灵重返鸿蒙世界。
法阵大概运行到一个时辰，奇迹终在眼前发生，玉楦灵树从枝叶末端开始逆缩生长，一层一层老树皮逐渐蜕去，树身开始凝缩。又经过半个时辰，原本的参天大树已经变成了像是刚刚栽种的树苗，只有过人之高。
我有些激动和兴奋，若运法顺利，不出一个时辰郁轩就要回来了。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千算万算怕是露了一点。郁轩本命为水，逆五行法阵是颢烨以龙尾的斩断金向之力开启，化解到最后剩下火向之力。若冥君施法，他必能掌控法阵，以归元扇水向之力分毫不差除掉凰阳须的火向之力。可是，我来施法，就未必能拿捏精准。若释放的水灭不了最后的火，郁轩便要以自身的水向之力与其对冲，那岂不是有损其身？
能够在法阵运行到最后一轮之前想到这些，我已经很是庆幸。赶紧分出一念对旁边护法的颢烨喊道，“大白条，吐口水出来！”
哈哈，咱不是随身带着龙王呢嘛，有他在还怕缺了水不成，这家伙满脑子进的水就足够用了。
噗！！！大白龙得令吐了口水！
“呸！！！你吐我干嘛？吐他！让你吐他！”
嗨！好在颢烨脑子里进的水够多，还能再喷。对于他这个猪一样的伙伴，我早已经习惯了，只要他不把枪头对准自己人，我们就应该欢呼雀跃，不再苛求。
大白龙又蓄起一口水，吐到了树身之上。
这片水泽被海神一个喷嚏扰得烦躁，哗啦啦一阵落水声后，立刻腾起雾气，弥散开来。
法阵运行结束了，法光正在向四面八方流动漫行，万念归元扇落回手中。可我没敢动，只敢站在岸边，除了盯着玉楦灵树的方向，除了静静等待那片雾气散去，我当真没有半分勇气向前迈出半步。
砰砰砰！砰砰砰！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我又仿佛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紧张加上被颢烨喷那一口水，我已全身湿透。同样，他也挂着一身水，从雨雾深处向我走来。
他出现在我视线中，就像神走出了仙境，那一刻以及永远，他都是神心里最美的神。
只是……神也该穿着衣服走出来吧，神也不能随便让旁的神占了便宜吧……
说到底，神还是自私的。我赶紧扇起一阵风，把那水上的雾气全蒙到颢烨和貔鸪眼睛上，你俩，不许偷看本神未着凡衣的媳妇。
又扯起一片雾水暂且裹到郁轩身上，这时，他已经踏着水走到我面前。
回来了，他回来了……窝居在二十六载彷徨里，不知趟行过多少条相思河，每每梦中惊坐起，总盼他莲移涉水归来，总想他溺过心田的亲吻。
当他举起双手捧起我的脸时，抵在一起的鼻尖让我得了真实的触感。终于，不再只是荡于梦里的一丝缠念，一晌贪欢。此时，此处，神的良人真的回来了。
“欢期……”
来自喉底深处的气息，荡漾着浓浓爱意，唤吟起我的名字，依旧是那曼妙音，让我陷进他的温语中，沉迷在这久别的拥吻里。
“我爱你。”
神心底的声音被这热烈的吻唤了出来，断续着，重复着，绕于唇间。
……
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回的房间，只知道彻底从这云梦闲情中抽身出来时，房间里的床榻好像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
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却好像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不得空闲。
最后，索性不言不语，就只贴在一处，依偎在一处，缠绕在一处，以心传爱。在所有的沧海桑田里，树不摇不移等着他的飞鸟，在所有的斗转星移中，神一而再再而三地爱着这个凡人。
郁轩临走前，就把当初大婚时准备的那对镯子全套在了我手上，一红一蓝，若非脱了衣服我还真没注意。他斜倚在我身边，我牵起他的手，把蓝色那只套在他手上。
“以后，我再不要你替我受苦，红色这只既然是我的血，那就由我自己戴着，你戴蓝色这只，由本帝君来护你周全。”
他似是点头，似是在用发丝蹭着我肩膀。郁轩重回人身，滑嫩得像那树尖上发出来的新芽儿，随便一处摸在手里都舍不得放开。
“你会不会怪我隔了这么久才来救你。”
“嗯。”
“你真怪我？”
“嗯。”
“你敢！”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全用在翻身坐起了，“我还没怪你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自作自受呢。”
我一向词穷，却总能说到点儿上。
郁轩本是半睁着眼睛，再轻启薄唇，细语两言，“嗯，这不都受着了嘛。”
本帝君哪经得住这样的勾引啊，打起精神，猛扑上去。
“小妖精，日后且有你受的。”
亲亲闹闹又是一阵子，这回可是把所有劲儿全用光了。我直接瘫在他身上，天塌地陷也不起来。
“妖精是什么？”郁轩想要适应这二十六年后的世界，看来还需要熟悉两日。
“你不记得白帝制造的妖婴了？”我反问他道。
“记得。”
“精怪也知道吧。”
“嗯。”
“不许嗯！”隔了这么久，我却还是受不了他在我面前不张嘴发出来的这种声音。
“你还有力气？”
“哎呀！讨厌死了！”鬼知道我怎么会忽然说了句娘们儿叽叽的话。
郁轩笑着揽我在怀里，我有些害怕，这家伙儿有劲儿，他不会攒起来等着收拾我呢吧。
靠！咋把这茬儿给忘了，总想着他是我媳妇，可我还是他的欢儿呢。
“妖精。”郁轩贴到耳边叫起这一声，魅惑得让人从头麻到脚，这语气果然是变了，这榻上的天地怕是也要跟着颠倒了。
“呃……”我尽量保持镇定，让房间里的气氛不那么春情撩动，并且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妖精这个词儿，是最近几年在人间兴叫起来的，结合了之前的妖，与山精野怪的精，专门用来指代——”
“你这样的小妖精。”
本神还没说完，便被那神婆抢了言语。
郁轩的嗓音若配上这样的情话那就是一杯下了药的烈酒，加了方薰的茶水，只消半口便能夺魂锁魄。
我耳边痒起，心头浪荡，无奈身上已是消耗殆尽，只能暗自叫苦，心不甘情不愿地败下阵来。
果然，还是那个不依不饶，满盘算计的冤家。
甭管是什么吧，总算回来了。哪怕受着，回来也是好的。
明知道有些助兴的话不能说，可我还是忍不住胸中跳动的欢愉，想把那颗爱他的心翻出来给他看。
“郁轩，我爱你。”
“嗯，我知道，小妖精。”
“不是这么说的。”
“那要怎么说，你教我。”
“你要说，我也爱你。”
被他扣在臂弯里，我竟能一句话把自己说得满面通红，当他学着把爱送到我心里时，红得已经不只是脸了。
“我也爱你，欢儿。”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第二百五十四章 总有归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