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我执笔》巫山有段云

30、无心人 一程是多久

　　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云雾缭绕，山石环绕成一座自然而然的阵法，如同大自然的伟力一样鬼斧神工。

　　一个在地里挥着锄头种菜的健壮老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山外的禁制。

　　迷踪阵是袁氏用来守护家宅的镇山大阵，只拦外人，不拦家人。

　　阵眼迷蒙的银光如波纹闪动，不久，一个披头赤足，浑身铭文游动的高大男人，抱着七窍流血昏迷不醒的崔闲，从迷蒙的雾气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一黑一白两把神阙，嗡动着环绕在两人周身，忠诚的护主。

　　片刻后，那男人站在了老人眼前，老人放下手中的锄头，稍稍闭目后深深叹气。

　　“唉，你还是醒了，尘莲。”

　　老头说完犹豫片刻后，改了称呼，“不，或许该称呼您为尊者？”

　　来人正是抱着崔闲的袁正初，他此刻更加的面无表情了，就连眼神也空荡荡的，声音也有些哑。

　　“我不是，我只是一幅躯壳而已，多年来承蒙照顾。”

　　原本是师徒的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袁正初只是一步步的朝屋内走去。

　　“师父，我还是叫您一声师父，先看看他吧，他的断脉重新长出来了。”

　　袁正初的师父袁天则看着徒弟的背影，不由的仰头看天，“世间诸事，真是万般不由人。”

　　而后老人又低头看着自己的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他犹记得那天锁神塔上，手上沾满了金色的血液，强大又俊美的尊者面朝窗外，不知在眺望些什么，只是不甚在意的告诉他，要快点，手最好不要抖……

　　崔闲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但他没慌，因为袁正初此刻就坐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

　　光影从背后笼罩着男人，让崔闲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咱们这是在哪？”

　　袁正初低声回答：“袁氏隐居之处，我的故居。”

　　崔闲闻言就要起身，“故居？你小时候就住这啊。”

　　他一起身，才发现自己手脚酸软，头昏脑涨的，于是又躺下了，崔闲枕在枕头上，四处环视这间屋子。

　　古意浓厚，让崔闲有一种自己穿越了的感觉，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就连电灯都没有，反而是笔墨纸砚，屏风画扇齐全。

　　崔闲问完，久久不见袁正初回答，觉得有些不对，这才又抬头去看，袁正初也在环视四周，他也仿佛第一次来似的，一样一样的看着屋子中的物品，一样一样的回忆，比如年幼的自己趴在书桌上练字的场景，冬季站在窗外小雪坝上习武的场景，或者是师父给自己在大浴桶里泡药浴炼体的场景。

　　最后他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一切都是虚妄伪造的，包括他这个人。

　　真实的自己，醒在锁神塔的祭台之上，记忆空空一片，身躯也空空一片，执刀人袁天则不忍见此，于是耗费修为封印了自己，给了他童年与出生的记忆，让他有了来处，又收他为徒，让他有了归处。

　　而代价就是，袁氏一族全都要退出术道，归隐山林，永不再过问天下之事。

　　终于，袁正初开口向崔闲询问，“你是为了什么降生在世上的。”

　　崔闲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六道轮回，因果繁杂，谁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呢，大多是浑浑噩噩一辈子罢了。”

　　袁正初却侧头仔细的看着崔闲，“我知道，我从睁眼的那一刻，就知道，终我一生，都要寻一个人。”

　　崔闲心中一动，轻声问，“找到了吗？”

　　袁正初点头，崔闲有点受不住他的视线，“找，找他干什么。”

　　袁正初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崔闲的脸，“不知道，我没有记忆。”

　　崔闲的脸被男人的大手摸的痒痒的，他老老实实的坐起了起来，很有自知之明。

　　“你找的人不会是我吧。”

　　说完这话他不知怎么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不是他自恋，袁正初身边也没别人了。

　　袁正初点头。

　　崔闲一挺胸膛，也是，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咳，那什么，你，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个，我虽然没和男人试过，不过么，也不是没见过，看在你辛辛苦苦找我的份上……”

　　还没等崔闲说完，袁正初就抓住了他的手，按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干嘛，我还没说完呢。”

　　崔闲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袁正初的胸口上，他这时候还在想词呢，搜罗着自己屈指可数的恋爱经历，发现基本都是炒作需求和拍戏过程，真正和一个人相爱的经历竟然没有。

　　只是想着想着，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两人离的这样近，崔闲却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崔闲终于反应过来，他惊讶的抬头看袁正初，这人的身躯久久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崔闲又急促的趴在袁正初的胸口上，瞪大了眼睛仔细的听，他从没有这样认真的听过谁的心跳声，认真的期待着谁的心跳声。

　　可是没有。

　　袁正初扶起了还不死心的崔闲。

　　“我无心无情，躯壳一副，只是暂时陪你走一程。”

　　“什么……”

　　崔闲没听懂，“什么无心无情，以前，以前一起睡的时候，明明有的，平稳的呼吸，和缓缓的心跳，哦，你是修炼了什么法门么，装神弄鬼的不告诉我。”

　　袁正初终于起身，他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重重叠叠的远山，还有袁氏阵法泛起的微光。

　　“从前有师父给我的封印，他给了我虚假的童年与成长痕迹，也给了我和寻常人一样的心跳和呼吸。而现在，封印破除，就回归的我本来的样子。”

　　当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崔闲时，浑身筋脉如沸，心中余怒难消，怨愤陡生，一身的煞气冲天而起，硬生生的冲开了袁天则的封印，斗大的金色篆字在身体上细细密密的游动着，争取再一次能够钻进袁正初的身躯里，但最后都是徒劳。

　　醒了就是醒了。

　　此刻袁正初终于正过身躯，让崔闲在晨光中看清了自己。

　　他额间一朵金莲印，灿灿金芒映得那一张俊脸晶莹雪白，奇丽异常，一双凤眸低垂，像悲悯的菩萨，又像含怒的金刚。

　　崔闲登时失语，这似曾相识之感，让他浑身有一种寒意。

　　许久后，才哑着声问，“我五岁的时候，你是不是跟着我爸，在我家见过我，我爸口中的那个尊者，是不是你。”

　　崔闲没说的是，那人还和自己说了一句“久违”。

　　袁正初低头，“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不知道，我醒之时，犹如新生。”

　　崔闲脑中思绪繁杂，袁正初和自己父亲的失踪有没有关系，时间上几乎是一前一后，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尊者，又为了什么只剩一副身体记忆全无的变成了袁正初。

　　他在找自己，都什么也不记得了还在找自己，是有什么事，还是他喜欢我？

　　崔闲又咬牙捶了捶床，不对，他不喜欢我，他没有感情，靠，他没有心！

　　袁正初就见崔闲兀自在床上脸色变来变去，还烦躁的抓头捶床，最后“咚”一声倒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话。

　　“让我自己先想想。”

　　袁正初脚下一顿，点了点头，转身要往屋外走。却听身后的床上有人高声喊。

　　“回来！让你走了么，给我躺过来！”

　　袁正初猛的回头看崔闲，就见崔闲烦躁的敲着床板，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你……”

　　袁正初欲言又止，这人似乎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快点！”

　　于是，两人又像回到了崔氏的二楼一样，默默的躺在了一起，崔闲的腿搭在袁正初的身上，时不时气愤的踹他一脚。

　　“最好平心静气，你的断脉还没长好呢。”

　　崔闲踹过去的脚一顿，当即猛地仰卧起坐，“什么！我的断脉能长好？”

　　“慢一点，还没长好，只是接上了一截。”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崔闲看着袁正初的脸败下阵来。

　　“算了，你这事更重要一些。”

　　最后两人默默躺在一起，久到袁正初以为崔闲睡着了，但却听崔闲忽然开口。

　　“陪我走一程？一程是多久。”

　　“不知道。”

　　或许是不再需要他，或许是走不下去了，他仅有的记忆过于浅薄，无法界定。

　　继而，房间中再次恢复平静。

　　次日，崔闲身体被袁天则的医治的渐渐好转，惦记着家里的事，要回去周山，临行前，崔闲想要拜见一下袁正初的师父，但却被拒绝了，来的年轻人只是客气的和他说，袁氏一族已经退出术道，便不应该再和当世判官见面了。

　　崔闲语塞，指了指旁边的袁正初，心道，这么大一个袁氏天师，还天天和自己睡在一起呢，你们反倒和我见一面都不成了？

　　其实崔闲也是想和袁天则询问有关袁正初和自己父亲失踪的事情，还有他家为什么遭到追杀，要躲起来生存。他觉得凭借当时袁氏的实力，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而那老头貌似也防着自己这一手，与其说谎，不如不见。

　　就这样，崔闲领着袁正初，袁正初背着从师门搜刮来的一大包袱有助于灵脉修复的名贵药材，两人启程，回周山。

　　在回程方式上，崔闲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袁氏隐居之处可谓是十万大山层层叠叠，别说绿皮火车，就连个三蹦子都没有。

　　等他们步行走出去，猴年马月了。

　　崔闲牙一咬，脚一跺，当即决定，“御剑！”

　　钱是王八蛋，花没了再赚。

　　八千万啊八千万。

　　崔闲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来一回，二八一十六，一点六个亿！响都没听到，就没了，他往袁正初剑上走的步伐都很沉重。

　　但是回头看到身后大包小裹的袁正初，又有一种仿佛另一半为了他回娘家搜刮家产的既视感，当即摇了摇头，深觉荒唐。

　　两人御剑飞行，刚刚出了大山包围，兜里的手机稍有信号后，就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有李浩博打过来的好多电话，这小子还哭唧唧的发语音，“老板，你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袁哥一声不响的就把你带走了，我还是觉得要去医院才行，封建迷信治不了病啊。”

　　中间七七八八发了不知多少条，最后还算靠谱的来了一句，“老板，那我先回店里等你们了，呜呜，快递还没打包发完货呢，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除了李浩博，还有封裕的电话和信息，他非常感谢崔闲，谢崔闲救了他和邓瑜两条命，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价钱随便崔闲开。

　　崔闲心想，一点六个亿，不知道影帝能不能出。

　　封裕而后又吞吞吐吐的说，他和邓瑜被抓的时候，魂魄浑浑噩噩的，但好像遇到一个小孩儿照顾了他们一路，封裕极其隐晦的表达了想要给小孩儿招魂的想法，价格也好说。

　　崔闲叹了口气，该说果真是为人父母么，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曾经见过自己的小孩儿，只是缘分太浅，但求来世吧。

　　而网上跳出的八卦新闻，才让崔闲惊讶。

　　【南疆第一降头大师巴颂离奇死在家中，七窍流血疑似毒杀。】

　　下边评论纷纷，大多是国人，有说活该的，有说估计是降头反噬的，还有在线破案的。

　　只是没一会儿，页面就失踪了，再也找不到有关巴颂的信息。

　　崔闲沉吟，看来这事后边还有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他的疑问太多了，想要寻找答案，就只有往下查。

　　巴帕善临死前说过，他寻到师傅和崔判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拉昂错。

　　袁正初见崔闲回头拍了拍自己肩膀。

　　“怎么？”

　　“快点飞，回家，收拾收拾，咱们进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