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核冬天生存指南》白西瓜

9、九只吸血鬼

　　沈唯靠在座位上睡觉，但持续不断的震动让他睡得十分不安稳。

　　窗外流沙肆虐，车厢被逆行的漏砂包裹着，像是跌落进吵闹的风巢。

　　沈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仍以年幼的模样站在房间中央，脚边是他那可怜的、无辜惨死的鹦鹉。

　　在充满幸福与希望的平安夜，每个孩子都会得到礼物，这是沈教授告诉他的。

　　但是现在，礼物被人杀死了。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幼瘦的脖子。

　　沈唯眯起眼睛，烛光影中对面的脸看不真切，像是一大片被人刻意画乱的线团。脖子上产生难以忽视地灼热感，丝线细腻贴合着印出些红痕。

　　很快，越来越多的黑线从四面八方聚拢吸附，沿着地板爬上皮靴和小腿。可沈唯并不害怕，也不排斥，似乎潜意识里认为这些东西不会伤害自己。

　　就像母亲慈爱的针线不会扎痛孩子的皮肤，缠绕在他脖颈的线条也不会剥夺他的呼吸。

　　“您要赔我一份新的礼物吗？”沈唯轻声和黑影说话。

　　细线更加活跃，急切地包裹住了他的指尖。

　　沈唯明白它的意思，不太满意地回答：“不要，我不喜欢死人，他们不会动。”

　　丝丝缕缕的黑线停止攀爬，末端拂过沈唯的脸颊，痒痒的，带了些委屈的意味。

　　“沈教授说，送礼物不可以问当事人，要自己想。”沈唯板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是，我可以主动告诉你。”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沈教授刚刚给我读完《德古拉Ⅰ》，还没有买第二部——”

　　“——你又在和谁说话？”

　　话被打断，眼前寒光闪过，那片乱糟糟的黑线团直接被劈成两半。

　　尖叫声响彻耳畔，雾气随之爆发，壁炉里的火被扑灭，黑色森寒汹涌起伏淹没了整个房间。

　　沈唯呆在原地，看着最后一丝血线像是谁伸出来的手，依依不舍地蹭过他的腕骨，随后安静地崩断。

　　视野彻底陷入昏暗。

　　．

　　再次睁眼时已是凌晨，沈唯缓了会神，想翻个身，却牵扯出格外尖锐的刺痛。

　　他扭头一看，发现手背上正扎着针，针头和软管向上连接着吊瓶，看标签应该是葡萄糖之类的。

　　——要命。

　　人类的食物和药物对于吸血鬼来说，都是可怕的存在。

　　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他的半边手臂都接近麻木。这些人工营养液沿着静脉巡游，血管里仿佛着了火，血浆疯狂又肿胀地推进，惹得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那本应剧烈的痛感已然不甚清晰。

　　沈唯扯下针头，顾不得手背还在流血，趴在床边干呕。

　　他觉得脑袋昏沉又滚烫，像是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一夜，葡萄糖没办法被利用，堆积在身体里变成最恶劣的毒药，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奋力排斥挤压，妄图将这些异物赶出去，可胃里空荡荡的，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

　　与热痛并行的还有饥饿。

　　血族的身体排异反应太过强烈，药物打破了勉强维持的平衡，沈唯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压抑那已经到临界点的饥饿感。他一边深呼吸，一边摇摇晃晃地下床，手臂扶在床头时不慎带倒了吊瓶架。

　　塑料瓶摔在地上，玻璃管碎裂发出声响，透明的液体流淌到脚边。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找地方躲起来，但脑海里始终有个声音徘徊，引诱他去寻找猎物，去撕咬、去吸食，去满足内心真正的欲望。

　　这时，房间外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有两个人正在接近，交谈时说出的话在沈唯听来朦朦胧胧的，像是沉在水底。

　　“您都来这半个月了，怎么连医务室在哪里都记不住？”

　　“……”

　　“要不然让童副队给您打印个地图，每天揣兜里，迷路了就拿出来看看。”

　　“……不用。”

　　“那您快去吧，不过这会儿刚打上葡萄糖，人应该还没醒，您记得走的时候关门啊。”

　　“好。”

　　护士低跟鞋的节拍逐渐远去，江律站在门外，刚握住门把，突然听见门后传来急促的落锁声。

　　但或许是里面的人太着急，门上的钥匙来来回回插了多次都没能准确进入。

　　江律停在原地，等到咔哒一声门锁扣紧才摩挲下手指，用旁边的指纹识别开了门。

　　——真是科技在进步，落后的家伙连锁门都不自由。

　　门被缓缓推开，四目相对时，沈唯只僵硬一瞬便立刻失去了忍耐的意志。

　　没有防护服头罩的阻隔，他能够闻到的味道更多、也更浓郁，因此，房间里的一切气味对于饿到极点的他来说都是直接且严重的刺激。

　　眼前这个人类就来得很是时候。

　　暖风沿着门缝溜进来，灯光融化在鼻尖，沈唯闻到了十分具有诱惑力的冷香，像是植物凝聚而成，与任何一种他喝过的动物血都不同。

　　这种香气持续且稳定，似乎没有因为外界的环境而改变，不如说是血液的拥有者现在很平静，情绪毫无波动，造就了近乎完美的血浆容器。

　　即便沈唯已经冲上去将对方按在门上，那股香味也没有受到惊扰，依旧在蔓延，像是丝线那般轻轻巧巧地萦绕着感官。

　　门板发出咚得一声响，来不及等对方作何反应，血族的大脑已经先下达了指令。

　　沈唯凑近了那人的脖颈，尖牙露出来磨蹭着一小块皮肤，像是依寻捕猎的本能，细细挑选最方便下口的地方。

　　他透红的双瞳里像是着了火，连人工灯光都被吸附旋转着拉进去，红与轻蓝混合，形成了奇异摇晃的瑰丽海洋。

　　在嘴唇底下，属于吸血鬼的獠牙慢慢向外伸长，像是刚孵化的蛇牙那样洁白可爱，但它们分泌不出毒素，因为血族此时此刻破破烂烂的身体连自愈都做不到。

　　沈唯以为自己在享用美餐，可在咬住江律的同时，他自己也把致命弱点暴露出来了。

　　头顶通风器安静地运转，濡湿的暖意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绵痒，江律皱起眉，用于反击的军刀横在怀中人低垂的黑发上没动，边缘的发丝碰到刀刃，可怜兮兮地断在他指尖。

　　微妙的吞咽声从颈肩传来，不知为何，江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把军刀按回去了。然后他保持着上身没有动，从腰后取出一管便捷镇定剂，面无表情地打进沈唯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