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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雷厉风行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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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午后,大皇宫,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外殿。
这里不似内殿药气沉沉,却另有一种属于权力过渡期的、紧绷而微妙的凝滞。拉玛六世依旧半卧在御榻旁的软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面色在午后稍显明亮的日光下,透出一种虚弱的红润。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内务大臣三位摄政元老分坐两侧下首,人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仿佛在潜心聆听圣训,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朱拉图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他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比清晨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脚步也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一步步走入殿中,对御榻方向躬身行礼:“臣弟朱拉图,叩见王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久咳后的沙哑,更添了几分沉郁。
拉玛六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挥了挥手:“王弟来了……坐吧。你身体不适,不在府中将息,何事如此急切?”
“谢王兄。”朱拉图并未依言就坐,而是在御榻前三步处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三位神色各异的摄政元老,最后重新落回国王脸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臣弟抱恙惊扰圣驾,实非得已。只因刚刚获悉数件紧要之事,关乎暹罗国运与王室安危,不敢耽搁,特来禀明王兄,并与诸位尊长共议。”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三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开口道:“殿下所言紧要之事是……”
“第一件,”朱拉图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直接切入核心,“日本新任驻穗领事大岛茂,昨夜于沙面英领圣诞舞会上,公然对我国在穗之重要商业伙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董事长玉芙蓉女士,进行逾越外交礼节之纠缠,并以‘私人友谊’、‘期待合作’为名,行挑拨离间、意图渗透之实。更在公开场合,借问候臣弟之机,暗示其对暹罗内政之‘关注’与‘期待合作’。此绝非寻常外交辞令,乃其以温和面目,行新一轮干涉渗透之先声。其背后所图,恐不亚于川崎、中村之流。”
他开门见山,将大岛茂的“友好”面纱直接撕开,定性为“新一轮干涉渗透”,并将矛头直指日本对暹罗内政的野心。语气之肯定,判断之凌厉,让在座几人皆是一怔。
昭·披耶·西里讪元帅眉头一皱:“殿下,此事……可有确证?大岛茂年轻新到,言行或有失当,未必……”
“确证在此。”朱拉图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抄件,正是胡天生译出的舞会详情,双手呈给国王内侍,由其转呈御前。“此乃我方可靠渠道自广州发回之密报,详述舞会经过及大岛茂言行。其‘代为问候’、‘期待在曼谷合作’、‘私人友谊’之语,句句属实,记录在案。元帅可亲自过目。”
内侍将抄件呈给国王,拉玛六世接过,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三位元老也看到了国王神色的变化,心中凛然。
“王兄,”朱拉图不等他们仔细琢磨,继续道,语气转厉,“大岛茂此举,绝非孤立。其甫一上任,便对玉芙蓉及‘华南公司’频示‘好意’,抛出三井物产合作草案,条件优厚异常。此乃以商围政,以利诱之,意图逐步掌控我暹罗在华南之重要贸易通道与支点。一旦其得逞,非但‘华南公司’恐沦为日人傀儡,我暹罗对华南之经济影响力亦将受制于人。更甚者,其借‘合作’之名,行情报收集、人员渗透之实,届时我暹罗在穗之一举一动,皆在日人耳目之下,国事何堪?”
他将商业合作直接上升到国家经济安全和情报安全的高度,点明了日本“以商围政”的险恶用心。
内务大臣迟疑道:“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商业往来,本是常事。我暹罗亦需与各方贸易,若因噎废食,恐……”
“非是因噎废食,而是防患未然!”朱拉图断然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如电,扫向三人,“日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川崎、中村前车之鉴未远,大岛茂改头换面,其心更毒!我暹罗绝不可再存侥幸之心,任其以糖衣炮弹,侵蚀我疆土利权!此事,必须立即应对,果断处置!”
他转向国王,躬身道:“王兄,臣弟恳请,以摄政委员会及外交部名义,即刻向日本驻暹公使馆提出严正交涉,就大岛茂在穗之不妥言行,要求日方予以解释并约束其行为,明确警告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暹罗内政、损害暹罗在第三国之合法商业利益。同时,密令我驻穗领事人员,加强对‘华南公司’及玉芙蓉女士之保护与支持,防范日人一切明暗手段。对三井物产之合作提议,一律暂缓,严加审查!”
这一连串措施,从外交抗议到实际保护,从商业审查到暗中防范,环环相扣,强硬果断,完全是一副“雷厉风行”、不留余地的架势。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已经成型的行动计划,只是来“禀明”和寻求“背书”。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脸色微变:“殿下,此举是否过于……激烈?大岛茂毕竟是新任领事,代表日本政府。如此强硬回应,恐影响两国关系,且正值边境谈判、吸引外资之际……”
“正是因为他是新任领事,才更需当头棒喝,令其知难而退!”朱拉图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引发一阵剧烈咳嗽,他强忍着,脸色涨红,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帕翁昭莫非以为,对他温言软语,他便会收起爪牙?对日本,唯有展示决心与力量,方能令其有所顾忌!至于两国关系、吸引外资……哼,若我暹罗连自身核心利益与商业伙伴都无法保护,任由外人在我眼前肆意妄为,还有何尊严与信誉可言?届时,吸引来的,只怕不是外资,而是豺狼!”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帕翁昭畏日、短视。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但碍于国王在前,又见朱拉图一副抱病强撑、寸步不让的决绝姿态,一时竟不敢硬顶。
昭·披耶·西里讪元帅沉吟道:“殿下所虑深远。然则,仅凭大岛茂些许言行,便如此大动干戈,是否……师出有名?且我暹罗军力,主要应对边境法军,若与日本关系过于紧张,恐两面受敌。”
“师出有名?”朱拉图冷笑,“大岛茂公开挑拨、意图渗透我商业机密、干涉我内政,此乃侵犯主权之举,何患无辞?至于两面受敌……”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元帅,“正因边境未靖,才更需对日本示强!让东京知道,暹罗不是软柿子,不会顾此失彼。唯有展现出同时应对多方压力的决心与能力,才能真正震慑宵小,为谈判争取主动!若一味示弱,只会让法、日都觉得我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他再次将边境局势与对日态度联系起来,强调“示强”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逻辑清晰,气势逼人。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三位元老都被朱拉图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无比的“雷厉风行”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这位亲王平日里的沉稳克制,甚至病弱隐忍,何曾见过他如此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模样?而且句句在理,直指要害,让他们难以反驳。
一直沉默聆听的拉玛六世,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微,却带着定鼎的意味:“王弟……所言,不无道理。日本……亡我之心不死,确需警惕。大岛茂年轻气盛,举止失当,敲打一下,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看向三位摄政元老:“就按王弟所言,以外交部名义,向日本公使馆提出……交涉,语气可以严正些,但不必过于激烈,留有余地。至于‘华南公司’那边……让驻穗领事,多加关照。三井的合作……审查仔细些,无妨。”
国王的表态,看似折中,实则基本采纳了朱拉图的建议,尤其是“多加关照”和“审查仔细”,等于认可了他的判断和应对方向。只是在外交措辞上,稍微缓和了“严正交涉”的强度。
“王兄圣明。”朱拉图躬身,不再多言。他知道,能达到这一步,已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有了国王的明确表态和“圣裁”,摄政委员会和外务部便必须执行,大岛茂在暹罗官方层面将立刻感受到压力,而对玉芙蓉和“华南公司”的暗中保护与支持,也能更名正言顺地进行。
“王弟身体要紧,此事既已议定,你便回府好生将息吧。”拉玛六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臣弟告退。”朱拉图再次行礼,然后,挺直背脊,转身,一步步走出寝宫外殿。他的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但那份方才展露出的、仿佛能将一切阻碍碾碎的“雷厉风行”之势,却已深深烙印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中。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长长舒了口气,与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们都意识到,这位病弱的亲王,并未因“静养”而变得温顺,反而在某种压力的刺激下,爆发出更加惊人、也更加难以掌控的力量与决断。大岛茂的“问候”,似乎成了点燃他内心某种火焰的引信。
而这场“雷厉风行”的反击,究竟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又将如何影响暹罗、广州乃至整个远东的微妙平衡,此刻,无人能够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拉图与玉芙蓉,这对相隔万里、却心意相通的男女,正在以他们各自的方式,联手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在这乱世棋局中,艰难地,落下属于他们的、不容忽视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