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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朱拉图的忧虑   腊月廿 ...

  •   腊月廿五,晨,曼谷,大皇宫,“绿玉宫”偏殿。

      窗外,所谓的“凉季”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室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殿内愈发空旷清冷。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均匀却微弱的热力,驱不散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混合了病气、药味与无尽思虑的阴寒。朱拉图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靠在临窗的酸枝木躺椅上,手中捏着一份今晨才由胡天生亲手译出、辗转送达的密电抄件。电文来自广州,是关于昨夜沙面圣诞舞会的详细报告,附有玉芙蓉与大岛茂共舞、交谈的片段记录,以及大岛茂最后那几句“代为问候”、“期待合作”、“私人友谊”的原话转述。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那几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电文纸粗糙的边缘,直到那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揉碎。胸口的旧伤在清晨的寒意和心绪的剧烈波动下,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刀剜似的锐痛,让他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样一幕:璀璨辉煌的领事馆舞厅,衣香鬓影,那个年轻、热情、充满侵略性活力的日本领事,握着若若的手,在众人瞩目下翩然共舞,附耳低语,笑容“诚恳”……而若若,他的若若,穿着那身他想象得出的、必定清冷绝艳的墨绿旗袍,发间簪着他送的白玉簪,周旋其中,冷静应对……

      画面清晰得刺眼。他甚至能“听”到大岛茂那“真挚”的问候与“友谊”的暗示,如同毒蛇吐信,在靡靡乐声中,悄然缠绕。

      “私人友谊……”朱拉图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冰冷的讥诮与……深沉的忧虑。

      他太清楚这种“友谊”意味着什么。竹下龙之介用的是学识与风度的糖衣,包裹着战略渗透的炮弹;中村健次郎亮出的是淬毒的匕首,意图一击致命;而这位大岛茂,年纪最轻,姿态最低,手段却可能最是刁钻——他用的是“理解”、“欣赏”、“合作共赢”的迷魂汤,用的是“年轻有为”、“坦诚热情”的伪装,试图从情感和信任层面进行腐蚀、分化,甚至……诱惑。

      大岛茂在舞会上对玉芙蓉的“追求”(无论这“追求”是真是假,是政治策略还是夹杂了别的),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试探与攻势,更是对他朱拉图最直接、最阴险的挑衅与打击。大岛茂在试图告诉玉芙蓉,也告诉所有旁观者(包括广州的,曼谷的,甚至东京和伦敦的):看,你依赖的、等待的那位暹罗亲王,身体孱弱,困守宫廷,自身难保,还能给你多少庇护与未来?而我,年轻,有力,代表着新兴的帝国,拥有你发展事业所需的一切资源与“友谊”,我才是更“合适”的合作伙伴,甚至……更“值得”期待的对象。

      更让朱拉图感到心底发寒的是大岛茂最后那句“期待在曼谷合作”。这不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这是明确无误的信号,表明日本人的触角,从未从暹罗收回。中村被“召回”,不代表战略放弃。大岛茂以领事身份,可以更公开、更“合法”地在暹罗活动,结交权贵,施加影响。而他朱拉图,在国王“渐愈”、自身“静养”的当下,能动用的资源和政治资本,正在被无形地削弱、分割。大岛茂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问候”他,无异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宣示:我看得到你的困境,我来了,而且,是以你难以公开拒绝的“友好”姿态。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袭来,朱拉图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待咳喘稍平,他拿开手帕,雪白的丝巾中央,已晕开一抹刺目的殷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血迹,仿佛那是别人的。身体的衰败,如同这咳出的血,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也是大岛茂乃至所有对手敢于轻视他、算计他的最大凭依。

      胡天生悄无声息地进来,见状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朱拉图摆手制止。

      “殿下,药煎好了,您……”

      “放着吧。”朱拉图声音沙哑,将染血的手帕攥入掌心,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明媚,“王兄那边……今日可有何动静?”

      “陛下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精神尚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以及内务大臣,辰时初便入宫觐见,此刻仍在寝宫议事。内容……不详。”胡天生低声禀报。

      朱拉图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国王“渐愈”,摄政委员会的权力自然要向国王回流,而自己这个“静养”的亲王,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核心议事之外,是再正常不过的权力更迭。只是,这“正常”背后,是无数双重新活跃起来的眼睛,是各方势力在新格局下的重新站队与博弈。大岛茂那句“期待在曼谷合作”,恐怕不只是对他说的。

      “广州那边……玉小姐可还有别的消息?”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颂猜密报,玉小姐舞会后已安然返回公司,一切如常。大岛茂今晨以领事馆名义,向‘华南公司’正式发函,再次表达合作意愿,并附上三井物产一份关于棉纱运输的初步合作草案,条件……颇为优厚。玉小姐已让陈启明按程序接手评估。”胡天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沙面租界方面,对昨夜舞会上大岛领事与玉小姐的互动,似乎……颇有议论。英国领事乔治爵士今早与冯菊坡先生共进早餐,席间似有提及。”

      果然。大岛茂的动作快得惊人。昨夜舞会“交锋”,今日便抛出实质性“诱饵”,将“私人”层面的试探,迅速转化为“官方”和“商业”层面的压力。而沙面的议论,意味着大岛茂的“追求”或“友谊攻势”,已经开始产生舆论影响,无论这影响是好奇、猜测,还是别的什么,都对玉芙蓉不利,也变相抬高大岛茂的身价和“影响力”。

      朱拉图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与焦灼,如同困兽。他身在曼谷,隔着千山万水,无法立刻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挡开那些明枪暗箭,甜言蜜语。他只能通过冰冷的电文,揣测她的处境,下达遥远的指令。而他的身体,他的处境,都让他这份“远程庇护”的力量,大打折扣。

      “给颂猜发报。”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竭力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第一,提醒玉小姐,大岛茂的合作草案,务必逐条审慎评估,特别是涉及资金往来、货物控制、信息共享的条款,需我方律师团反复斟酌,宁可放弃,不可留下隐患。第二,加强玉小姐身边的安保,尤其注意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试图接近,或通过其他渠道(如报馆、商会)对她施加影响。第三,让颂猜动用一切在香港和南洋的关系,深挖大岛茂在伦敦、华盛顿的经历,查他的一切社会关系、资金来源、个人癖好……越细越好。此人表面越完美,破绽可能藏得越深。”

      “是,殿下。”胡天生迅速记下。

      “另外,”朱拉图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以我私人名义,给玉芙蓉发一封密电。电文如下:‘舞会之事已知。大岛其人,口蜜腹剑,其心叵测。合作可谈,然戒心不可无。彼之‘友谊’,乃裹糖之砒霜,切莫沾染。暹罗这边,我自有计较,勿以为念。保重自身,安心经营。待我……稳住局面。’”

      他本想说“待我归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归期何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胸口的剧痛和咳血的现实,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与时间的紧迫。而曼谷宫廷这潭深水,因王兄的“渐愈”和他那夜的“坦白”,正变得愈发浑浊难测。他能否“稳住局面”?能稳住多久?都是未知数。

      “殿下……”胡天生看着朱拉图苍白如纸、却目光执拗的脸,喉头哽咽,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去办吧。”朱拉图挥挥手,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胡天生悄然退下。偏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朱拉图压抑而艰难的呼吸声。

      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庭。朱拉图闭着眼,脑海中却思绪翻腾。大岛茂的“友谊攻势”,玉芙蓉在广州的独力支撑,曼谷宫廷的暗流,自己这具日益衰败的身体……种种忧虑,如同沉重的锁链,一环扣一环,勒得他几乎窒息。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更不能乱。大岛茂想看他忧虑,看他失措,看他因远方的牵挂而自乱阵脚。他偏不能让其如愿。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东北方向那片被宫殿屋檐切割的天空,目光穿透虚空,仿佛能看到那条奔流不息的珠江,和那个立于江畔、独自面对风雨的倔强身影。

      若若,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些。但请你相信我,无论大岛茂如何巧言令色,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的心,我的命,都已系于你身。这曼谷的困局,这残躯的痛楚,都不会成为我放弃的理由。

      他缓缓坐直身体,忽略胸口传来的尖锐抗议,对门外沉声道:“来人,更衣。本王要去觐见王兄。”

      他不能继续“静养”下去了。大岛茂的“问候”和“期待”,王兄与摄政们的议事,都在提醒他,风暴从未远离。他必须重新走入那权力的漩涡中心,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也要为自己的未来,为她,争得一线生机,一份保障。

      忧虑,只能深埋心底。行动,必须雷厉风行。这场与时间、与健康、与内外敌人的赛跑,他,朱拉图,绝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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