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后小师妹满级复活了》小药罐

93、第 93 章

　　沈修卓心底涌上深切的不安，解释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却见唐卿翊好像没看到他一般，越过他，走到床边，按了按江玄遥的肩膀。

　　皎月高悬，把她也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水色。她目色温柔，好像一日之间褪去了些天真莽撞，耐心地哄着床上刚刚咽下药的少年。

　　“苦吗？”

　　江玄遥像是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却没想到她声色和缓，眨眨眼，谨慎地应道：“嗯。”

　　“过往如何，以后再算。别与他计较，毁了你自己的心性。天上地下只有沈家医术登峰造极，姐弟两人各学一半。譬如这药丸，若不是沈修卓在，都配不出来。杀了他，你伤重了找谁治？”

　　见江玄遥呼吸缓和下来，唐卿翊也放松不少，柔和的嗓音陡然一转，往日半是命令半是关怀的强势，又回来了。

　　“别说什么你灵脉特殊，重伤反正要死，不用治病。你这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允许你轻贱。”

　　江玄遥心里泛上麻麻的酸楚。

　　不知为何，仙宫阵法崩塌后，她举止也成熟稳重许多，不再缠着他问许多问题，而是自己决断，再与他抽丝剥茧地讲清。

　　她早就看穿了他身上的异常，也早就知道沈修卓并不可靠。

　　她只是悄悄在笑闹中，为江玄遥做了最好的打算。

　　她已经见过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却还是对他笑意融融，春水般柔和。

　　是不是，他其实将心底那些晦暗的私心，悄悄夹藏在话语里也无妨？

　　江玄遥艰涩开口：“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沈修卓不知他此话何意，只是眼见江玄遥眼神迷离，手里捏着炼好的另一副丹药，不知该不该递上去。

　　唐卿翊目光终于转向沈修卓，言简意赅：“你出去。”

　　沈修卓像一个局外人，默默看着他们柔肠百转。美人并肩依偎，赏心悦目，只有他心如刀割。

　　她聪慧过人，或许早就察觉到江玄遥有所隐瞒，只是今日才真正显出异常。

　　她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利用他，来给江玄遥治病。

　　可是沈修卓没有资格抱怨一句。

　　那一刻他竟侥幸地想——被她利用，算不算向和光仙子赎罪？

　　人死不能复生，他永远不可能补偿早已仙逝的芳魂。可他能向九儿姑娘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这样起码，他心里能好受些。

　　可是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又瞬间如遭雷击，脊背发凉。

　　江玄遥说得没错啊。

　　他仙门望族出身，本该是天之骄子，奈何灵脉全废，养成了无可救药的卑劣心性。

　　就连此刻，他本能的反应，也是就此自欺欺人，妄想能用不痛不痒的顺从，偿还另一个人的血债。

　　活该亲生姐姐不认他，心上人厌恶他。

　　玉衡沈家，怎么会出这样一个卑劣得无可救药的纨绔？

　　他默默退了出去，只是倚在门边，不愿走远。

　　他想，自己大概骨子里就是个阴险小人。

　　别人赶他，避他，他仍不甘心，非要听个究竟。

　　唐卿翊嗓音冽冽，听得出刻意的温柔。

　　“有我在，他不敢在药里下毒杀你。心中没有大义，肤浅凡俗的人，也未必就要事事作恶，时时害人。”

　　“可是你呢？”江玄遥迷蒙之中，良久，才有些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江玄遥想，无论是过去的和光仙子，还是如今的九儿姑娘，都不是以血还血，睚眦必报的人。

　　可那毕竟是间接害死她的仇人。

　　她难道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唐卿翊总觉得，魔妖退散之后，江玄遥身上灵力更充沛，行为也更捉摸不定。初遇时从容镇定，冷淡懒散的模样，总是会被一些懵懂灵动的神情打破。

　　比如现在，江玄遥两眼兜着水光问她：“那是你的仇啊。莫非你还对他有余情，舍不得动手？”

　　乍一看，他眼睛睁圆了，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还有些可爱。

　　可是仔细一想，唐卿翊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判若两人。

　　要么是江玄遥在仙界时时刻刻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此时无人约束，才显出端倪来。

　　要么是忽然充沛强大的灵力，勾起了他的另一面。

　　莽撞、迷茫，时刻负着沉痛的那一面。

　　眼见他满眼炽热，渴求一个答案，唐卿翊心里有许多感受搅在一起。

　　她学不会婉转迂回，虚与委蛇那一套，事已至此，再不愿伤他，也一定要说。

　　“江玄遥，你太在乎她，连理智都没了。”

　　唐卿翊缓缓开口时，每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总说，神明定下天道，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转世重来的机会。凡人与修士，除非飞升，否则终将苍颜白骨，化为尘泥。那么，你眼前的我，就算真与和光仙子有几分渊源，也可能只是微弱残魂化成的精灵，震裂的神识留下的碎片，甚至只是一缕与和光仙子同源，借魔渊而生的气息。”

　　她说这话时，异常冷静镇定。好似少女天真烂漫的那一面，在苏醒了庞大灵力，又恢复了些零碎记忆时，慢慢褪去了。

　　仙魔大战前，外人总说，和光仙子骄纵任性，毫无章法。

　　九儿姑娘搬入仙宫后，宗门中流言碎语，也总是说，这位姑娘动如脱兔，真与从前和光仙子闹腾起来，一样叫人头疼。

　　若是此时此刻，他们看到九儿姑娘内敛镇静，如玉般润泽的清冽模样，一定会惊掉下巴。

　　一定会说，这绝不可能是和光仙子。和光仙子，哪里会这样抽丝剥茧地与人讲道理，辩是非，哪里会这样沉稳？

　　可是，日夜陪伴和光仙子的江玄遥记得。

　　有一回，热闹的夜宴过后，他找不到和光仙子的身影，四下急寻，最终在高悬的仙槐树梢，望见一道迤逦剪影映在他眼帘。

　　紫金裙摆上珍珠繁缀，皎月寒霜冷冷洒下，为她也笼上一层圣洁不可侵犯的清辉。

　　江玄遥本以为她只是嫌宴会无聊，在仙槐枝叶上仰着犯懒，直到她一抬手，迎向月亮。

　　银盘般的满月，忽然如点茶时的浮沫被小刷搅动，圈圈漩涡似的扭曲起来。

　　月光拧成水一样，跃动的散碎银光，缓缓在她指尖流淌。

　　沉蓝的夜幕，广阔的天地，遥不可及的明月，仿佛只是她手中画卷上，几笔可浓可淡，可肆意涂抹晕染的颜色。

　　她像是也没料到眼前的场景，猛然惊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事后，她与江玄遥说自己眼花了，竟看到月亮在她掌心融化。

　　只有那一晚，那一眼。

　　他便知道，他的仙子绝非池中之物，笼中之雀。即使宋行蕴有意阻碍她修习仙法，刻意将她养成不学无术的模样，这座巍峨仙宫，也终究困不住她。

　　九儿姑娘这样沉静地说着刺痛他软肋的话，他却已忘了酸楚疼痛，只觉得她的神情，更像那晚上披星戴月，将天地凝于掌中的和光仙子。

　　她若还活着，若能长到成熟年岁，必将气质凛然如霜雪，明月般高悬云端。

　　江玄遥不轻不重地点点头，游魂幽影一般。唐卿翊以为自己话说得重了，勾得他伤怀，不由地有些心疼。

　　“我怕你毫无希望，成了个行尸走肉般的纸人，更怕你希望太大，最后承受不住失望。”

　　她不会安慰人。

　　挚友血仇，怎么安慰都是徒劳。

　　她能做的，只有理清乱麻，讲明道理，哪怕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也聊胜于无。

　　唐卿翊轻声问：“你如何确定是沈修卓与沧阳宗主联手害了和光仙子？”

　　江玄遥欲言又止。

　　透过煞气读心，此术不祥。

　　到了这种地步，他仍想瞒着，生怕自己的异常多揭露一点，他在她心中最后那点信任，就碎得连影都没了。

　　唐卿翊看他这副半遮半掩，将下颌埋在被褥里的躲闪模样，简直怒火攻心。

　　可许是江玄遥轻颤的睫毛和抽动的唇角太过可怜，或是他的样貌太有诱惑性，她忘了他近来是如何日渐强大，面对沈修卓时是如何咄咄逼人。

　　还有，他渐渐崩裂的温和外表之下，可能藏着怎样危险的真面目。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迷了心窍。

　　只要是他说的话，她都信。

　　“不就是复仇吗？他对不起和光仙子，以后我替你杀了他。”

　　江玄遥被她的话扫过，缓缓回过神来，心里带出一片难以平复的震颤。

　　她并不认为自己与和光仙子定是同一人，过去的事，本来和她没有关系。

　　连魔妖都不愿滥杀的人，却说要为他心底的仇怨，手染鲜血。

　　哪怕只是一句意气之言。

　　除了和光仙子，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他已经忘了被人偏爱是什么滋味，太不习惯，以至于手足无措。

　　可他如今有足够的实力，足够的底气，再也不是一只控制不住理智和本能，被关在捕兽金笼中严加看管的灵宠。

　　他能替她铲平一切阻碍，保护好那双澄澈的眼睛。

　　无论她是谁。

　　“今后，都由我来。”江玄遥嗓音艰涩，眼中却慢慢坚定，“你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沈修卓许久没听到声音，推门进去时，唐卿翊神色平静，江玄遥紧闭着眼昏睡过去。

　　走火入魔不是小事，服药只能压制。许多魔修在这条路上一路堕落，没听说过有谁被仙法重新渡化，回了头。

　　她比平日里冷静许多，不笑不闹，只是默默用手指轻轻拨开江玄遥白瓷般的脸颊上，满是细汗的额发。

　　平日里，九儿姑娘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时而冲动，总是江玄遥将她拦住。可他出了事，她竟可以为了他，一夕之间成熟稳重起来。

　　见沈修卓进来，她抬眼问：“都听到了？”

　　他被她看破，也不闪躲，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唐卿翊轻轻笑了声，银铃般的嗓子与冷漠的神色相映。

　　“我本以为你与沈姐姐同父同母，心性坏不到哪里去。真没想到，妙手仁心，你只占前者。”

　　忽然，只见唐卿翊手起而落，夜色中一道极难辨认的银色丝线，从江玄遥腕上，直接打入了沈修卓的胸口！

　　“他教过我摄魂换命的术法。今后他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他若彻底入魔，你便万蚁挠心，日夜折磨。”

　　江玄遥此刻疲乏困顿，浑身疼痛，银丝便时刻牵引着沈修卓的心脉，让他惶恐不安。

　　“我对他用了忘尘咒，今晚他失控之后说的话，他都不会记得。”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江玄遥会暂且忘却过去的真相和仇恨，痛苦和煎熬留给沈修卓来受。

　　沈修卓咬咬牙，咽下心中苦楚。

　　原来她偏爱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细腻周全，残忍得容不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