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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坦白   腊月廿 ...

  •   腊月廿二,深夜,大皇宫,节基玛哈帕萨。

      白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早已被入夜的寒气驱散殆尽。国王寝宫内,炭盆烧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萦绕在华丽帷幔与沉重家具之间的、属于久病之人的阴郁药味与衰败气息。拉玛六世半卧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他今日精神似乎比前几日更差些,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咳。内侍早已被屏退,只留一盏孤灯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朱拉图跪在御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已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没有穿亲王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修竹,只是那挺直的线条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支的僵硬与疲惫。胸口的旧伤在深夜的寒气和此刻紧绷的心绪下,隐隐传来阵阵钝痛,但他恍若未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国王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朱拉图的心头。

      终于,御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拉玛六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加低微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王弟……深夜求见,又这般跪着……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又有难处?”

      “臣弟……并非为朝政而来。”朱拉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兄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朝会上刻意维持的恭谨与距离,也没有了独处时的深沉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荡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臣弟此来,是想向王兄……坦白几件事。”

      “坦白?”拉玛六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神微凝,似乎想从弟弟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苍白。“你我兄弟,何须用此二字?起来说话吧。”

      “请王兄容臣弟跪着说完。”朱拉图没有动,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有些话,跪着说,臣弟心中……方能稍安。”

      拉玛六世不再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紧张。

      “第一件事,”朱拉图缓缓道,目光低垂,落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是关于臣弟的身体。乍仑御医想必已向王兄禀报过,臣弟内腑有旧伤,近日又添咳血之症。但臣弟未曾向王兄言明的是……此伤损及根本,已非寻常药石可愈,且随着忧思劳顿,只会日益沉重。乍仑断言,若不休养调理,断绝思虑,恐……寿数难永。”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寿数难永”这四个字的分量,然后才继续道:“臣弟并非畏死。自受命摄政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臣弟担心,若有一日臣弟骤然倒下,或因伤病无法理事,恐令朝局再生波折,有负王兄所托,亦非暹罗之福。此事,臣弟隐瞒至今,是臣弟之过。”

      他承认了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甚至点明了“寿数难永”的可能性。这在王室,尤其是在权力核心,几乎是致命的弱点。他主动将这个弱点暴露给了国王。

      拉玛六世沉默了许久,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他当然知道弟弟身体不好,但“寿数难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朕……知道了。是朕……拖累了你。这数月,苦了你了。”这话里,有作为兄长的歉疚,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一个身体孱弱、可能早逝的弟弟,对王权的威胁,终究会小一些。

      “为王兄分忧,为社稷尽力,是臣弟本分,不敢言苦。”朱拉图语气依旧平静,“第二件事……是关于臣弟的婚事,以及……臣弟心中所属。”

      拉玛六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身体似乎微微前倾:“哦?王弟心中……已有人选?”他立刻想到了白日里三位摄政元老提出的那三位“淑女”。

      “是。”朱拉图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兄,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臣弟心中,早已有一人。她并非暹罗贵女,亦非他国王室。她……是清国人,广州西关码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的董事长,玉芙蓉。”

      “玉芙蓉……”拉玛六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边境危机、对日周旋、乃至近期广州沙面的风波,情报简报中多次提及这个与朱拉图关系密切、手段厉害的女人。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弟弟在异国他乡发展的一枚重要棋子,一个得力的合作者,甚至……可能有些暧昧的情愫。但他没想到,朱拉图会如此正式、如此坦荡地,在深夜的御榻前,向他“坦白”这段关系,并明确将其与“婚事”挂钩。

      “王兄,臣弟与玉芙蓉,相识于微末,相知于危难。”朱拉图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力度,“她非寻常女子。她出身底层,历经磨难,凭一己之力在虎狼环伺的广州码头站稳脚跟,创立基业。她聪慧果决,重情重义,外柔内刚。臣弟在清国期间,多赖她相助,方能打开局面,稳住‘南洋总公司’的根基。此次暹罗危机,她在广州亦承受巨大压力,遭日本特务栽赃刺杀,却临危不乱,借力打力,不仅自保,更反将一军,助臣弟在千里之外,牵制了日本人的部分精力。”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臣弟与她,不仅是利益同盟,更是……生死相托的知己。臣弟这副残躯,这条性命,在广州时,便已与她系在一处。臣弟对她……情根深种,此生非她不娶。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神明共知。”

      如此直接、如此炽烈的表白,从一个向来隐忍克制、深藏不露的亲王口中说出,其冲击力可想而知。拉玛六世怔住了,他望着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拉图。

      “荒唐!”半晌,拉玛六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王弟!你……你是暹罗亲王!王室尊长!你的婚事,关乎国体,岂能……岂能如此儿戏!一个清国商人女子,还是码头出身……如何能成为暹罗亲王妃?这……这成何体统!王室颜面何存?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列强又会如何看待?”

      “王兄!”朱拉图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国王的斥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与坚持,“臣弟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有违礼法,有损‘体统’。臣弟亦知,王兄与诸位尊长,为臣弟筹划的,是能‘安内宅、固国本’的‘良缘’。可是王兄,那些被精心挑选的淑女,她们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势力,是各方利益的博弈。娶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臣弟便不再是朱拉图,而是某方势力的代言人,是权力天平上的一枚砝码!那样的婚姻,于臣弟是牢笼,于王室,真的是‘固国本’吗?还是……埋下更深隐患的引线?”

      他目光灼灼,言辞犀利,直指核心:“至于玉芙蓉……她确是商人,出身微寒。但她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独立与清醒。她与臣弟,是因志趣相投、生死与共而结合,而非利益交换。这样的结合,或许不合‘体统’,但更纯粹,也更牢固。她不会成为任何外部势力操控臣弟、进而影响暹罗的渠道。相反,以她的能力与在广州的根基,若能成为亲王妃,将是暹罗在华南一个极其可靠而有力的支点,其价值,远非一纸盟约或一场政治联姻可比!”

      这是将个人感情,提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进行辩护。朱拉图在告诉国王,娶玉芙蓉,不仅是他个人的情感选择,也可能(至少他如此坚信)是对暹罗有利的“政治选择”。

      拉玛六世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闻声欲入,被他挥手制止。他喘息着,盯着朱拉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愤怒、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以及更深层的、对弟弟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又“言之凿凿”的忌惮。

      “你……你这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拉玛六世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冰冷,“为了一个女人,竟敢……竟敢置王室体统、国家利益于不顾!还妄图用这些……歪理来搪塞朕!朱拉图,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弟不敢。”朱拉图再次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却依旧坚定,“臣弟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亦经过深思熟虑。臣弟今夜坦白,并非奢求王兄立刻应允,更非要挟。臣弟只是……不想再欺瞒王兄。臣弟的身体,臣弟的心意,皆已如实禀明。如何决断,全凭王兄圣裁。”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恭敬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交还给了国王。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将最大的难题抛给了对方。国王若强行否决,等于彻底无视弟弟的性命之忧(身体)与毕生所愿(感情),在“兄弟情谊”和“君王仁慈”上,将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国王若默许或部分默许,则要面对来自王室内部、朝臣元老乃至国际视听的巨大压力。

      拉玛六世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久久不语。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国王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拉玛六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与挣扎清晰可见。他望着依旧跪伏在地、背脊挺直的弟弟,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先起来吧。”

      朱拉图缓缓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依旧跪着。

      “你的身体……朕会让太医院竭尽全力。”拉玛六世避开了最核心的婚姻话题,先处理“身体”这个相对“安全”的坦白,“从明日起,若非必要朝会,你便在府中静养,政务……可交由摄政委员会酌情处理。你……要好生将息。”

      这是变相地削减朱拉图的理政权力,让他“静养”,也是对他今夜“大胆坦白”的一种回应——既然你身体如此不堪,那就先退一步吧。

      “谢王兄体恤。”朱拉图平静接受。

      “至于……”拉玛六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所说的……那个人,那件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容朕……再想想。眼下,你且安心养病,勿再多思。退下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用了“再想想”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但这对于朱拉图而言,已经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至少,王兄没有在盛怒之下,直接下令断绝他与玉芙蓉的一切联系,或者强行指定婚姻。

      “臣弟……遵旨。”朱拉图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地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御榻上闭目喘息、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王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决绝,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权谋与兄弟间无声裂痕的寝宫。

      殿外,夜寒如冰,星光黯淡。朱拉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心头的重负,却丝毫未减。坦白,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为了暹罗,他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为了她,他愿意赌上一切,包括这残存的寿命,和这亲王的尊荣。

      若若,等我。无论王兄最终如何“想”,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我绝不会放弃。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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