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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东汉江遇上你 云歌和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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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莫培以为是小小姐回来了,披着外套起来开门,才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那姑娘似乎也没有想到见到莫培的时候会是这样的一副样子,她那双极为细长的眼睛眯着笑起来,更像是竹板上的一道极细极细的毛笔痕迹,精细而圆润。
莫培也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又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场景。
“你是来找陈小姐的嘛,她去了夫人那里。”莫培只以为对方是林家的丫鬟。
“哦。”那姑娘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离开,她看向莫培,仔细打量着,最后终于说道:“你是莫培姑娘吧。”
莫培点了点头。
“我们家姑娘想请姑娘过去,讲说几个故事打发时间。”这细长眉眼的姑娘说话很是伶俐,声音也清脆,带着几分江南的口音。
莫培笑起来,将外套穿好,转身关上房门:“昨夜里唱歌的,是你家姑娘吧。”
那姑娘笑道:“莫姑娘好耳力,原本想着姑娘会上来坐坐,没成想姑娘只是伫足看看。”
莫培早注意到了那半开着的床后便是站着人的,这会儿听这姑娘说出来,也只是笑道:“没的邀请,总不好贸然打扰。”
那姑娘笑着,推开了那幢二层小楼的房门:“如今,便不算了。”
房间里并不是很宽敞,凌空而架的楼梯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临街的窗户系数关着,另一边却又打开着,透过那些开着的窗户,可以看见后面种满了花的小院子。
木质的楼梯,莫培跟在这姑娘的身后走上去,每踩上一步,间隔在一起的木板便会吱吱呀呀的发出声响,莫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脚下的楼梯,才发现每一块木板中间,因为磨损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缝隙。
这处房子应该是从什么人手里买下来的,是有些年头的,才会留有这样的痕迹。
二楼的视野要比楼下开阔了许多,垂下来的帘子分隔开里外两部分的空间,一张摇椅放在窗前,上面搭着的毛毯随意的合在一起,小茶几上放着的书,张开来,倒扣着,应该是有人刚刚看过。
“莫姑娘来了。”引着莫培上来的姑娘说了这么一句,便退了下去,里面有一个姑娘应了一声,帘子动了动,才见她从里面走出来。
一件蜀锦的开衫散散的搭在她的肩上,妆容不像是北方这边的女子常见的样式,倒有几分眼熟,培培细细地看了几眼,在她的话语之中,坐到了小茶几的另一边。
端上来的茶水是淡淡的菊花茶,淡黄色的茶水带着几分清苦又透彻的滋味,培培慢慢地品着茶,听她说道:“我早先便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给很多人说过故事,你既然知道这么些故事,我便要你将这些故事全全讲一遍给我听。”
莫培笑了,然而在可能成为主顾的人面前,总归还是要维持些端庄冷静的形象的,小姑娘想着郑潜平日里的做派,用很稳很慢的力道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云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我的这么些故事,你听它做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我并不知道要怎么爱他,你的故事很好,都是一些关乎风花雪月的事情。”她的声音很淡,就像是这盏菊花茶留给人的清香。
培培还是头一回听到人这样说自己的故事,小姑娘偏着头想了想,又觉得对方说的很是中肯,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没成想过自由生长在青楼里的云歌,竟然会有一天坐在自己的面前,问她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
这世上大概总有一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是现在的云歌,如果往日里的那些钦点着她的名牌去的客人知晓了她如今的心思,是该感叹自身魅力的欠缺,还是该庆幸云歌爱上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呢。
然而这些喜欢走走停停的人,大概也都是很看得开的,身边的姑娘就像是云烟一般轻易过眼,云歌固然有她吸引人的地方,但其他的姑娘,又会有其他的好处。
云歌拒绝了这些甘愿为她千金买醉的客人,却在同样是过来消遣的公子锡夷身上停住了目光。
只能说有些人就是命中注定了要产生纠葛,无论怎么样兜兜转转,命运里纠缠的依旧是他们两个。
云歌眼前的景象,和这里的二层小楼颇有几分相似,与其说是风格上的接近,倒不如说这里的二层小楼,就是当初云歌卖艺之处的缩小版。
不同于常见的喧嚣浮闹,铺着木质地板的小楼显得格外的雅致。鹅黄色的帘子从二楼垂下来,露出一点边角在一楼的楼梯间,就像是住在这里的姑娘在招手,柔柔地唤着走进来的客人,为她们停留。
云歌从来不是依靠在门边招手的那一群姑娘中的一个,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依旧依靠着手中的月琴,成了楼里的头牌。
培培看着她如今的样子,大概也能够想出她那时候的姿态。这位楼里的头牌姑娘,终日里闭门不出,偶尔弄弄晒干的菊花,然而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房间里,拨弄她的月琴。
她颇为珍视手中的月琴,又因为少年之时便成名于江南,颇有几分自负的姿态。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却在遇上他的那天弹错了一个音符。
“原来名震江南的云歌姑娘,也不过如此。”站在鹅黄色帘子后面的公子锡夷,手中还拿着楼里的糕饼,晃悠着脚步走出来。
大概是他脸上的笑容刺痛了弹琴的姑娘,云歌冷笑道:“你大概是头一回来吧,能评价本姑娘琴艺的,这会儿还没出生在世上呢!”
锡夷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云歌,他愣怔了一下,最终晃了晃头什么也没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云歌抬起来的手,愤愤地砸向桌面。
培培想着云歌对爱情的憧憬,是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被挑起来的,她的生活里只有月琴,对除了月琴以外的一切事物,她都没有什么兴趣。
古往今来住在楼里的姑娘,但凡是容貌还称得上好看的,又有拿得出手的才艺的,总会有几段刻骨铭心或是露水相逢的情缘。然而生活在江南的云歌,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心思,即使对方为她耗尽了心力。
曹家的谱忌公子,就是后面的这一种。民间流传的话本子有很多种讲述,总归就是这位曹公子看上了会弹月琴的云歌,想要娶她为妻,心愿没有达成,最终含恨而亡。
云歌讲述的内容之中并没有这样的一段经历,大概曹公子对她的心意,并没有留存在心中吧。
而后又有一位富商想要抬她进门作妾,这件事情倒是得到了云歌姑娘的认同,然而到底是哪一位富商,又到底有几位富商,云歌姑娘也没有一个肯定的回答。
命运的手在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奇妙存在的。平日里对这些风花雪月很是冷淡的公子锡夷又一次来到了楼里,点这名字要见头牌的云歌姑娘。
这个故事听到这里,培培总觉得并不像是缘分那样的简单,小姑娘更多地认为,这其中存在很大一部分,是公子锡夷自己的意愿。
但不管是怎么样,也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云歌和锡夷又遇上了。
在他们上一次相见的七天之后。
锡夷走进来的时候,云歌正坐在案边弹她的月琴,悠扬的曲声如天边的晚霞般婉转动人,一曲弹完,这姑娘抬起头向锡夷问道:“江南的云歌姑娘,也不过是如此吗?”
培培原想着云歌会就这样记住了公子锡夷,然而透过她的眉眼看过去,公子锡夷的容貌始终是模糊的,原来这姑娘到这时候,还只是记住了公子锡夷的那句话。
锡夷笑了一下,坐在房间里的另一张长椅上:“姑娘的月琴弹得很好,不过那天在下所言也是事实——姑娘弹错了一个音符。”
云歌没有再反驳他,站起身来将她的月琴收起:“那你今天是过来做什么的?”
她竟然不想要弹奏月琴了。
锡夷转眼看向窗外,鹅黄色的帘子在这个时候被风吹起,培培透过云歌的眼眸,看到了一个极为俊朗的面容。
有些模糊,待到帘子垂下来,这张面容又变成了之前的混沌不清了。
他看了云歌一眼,用很轻很轻,宛若江南流水一般,源源不断的声音说道:“两年前,我乘坐的小舟飘进了东汉江,那时候我高烧不退,曾有一位姑娘前来喂过汤药。她救了我的命,然而分开之后,我们却再没有见过了。我来是想要问你,这样的一个姑娘,你有没有见过。”
她愣怔地垂下手,隔了好久才喃喃自语一般的说道:“原来,你后来竟然好转了……”
她没有等公子锡夷答话,抬起眼眸的时候,又是往日那般的高傲,刚刚的自语似乎只是一个错觉:“你来找她,是做什么?”
她站在公子锡夷的跟前,就像是当初递给他汤药的样子,高高在上的如同施舍的赏赐一般。
公子锡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不也还是那样嘛,听闻我在这里,巴巴地赶了过来。”云歌走到窗边,连同鞋子一同踩在榻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看着窗边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