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丘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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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的金鳞台热闹不减，来来往往的侍女小厮们皆又快又稳地穿行着。金云潇一路走来，收获了不少注目礼，她目不斜视地绕过几个回廊，进了一座院落。相比前面的喧闹繁华，这里要冷清得多了。
走至大门前，金云潇竟平白生出一股忐忑心思。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反复检查身上的裙子褶皱是否抚平，又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担心刚梳的发型会不会有些乱了。
兀自在门口怔愣一会儿，她忽然如梦初醒般，笑自己这一连串行为简直莫名其妙。见哥哥而已，又不是见情郎，管什么好不好看？
她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应答声，便推门而入。入眼是书桌上铺开的一堆纸张，金光瑶正坐在桌前，专注地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
“阿瑶哥哥。”
金光瑶听到少女唤他，抬起头来，脸上是一派了然之色。他早感应到门外有人踟蹰徘徊，在这金鳞台上，除了她，还会有谁总想着往他这儿跑？但当一抹亮色撞入眼帘时，他还是难免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前些日子，金鳞台上开花宴，云潇已是众仙子中最好看的那个。若作如此打扮，下次再宴请百家，想来公子们都不会再去看旁的仙子了。”
金云潇知道他讲话向来好听，但仍是被他说得有些害羞，低头抿唇一笑：“哪有那么夸张，阿瑶哥哥取笑我。”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金光瑶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当初我就一直留神着，就是担心哪家的公子会把我们家云潇给拐跑了呢。”
金云潇实在招架不住这样直白的偏疼宠溺，感到自己的脸热，连忙转移话题道：“谢谢阿瑶哥哥给我的礼物，一定很难找吧。”
“这有何难。只要能让云潇开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找来。”金光瑶笑着一揽她的肩，将她带到自己的桌前，“坐。”
金云潇望着桌上的东西，像是某种建筑物的设计图纸：“这是什么？”
“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罢了。”金光瑶说得轻描淡写，金云潇却盯住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正一点点透出坚定的光，“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所见所闻，令我深有感触。天下之大，并非每座城都能有仙门世家镇守，尤其是那些偏僻贫瘠之地，常年受着妖魔邪祟侵扰，求援无门，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也能及时寻到援助。”
金云潇心下微震。她已经算是游历过不少地方，并非像现在许多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那样只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但她也没有深想过此事。最多只是在遇上平民百姓求助时伸出援手，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他们一次，救眼下的几个人而已。
不仅是她，事实上，从长辈到小辈，她从未见有谁想过要解决这个问题。没有仙门世家镇守的穷乡僻壤受到邪祟侵扰，那又能怎么办呢？他们这些世家总不能白白拨出人去守着，有出无进。毕竟，培养人才也是要耗费大量资源的。
只要仙门最顶端的那一批人不甚在意那些可怜人的死活，就没人能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而面前这个人，从最卑微的底层给自己挣扎出了一条路，一边往上爬，一边却还惦记着平民百姓的苦楚。那苦楚，想必他也是尝过的，所以他很快就能找准百姓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但是，这一切本来也可以与他再无关系。金云潇第一次觉得，自己对金光瑶抱负之远大的认识，或许还远远不够。
她轻声问：“那你想出来了吗？”
“还差一点点便可成型。我希望它们能起到及时发现异象、迅速聚集人手并通报示警等作用。所以，若是成了，我想称它们为‘瞭望台’。”
“很直白形象的名字。”金云潇看着那初具雏形的高耸建筑物，赞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是同一‘利’字，有人利己，有人利他，而有人能利天下。阿瑶哥哥，此事若成，你便把这三样占全了。”
金光瑶苦笑一声：“我连恩师都能亲手暗杀，如此不忠不义，何谈利天下？”
金云潇心里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到当初在岐山温氏卧底之事。她忽然意识到，对于暗杀温若寒的射日首功，仙门百家冠他以荣誉，可他自己难道没有丝毫不好受吗？
“温若寒……应是教了你许多。”
“他从不吝惜藏书，让我随意翻看，我便如饥似渴地读了大半。他还亲自教我习武，使得我的功力突飞猛进，还送我恨生剑，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金光瑶说着，自嘲一笑：“世人道他暴虐，然而他对我很好亦是真。这做人的道理由他教导，听起来有些可笑，但我确实受益匪浅。”
温若寒治下的仙门百家，走的并非是他理想中的路。所以，他用恩师的命换来战争结束与认祖归宗，或许有愧，但无悔。
金云潇默然。她知道金光瑶颇受温若寒赏识，但不知温若寒对他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好，是他极少得到过的那一种。之前本还想问他，为何要给佩剑起名为恨生，后来仔细想想，却是没必要再问了，不过是徒然让他提起伤心事。
“他们都说我立了大功，这不过是因为对当下的众人而言，温若寒该杀。倘若时过境迁，世人对温家的恨意淡去后，焉知不会有人说我是忘恩负义之徒？”金光瑶眉眼弯弯地问她，“你觉得呢？”
金云潇迎上他的目光，开口道：“我无法预料到世人会如何说。我只知道，有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只求能保全自身便心满意足了。而有人心怀夙愿，亦怀凌云志，迎难而上，以身试险，在所不惜。既然要做后者，难免会身不由己。两种选择本无优劣，但我会选择更加能掌握主动权的那一种。”
她一字一顿地说：“或坚持小节，必亏大猷。”
金光瑶看向她的眼神里，再次出现那种不明的意味。遇见她已经是命运对他最大的善意，却没想过，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竟还是她，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深深触动他那颗仍然存有一丝被他人理解的希冀的心。
金云潇见他不说话，便接下去道：“其实说起来，温若寒在知人善用这方面确实厉害。别的不说，光看岐山温氏这提拔人的一套系统，就能让真正有才能的人崭露头角。这不比射日之征那会儿，金子轩凭送汤就能提拔女修的儿戏要好得多了？”
“然而温家做事太步步紧逼，不给人喘息之机，又有温晁这样的高位者胡作非为。这样的仙门百家是不会焕发生机的，只如死水一潭。所以，他们终究是无法统领仙门的，温若寒势必会受到反弹，进而被除去。”
金光瑶敏锐地捕捉到一词，问：“你也觉得，应该有这么个人、这么一家来统领仙门？毕竟有许多人还残留着被岐山温氏笼罩的阴影，担心还会有类似监察寮的事发生。”
“监察寮是岐山温氏干的，不代表别人也要这么干。”金云潇一笑，“你能想象凡人的朝堂没有皇帝么？”
金光瑶似是不经意地轻叩桌面：“父亲有意设立仙督之位。”
金云潇对这个消息毫不讶异，反问道：“你觉得他配么？”
金光瑶笑起来：“还是这么口无遮拦，在外面可小心点。”
“我只在你面前这样。”金云潇一耸肩，“若是真的有了仙督之位，想必也需要个百家推举的名头吧。既是推举，理应也不能世袭了。”
金光瑶便煞有介事地假设起来：“倒也未必，金子轩若是能服众……”
金云潇干脆地打断他：“不行的。”
金光瑶扬眉，似是诧异，金云潇失笑：“阿瑶哥哥，你又不是看不出，跟我还装什么糊涂呀？我承认金子轩人不错，于修仙一道也很有天赋。但他性子冲动，被父母护得太好，正直有余，谋划不足。连金家单独一家的尔虞我诈都够呛，更别提统领仙门百家了。我早就说了，金家是个大染缸，那些乌漆麻黑的事，他母亲给他看到了多少？拦下了多少？他是嫡公子，可他目前对金家的实际掌控权，又有多少？”
金光瑶笑着摇头：“人家堂堂世家公子第三，被你说成这样。照你这么说，兰陵金氏当真是不配了。”
话音刚落，他便撞上面前人亮如星辰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目光里蕴含的意思。
如果要我说的话，家主也好，仙督也好，从来就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即使因为有金子轩在，这些位置都没有那个人的余地，但我志不改。
“我说过的，我们一起。”金光瑶的声音变得很温柔，“走一步看一步吧，看看我们到底能一起走到哪一步。”
金云潇勾起唇角，缓缓点了下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丘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