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剑》三分窗格

42、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江梧城一直是鱼米之乡，水运发达，往来通畅，不只是多少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盛景。
　　可这样的地方却装载不下贺大人眼中的千秋霸业。

　　然而对我，如意和云见来说，这里却是极为特殊的。
　　我们像是这座城的另外一面，藏在它的影子里，藏在每一处繁华的缝隙里。
　　我曾在这里迷茫流浪过，如意曾在这里的街头卖艺，云见还是小乞丐时，曾也是这座城里不受欢迎的一员。

　　我们曾住在这里的一座破庙里，也曾在这里相识。
　　即便江梧离石槐镇不远，可我们也很久没有回来。
　　这样一来，突然有点陌生感。

　　这点陌生感让我们一时之间都再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的行驶，停在了贺家的老宅，我们将会在这里停留几天。

　　我缓缓地下车，看着老宅处的门匾，心想：不会停留太久的。
　　贺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将我找到，总不会是让我来老宅祭拜下祖宗吧？
　　他是自己无言面对祖宗，拉我回来替他？

　　这可是天下的笑话。
　　即便他有一刻这么想，事情恐怕就不会落到现在的这个地步。

　　我提步下了车，余光中注意到了贺大人在前，但我没有正眼去看他。
　　而是转身，将如意扶了下来。
　　我看到如意盯着贺家的牌匾在看，心里突然想到了以前，我想要让她去劫富济贫时，这丫头看到这牌匾，一下子吓得像个老鼠一样。
　　如今她出现在这里，不知心中感想如何？

　　我们下了马车，贺大人在前面后，他身后的人倒是见了我非常激动：“大哥。”
　　我转身看向他，他穿的富贵，还是之前的“霖少爷”模样。
　　我淡淡地冲他笑了笑：“霖弟。”

　　他是我旁支伯父家的小儿子，家境也很不错，与贺家关系不错，来往比较密集。
　　在我小时我们也是很好的玩伴，并无什么芥蒂。

　　可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不想重新回到贺家，自然不想看到这里的一切。
　　贺霖看起来很激动，他上前按住我的肩膀，道：“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只能笑笑，没说话。

　　贺霖的这点激动之情在身后那个女子——如意说的眼角处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子跟着而来时，才终于缓和了一点。
　　他面色一顿，有点僵硬，介绍道：“大哥，这是山东祈家祈太傅的孙女，香香姑娘。”

　　我的目光落在了这位香香姑娘脸上，她带着面纱，看不清脸，但是一身的穿着以及满身的气度都能看出来她是位美人。
　　更何况她还是山东祈家的后代，那里盛产儒学大师，世家贵族。
　　其中祈太傅更曾为帝师，与皇帝关系亲密，若不是后来自请离去，恐怕这祈家的势力只会更大。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了一个传言。
　　传闻祈太傅请辞之后，沉迷铸剑，因为他认为剑中含有灵气，若是能天时地利人和，便能够有一把世间最为强大的剑。
　　想起之前在藏宝阁里看到的那些铸剑的书，我的眼神冷了冷。

　　贺大人便是以此献媚，去博得祈太傅的好感，换取自己的前程吗？

　　我和香香姑娘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纯属礼貌的那种。
　　但我能够看出，她应该不是那种只懂得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
　　她的那双眼睛看向我时，带着一种隐晦的打量和评价，这让我很不喜欢。

　　但我仔细一想，我如今都已经被送回来了，那里还用的着害怕别人的目光？
　　我被暂时安排在府内后墙，我之前的房子里。

　　这么多年，房子里倒是没怎么变，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贺大人为了能够让我这个不省心的早点适应这里的环境，甚至还叫来了我的奶娘。
　　奶娘如今早已嫁人，年华也已老去了些，但我猛然见她时，眼中却有酸涩袭击而来。

　　她已经是我与过去最熟悉的交接人了。
　　其他的，我都感觉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被安排得很好，换上了锦衣，穿上了华丽的装饰，身旁是来往的侍女。
　　我不用再做任何事，只需要在那里享受一切。
　　贺大人明晃晃地晾晒了我好几天，一次没来看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那里，但我想都能够想得到。

　　他重新回到这里，与剑神叶侑的交际，四方地方官的交际，还有各种叔伯的交际，都是他需要排在前面优先处理的。
　　我知道这些，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出去。
　　所以我也没有尝试过逃走或者是从正门出去。

　　也没有其他人来看我。

　　我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了半个月，三月底的一天，我竟突然见到了如意。
　　这时我才得到了外面的一点消息。

　　那日清晨，我原本在屋子里待着，奶娘在旁犹疑了半天，才上前来说让我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我本来不想出去的。我只想静静地待着这里，可我抬起头来时，突然看到了她眼中的忐忑和紧张，这让我一愣。
　　只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照顾我时，我摔倒了，她那时眼里的目光，和现在并无相差多少。

　　那双眼睛，只是稍微浑浊了点，眼角带了点皱纹。
　　我闭上眼睛，忽然有一股很烦躁的感觉。
　　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于是便去了小亭子里。

　　那里是专门遮阳的地方，有雕琢精细的石桌石椅，上面摆了茶点。
　　奶娘知道我的性子，将东西摆上之后，他们便下去了。
　　我就背靠在哪里，看着头顶上的葡萄架。那时快到四月，葡萄架上绿成一团，真的挺好看。

　　我静静地坐在哪里，只能朝上看，看着看着，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一则关于葡萄架的笑话。

　　说是衙门内有一个官吏非常惧内，一日被打了，脸上都被抓破了，不好说出来，结果太守问的时候，就只好撒谎，说是院子里的葡萄架砸在了脸上。
　　太守不相信，认为这伤一定是被他娘子打的，认为这妇人简直太过大胆，竟然敢殴打夫君，发了一通怒，就要派人去将那官吏的娘子抓来。
　　不料太守的娘子也在后堂内悄悄听着，闻言大怒，直接出来，将太守吓了一跳。

　　太守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大怒了，连忙招呼官吏离去：“我家的葡萄架也要倒了！”

　　我想着想着笑了下，但很快，便重新收敛了回去。
　　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树叶子响的声音。
　　这在我刚刚想完葡萄架的故事之后格外敏感，我立即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旁边高墙庭院之上，有一棵大树，大树之后，有什么正藏在哪里。
　　我一愣，冥冥中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我走过去，小心地看着那里：“如意？”

　　如意从树木后面出来，像是做鬼脸的样地露出：“师父！”
　　我一笑：“你怎么来了？赶快下来。”
　　如意立即点点头，然后弯腰对墙壁的另外一边说：“小乞丐你快走吧，等下被发现了。我先下去了。”

　　我这才知道他们是两个人偷偷进来的，有点好笑，伸出手来：“下来吧。”
　　如意似乎有点想要自己蹦下来，但是她看了下，墙壁实在是太高，跳下去有点危险。
　　她想了下，还是打算老老实实地被我接住，放在了地上。

　　我一把接住如意，将她轻轻放下。她愣了下，朝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下我，脸上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笑，但语气还很正常。
　　“师父，你穿这种衣服，比霖少爷还好看。”

　　我感觉有点好笑，这丫头这时候还不忘嘴甜，于是道：“嗯，如意也穿的很好看。”

　　我说的是真的，看来贺家至少在吃穿上没有亏待他们。
　　如意今日穿的一件红白相间的小裙子，厚厚的头发披在肩膀上，碎花花饰点缀在头上。
　　真的很好看。

　　如意听我这么说，也开心地笑了笑，她四周张望了下，见周围没有人，有点谨慎地问道：“师父，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我摇摇头：“不会，他们一般不会主动上前。”
　　如意露出了个放心的神色。

　　我低头看着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如意这段时间似乎是瘦了点，我心里有点不开心，于是指了指石凳上的吃食：“你饿了吗？最近外面情况怎么样？”
　　如意果然一看到吃食，还是像以前一样开心，小兔子的一样地跑过去，拿了个吃食。

　　她先是像以前那样一整个拿起来，想要一大口吃个痛快，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就着吃食小口地吃了点。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好笑地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见我还看着她，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看大家都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吃的。”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也拿起那个吃食，那是个不大的酥果，算是小零嘴，不算特别大。
　　我看了下，咬了一大口，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形象。
　　我拿着剩下地对如意说：“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吃，一看就很开心。”

　　如意的眼睛慢慢弯起，很重很重地点了下头：“嗯！”
　　然后她也大口吃掉。

　　我们两个边吃边聊，我主要是问下如意现在外面的情况。
　　她说她和云见现在在一个大院子里，各住一个房间，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也没有人去找他们麻烦，让我放心。
　　还说霖少爷也去见过他们两个，让他们两个安心在这里吃吃喝喝，不必担心其他的。

　　不过他们两个现在也没有见到风马六。

　　她说完，我沉默了下，突然有点欣慰地笑着：“不错嘛，吃喝玩闹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师父，还记得来看看我。嗯，我很欣慰。”
　　如意吐吐舌头，也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反问了我：“师父，你……现在怎么样？”
　　我看了周围布置精美的庭院，对她说：“很好啊，要吃有吃，要喝有喝。”

　　她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我的脸看，仿佛我刚才说的那些吃喝玩乐，美味佳肴她都不相信，反而能够从我的脸上看到结果似的。
　　我便没说话了，而是静静地让她看。
　　半晌，我笑了笑：“怎么，师父现在真的这么好看，让如意都看呆了？”

　　如意的脸红了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师父！”
　　我挑挑眉：“不是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点幽怨，像是深宫里等待召幸的妃子：“真难为我天天穿这么好看，就为了等如意早点来。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天，如意现在才来啊。”

　　如意这下彻底恼羞了，她脸都急红了，可随手没有东西，只好像是发狂的奶猫一样彭的朝我袭击而来，将我按在那后面的木架上。
　　“师父，你怎么老是胡说？”

　　庭院里葡萄架搭在头顶上，像是一座桥，如意这么一撞，刚好让我背靠木架。
　　葡萄架微微晃动，发出了点声音。

　　有侍女立即远处询问。

　　我笑了笑，安抚了下如意，手放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随即对远处的侍女说：“没事，葡萄架掉了几株而已。”

　　这次见面让我暂时了解了下外面的情况，并不算多，毕竟如意也不知道多少，但聊胜于无。
　　然而奇怪的是，自从那一次，如意便再也没有机会进来了。

　　我猜想，恐怕那一次的相见，还是贺大人对我的为数不多的怜悯吧。

　　时间又慢慢地过去了十几天，在四月芳菲之时，桃花杜鹃花相继盛开时，那位忙碌至今的贺大人终于来见我了。

　　他来的突然，是那一天很早的清晨，天还麻麻亮。
　　我很早起来，坐在桌子旁。
　　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很久，才开口道：“早点梳洗，我们去看看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