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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大胆的追求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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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午后,沙面,维多利亚酒店观景茶座。
依旧是那个能将珠江景色与对岸广州城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钢琴师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音符轻柔流淌,与窗外冬日江面上泛着的、略显清冷的波光相映成趣。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红茶的芬芳,以及一种属于高级社交场所特有的、彬彬有礼的疏离感。
玉芙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伯爵红茶。她今日的衣着,比往日赴此类场合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感。一身墨黑色丝绒长旗袍,没有任何刺绣或点缀,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样式简单的钻石别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枚羊脂白玉芙蓉簪固定,脸上施了薄薄的粉,唇色是接近无色的淡樱,整个人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墨线画,清冷,肃穆,与这满室暖阳、乐声、浮华格格不入。
她并非独自前来。阿四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穿着深色旗袍,神色警惕。不远处,另有两名装扮成普通茶客的暹罗卫士,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约定的时间刚到,大岛茂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茶座入口。他今日没有穿领事馆的正式制服,而是一身浅灰色的法兰绒休闲西装,内搭白色高领毛衣,少了些外交官的刻板,多了几分年轻学者的随性与活力。他脸上带着那抹标志性的、诚恳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目光在触及玉芙蓉的瞬间,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
“玉董事长,非常荣幸您能拨冗前来。我是大岛茂,新任日本驻广州领事。”他在桌前站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中文发音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北方官话的口音,显然下过苦功。他没有伸手,只是微笑着等待玉芙蓉的反应。
“大岛领事,幸会。”玉芙蓉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请坐。”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阿四为她重新斟了茶,也礼貌性地为大岛茂倒了一杯。
大岛茂从容落座,目光在玉芙蓉身上那身肃穆的黑旗袍和发间那枚温润的白玉簪上飞快地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转为更为诚恳的专注。“初次见面,本该更正式些。但我想,或许这样轻松的场合,更适合我们彼此了解,消除一些可能存在的……误解。”他开门见山,语气坦率。
“领事先生言重了。玉芙一介商人,与贵国领事之间,何来误解?”玉芙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
“正因为是商人,才更应坦诚相待。”大岛茂笑容不变,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公文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装精美的锦盒,轻轻推到玉芙蓉面前,“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觉得或许与玉董事长有些渊源,或可博您一哂。”
玉芙蓉目光落在那锦盒上,没有立刻去碰。锦盒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是地道的中式工艺。
“玉董事长不必多虑。”大岛茂似乎看穿了她的迟疑,主动打开锦盒。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卷装裱好的、略显古旧的绢本画。他小心地取出,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画幅不大,是一幅工笔设色的《芙蓉翠鸟图》。画面中央,一枝芙蓉斜出,花朵或盛开或含苞,粉白相间,娇艳欲滴,叶片青翠,脉络分明。一只翠羽小鸟停驻枝头,回首顾盼,神态灵动。画工极其精湛,设色淡雅,意境清幽,是典型的宋代院体花鸟画风格,且是难得的精品。更特别的是,画上并无作者题款,只有左下角钤着一方小小的、朱文“宣和”连珠印——这是宋徽宗宣和内府的收藏印。
“此画是我在伦敦一次小型拍卖会上偶然所得。”大岛茂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清晰,“画中芙蓉,清丽脱俗,风骨傲然,令人一见倾心。我见画思人,觉得此画气质,与玉董事长颇有几分神似。且您名中带‘芙蓉’,此画亦名《芙蓉》,想来也是一段缘分。我初到广州,人地两生,能以此画为媒,结识玉董事长这样的巾帼英才,实乃幸事。此画留在我处,不过是明珠蒙尘,赠与知画、懂画之人,方能彰显其价值。还望玉董事长笑纳。”
以古画为礼,投其所好(至少表面上),赞美其气质,并巧妙地联系其名字,最后以“知画懂画”抬高对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足够“风雅”和“私人化”,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尤其这幅画本身的价值(艺术与历史价值)和那份看似“偶然”的“缘分”,都经过精心设计。
玉芙蓉的目光在那幅精美的古画上停留了片刻。她不懂深奥的鉴定,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画绝非俗物。大岛茂这份“礼”,用心不可谓不深。她抬起眼,看向对方。大岛茂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期待,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得宝、急欲与同好分享的收藏爱好者,看不出丝毫算计与城府。
但她心底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越是完美的伪装,越说明背后所图甚大。竹下送字画,是附庸风雅,暗藏机锋;中村是赤裸裸的刺杀与栽赃;而这位大岛茂,则是以“知音”、“缘分”为名,进行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渗透与情感绑架。他想营造一种超越政治、超越利益的、“纯粹”的欣赏与连接。
“大岛领事厚意,玉芙心领了。”玉芙蓉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此画确是精品,价值不菲。玉芙一介商人,忙于俗务,于书画一道仅是略知皮毛,实不敢暴殄天物。如此厚赠,愧不敢当。领事先生还是收回,赠与真正懂行的方家为宜。”
她婉拒了,理由充分,态度礼貌。
大岛茂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只是略显遗憾地笑了笑,小心地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回锦盒,却没有收起,依旧放在桌上。“玉董事长过谦了。您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华南公司’经营得如此出色,治理码头井井有条,这份魄力与智慧,又岂是寻常‘商人’可比?书画小道,不过是闲暇怡情,董事长不屑于此,也是常理。是在下唐突了。”他自嘲地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礼物虽微,却是在下一片诚心。既然董事长不肯收画,那不知……是否肯赏光,让在下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贺‘华南公司’近来业务蒸蒸日上,也预祝我们未来……或许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向玉芙蓉示意,眼神恳切,笑容真挚,完全是一副期待商业合作的年轻进取者模样。
玉芙蓉看着他,片刻,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承领事先生吉言。‘华南公司’守法经营,欢迎一切正当的商业合作。至于茶,我以茶代酒,敬领事先生履新顺利。”
两人各饮了一口。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无形的角力仍在继续。
“说起合作,”大岛茂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务实,“不瞒玉董事长,我此次来穗,除了处理领事馆常规事务,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推动帝国商界与华南本地优秀企业的交流与合作。我仔细研究过‘华南公司’的业务,你们在码头管理、内河航运、以及与南洋的贸易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效率很高,管理也很规范。这正是帝国商社所看重的合作伙伴特质。”
他顿了顿,观察着玉芙蓉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比如,三井物产在广州的分公司,近期有意扩大对华南土特产(如丝绸、瓷器、茶叶)的采购,同时也想将更多的日本工业品(如棉纱、五金、药品)销往华南。他们在运输和仓储方面,需要可靠、高效的本地伙伴。我认为,‘华南公司’是非常合适的选择。如果玉董事长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三井的经理,与您具体洽谈。条件方面,一定会体现出足够的诚意。”
他抛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商业诱饵。三井物产是日本最大的财阀之一,其订单和渠道,对任何一家广州商行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多谢大岛领事美意。”玉芙蓉神色不变,“‘华南公司’确实有意拓展业务。不过,与外商合作,需遵循市场规则,经过详细评估与谈判。若三井物产确有合作意向,可按正常商业程序,与我司相关部门接洽即可。只要是合法、互利、公平的合作,‘华南公司’都持开放态度。”
她将“合作”拉回到纯粹的商业层面,强调“正常程序”和“公平互利”,既未拒绝,也未表现出过热切的兴趣,滴水不漏。
大岛茂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对玉芙蓉的谨慎与老练颇为欣赏。“董事长处事周全,令人佩服。当然,一切按商业规则来。我只是牵个线,搭个桥,具体事宜,自然由专业人士去谈。”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其实,我个人非常钦佩像玉董事长这样的女性。在这个时代,能以一己之力,在男性主导的商界和码头,闯出这样一片天地,背后付出的艰辛与智慧,可想而知。我虽年轻,也曾在海外求学、工作,深知开拓事业、打破偏见之不易。有时候,真想有机会,能听听董事长您的故事,想必精彩无比,也能让我受益匪浅。”
他开始打“感情牌”和“共情牌”,试图拉近私人距离。赞美她的成就,理解她的不易,甚至以“学习者”自居,姿态放得极低。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兄弟们帮衬罢了。”玉芙蓉淡淡带过,不愿在此话题上深入。
“董事长过谦了。”大岛茂也不纠缠,看了看怀表,歉然道,“时间不早了,我稍后还有一个外交酒会需出席。今日与玉董事长一席谈,受益匪浅。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向您请教。这幅画……”他指了指桌上的锦盒,“既然董事长不肯收,那我先带回去。不过,若是哪天董事长改了主意,或者只是想欣赏把玩,随时可以派人来领事馆取。就当是……暂时寄放在我那里吧。”
他起身,再次微微欠身:“玉董事长,再次感谢您今日赏光。期待我们下次再见。也请代我向……朱拉图亲王殿下,致以问候。听闻殿下在曼谷一切安好,真是令人欣慰。”
最后这句话,看似随口一提的客套,实则意味深长。他点明了玉芙蓉与朱拉图的关系,也暗示他关注着暹罗的局势。
“领事先生慢走。”玉芙蓉也站起身,微微颔首,没有接关于朱拉图的话茬。
大岛茂不再多言,拿起那个装有古画的锦盒,对玉芙蓉和阿四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背影挺拔,充满年轻人的朝气。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茶座门口,玉芙蓉才缓缓坐下,望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眼神幽深。
“姐,这个日本人……跟以前那两个,不太一样。”阿四低声道,眉头紧锁,“说话滴水不漏,态度好得过分,送的礼也……怪得很。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玉芙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想让我觉得,他跟竹下、中村不一样。他想让我放松警惕,觉得他是个可以‘合作’、甚至……可以‘交谈’的对象。他用古画、用商业合作、用理解赞美,一点点地瓦解防备,试图建立一种……虚假的亲近感。他在玩一场更耐心、也更危险的游戏。”
她拿起那枚白玉芙蓉簪,在指尖轻轻转动,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告诉陈启明,如果三井物产真的来谈合作,按最高规格的商业调查程序走,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死,合同条款要律师团反复斟酌。另外,让颂猜的人,重点查这个大岛茂在伦敦、华盛顿的经历,查他的背景,查他一切公开和可能不公开的资料。越完美,越可疑。”
“是。”阿四应下,又犹豫道,“那幅画……”
“画是好画,但沾了毒。”玉芙蓉将玉簪重新簪好,站起身,“他今天能送画,明天就能送别的。一次不收,两次不收,三次四次呢?或者,换一种更难以拒绝的方式?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寻找我的弱点。阿四,记住,对付这种人,比对付明刀明枪的敌人,更要小心一百倍。因为他的刀,藏在笑容里,裹在蜜糖里,等你发现时,可能已经见血封喉。”
她望向窗外,江面上,一艘悬挂日本旗的商船正缓缓驶过。大岛茂那年轻、热情、看似“无害”的面孔,与这面旗帜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讽刺与危险的画面。
大胆的追求?不,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真诚”为武器的、针对她心智与防线的缓慢腐蚀。而她和朱拉图,必须在这甜蜜的陷阱完全张开之前,找到破解之法,或者……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前路,因这位“年轻新领事”的到来,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具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