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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上榜   李 ...


  •   李相宜将一份试卷轻轻呈至闻时安面前,低声道:“殿下,这位名叫陈远岚的士子,大齐律一部的题目全对,无一错漏。”

      闻时安闻言,眸中微动,露出一抹意外之色,抬手接过试卷。

      当初出卷时,她特意在策论之外添入大齐律的考核,本未指望有人能全数答出,不过是借此向众人昭示她对法度的重视。

      却未曾料到,竟真有人能将这部分题目尽数答对,滴水不漏。

      李相宜侍立一侧,垂目静候。

      闻时安翻阅试卷,只见墨迹工整,应答严谨。

      片刻后,闻时安合上试卷,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道:“安州那么多官员,多半连大齐律都未曾通读,一个毫无官职的布衣士子,却能将律法烂熟于心。”

      她声音温浅,却在这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屋中侍立的一名宫人听了这话,眼珠一转,立刻满脸堆笑,凑上前来奉承道:“这都是殿下英明仁德,方能引来如此英才归附。”

      闻时安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李相宜却冷冷地瞥了那宫人一眼,目光如霜。

      宫人见闻时安面上并无半分受用的神色,又见李相宜投来冰凉的眼神,这才陡然醒悟,自己多嘴失言。

      她脸色霎时惨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微微发颤。

      闻时安也不多言,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宫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宫人心中懊悔不已,暗自埋怨自己多嘴,往后怕是再无入内伺候的机会。

      这等小插曲于闻时安而言,连水花都算不上。

      她将试卷放下,又取过另外几份,继续翻阅起来。

      三日后,郡守府外新设的告示板前挤满了人。

      陈远岚站在其中,仰头看着榜首处自己的名字,即便他一向沉稳内敛,此刻眼底也难免翻涌起几分热意。

      当今大齐,官场之上门阀盘结,世家林立,官职几被大族把持殆尽。

      寻常士子若无世家援引,想要踏入仕途,无异于徒步登天。

      纵有才学,也只能辗转投靠权贵,屈身去做那幕僚清客,祈求从权贵指缝间施舍的一星半点权利。

      陈远岚在外游学多年,见过太多这等情状。

      只是他苦读多年,为的是胸中抱负,而非为世家做附庸,充当鹰犬。

      所以,他始终不肯弯下脊梁去攀附谁,若不然,凭他的才学,大齐官场早该有他一席之地。

      周胜余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整张榜单,却始终寻不见自己的名字,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虽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心中也反复做过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仍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不过他素来心胸开阔,片刻便将这些情绪敛去,反倒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陈远岚的肩膀,朗声笑道:“恭喜陈兄,高居榜首,实至名归!”

      陈远岚微微摇头,神色谦和道:“若非殿下不拘一格、以试取士,愚弟也无缘此等机缘,此番不过是侥幸罢了。”

      周胜余却道:“陈兄何必过谦,从前同窗之时,你便是我们之中学问最扎实的一个,今日能拔得头筹,也是理当如此。”

      陈远岚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告示板前,聚拢的士子越来越多,有人喜极而泣,攥着拳头低声呐喊着考上了。

      也有人眼眶泛红,黯然退到人群之外,默默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尤其是年纪稍长些的,更知此番机会的难得,落榜带来的挫败也格外深重。

      陈远岚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对周胜余温声道:“周兄,此次虽未中选,但来日方长。殿下既然开了以试取士的先河,往后未必没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胜余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几分光亮,暗自下定决心,下次绝不再让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这时,一名内侍从郡守府中缓步走出,立于阶前,扬声道:“明日,殿下于府中设宴,款待诸位上榜士子,还请诸位士子按时赴宴。”

      下方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众人面上皆浮起激动之色。

      如今福佑公主便是安州真正的主人,若能在她面前留下几分好印象,日后仕途便多了几分指望。

      次日宴席之上,众人初见闻时安,无不被她的年幼惊了一惊。

      可想到她在安州掀起的那一阵腥风血雨,谁也不敢露出半分轻慢之态。

      席间闻时安言语温和,却句句落在实处,让在座之人愈发收敛心思。

      宴罢,众人皆领了各自的任命文书,怀揣着满腔的期待与忐忑,各自奔赴安州各处。

      两日后,陈远岚带着侍从站在大同县县衙门前。

      县衙门口两名衙役正无精打采地站着,见了有人立在门前也未驱赶,直到陈远岚迈步往里走,才伸手拦住:“这位郎君,此处是县衙重地,不能随意进出。”

      陈远岚从容取出文书,道:“本官乃大同县新任县令。”

      两名衙役闻言一愣,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惊诧。

      可两人皆不识字,辨不出文书真伪,只得一人引陈远岚往正堂去,另一人小跑着去寻录事张百川。

      张百川此刻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间,形容憔悴,眼下乌青深重,仿佛许久未曾合眼。

      他上面那些大人,早被福佑公主一锅端了,如今整个大同县衙,竟只剩下他一个录事在苦苦支撑。

      所有公务一概压在他身上,他心头也好似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张百川一边批阅,一边在心里苦笑,虽然如今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虽然已经快半个月没回家,虽然文书多得好似永远看不完,但好歹还活着。

      其他同僚,怕是已经在地府里挨过审判,正下油锅呢。

      正想着,忽然听到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百川心头一紧,头也不抬便问:“外面又出了何事,又有人来告状?”

      大同县的豪强被一扫而空,往日那些仗势欺人的泼皮无赖全成了缩头乌龟,百姓们见状,便大着胆子纷纷前来告状。

      张百川揣摩着上面的意思,抓了一批人下狱,结果告状的人反而更多了。

      如今他一听到脚步声便心惊胆战。

      衙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新任县令大人来了!”

      张百川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出光亮:“什么?县令到了!”

      话未落音,他已经绕过书案,疾步朝外走去。

      再见了,永远也搬不完的文书山!

      正堂之上,陈远岚已端坐上位,县衙中留存的佐使杂役皆垂手侍立。

      张百川入内后,先将陈远岚的文书仔细验过,确认真伪无误,方才恭恭敬敬地揖礼道:“属下录事张百川,见过大人。”

      陈远岚见张百川面色灰败,眼下青黑,心中有数:“张录事不必多礼,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张百川连忙道:“大人言重,此乃属下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陈远岚素来不喜虚言寒暄,也不再多绕弯子,径直问起县中诸务。张百川来之前已在心中将答辞捋过一遍,此时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言之有据。

      陈远岚听罢不觉微微颔首,暗自赞许。

      问完之后,陈远岚道:“既如此,便命人张贴告示,明日县衙正式升堂审案。今日便请张录事与本官一同将这些积案先行整理出来。”

      张百川笑容微微一僵,试探道:“大人一路远来,风尘仆仆,不若先歇息一日?”

      陈远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公事要紧,不敢怠慢。”

      他心里清楚,前任县令与豪强勾结,鱼肉百姓,恶名在外。

      如今他初来乍到,要想取信于民,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拿出实绩。

      眼下最快的路子,便是将这些积压已久的案子一一审清断明,让百姓看到一个真正能做主、肯做主的父母官。

      待威信立住,往后推行整顿便有了根基。

      张百川面上应着“是”,心中却在暗暗叹气,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陈大人想来也想先烧一把给百姓看。

      等案子审完,自己应当就能喘口气了。

      而就在安州各县如火如荼地推进改革之时,卞长史正端坐于书房之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钉在面前跪着的侍从身上。

      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下一刻,他猛地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染湿了脚边的青砖。

      卞长史额角青筋毕露,怒声道:“公主的队伍在安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今日才听说,还是从建安来的内侍口中听说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直视孙安吉为心腹大患,一路上多方戒备,时刻提防。

      可谁能想到,这个让他如临大敌的孙安吉,竟连安州的边都没站稳就栽了,陛下还派人将他押解回京问罪。

      而面对如此重大的变故,他竟然被蒙在鼓中,直到今日方才得知,简直荒唐至极。

      侍从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奴失职,请大人责罚。”

      卞长史冷笑一声,目光中满是凌厉:“责罚?责罚你们又有何用,我问你,如今安州到底是何局面,公主那边都做了什么,你立刻去查清。”

      侍从连忙领命。三日后,侍从一路上跑死两匹马,才赶回驿站。

      书房中,侍从将查知之事断断续续禀来,卞长史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他原本的计划是以长史之责接管南越政务,将福佑公主牢牢约束在公主府内,让她做个安分的傀儡。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因水土不服耽搁了些时日,闻时安竟已在安州翻了天。

      前任郡守被处置,本地豪强被连根拔起,官员被清洗大半,士子考试择官,一桩桩一件件,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哪里像是一个年幼公主该有的手段,分明是一个官场老手才该有的筹谋。

      卞长史来回踱步,袍角翻飞,面色阴沉。

      他停下脚步,冷冷扫了一眼仍伏在地上的侍从,沉声道:“备车,明日我要与使者一同启程前往安州。”

      侍从慌忙叩首应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卞长史独立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天际,喃喃自语道:“一个小小女郎,竟想翻出我的手心,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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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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