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锁珠江口》吸烟的女人

40、以牙还牙 三月十

　　三月十二，黄昏，雨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竹隐”宅邸紧闭的门窗。

　　宅内的空气，却比外面的阴雨更加粘稠、沉重，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那种死寂，并非空无，而是饱含着太多无法宣泄的悲愤、痛苦，和一种濒临爆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玉芙蓉独自坐在前厅的正中。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衫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绾着，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苍白。但她的眼睛，却像是两口烧穿了底的寒潭，空洞，幽深，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火焰，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被那冰与火交织的深渊吞噬。

　　在她面前的地上，并排摆放着十个长方形的、粗糙的桐木盒子。盒子都没有盖严，露出里面用石灰粗略填塞的、残缺不全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恐怖事物。血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盒子旁边，散落着几张画工精细、却描绘着地狱般场景的工笔素描——正是川崎一郎“赠送”的“行刑图”。

　　阿四跪在一旁，肩膀剧烈地耸动，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刻骨的恨意。颂猜和几名暹罗卫士站在门口，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眼中燃烧着怒火，手紧紧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仿佛随时会冲出去杀人。

　　朱拉图在乍仑的搀扶下，从内室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玉芙蓉好不了多少，伤势未愈，又遭受如此强烈的精神冲击，胸口闷痛，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当他看到地上那些盒子，看到画上那些非人的折磨，看到玉芙蓉那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侧影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不适。

　　他推开乍仑，一步步走到玉芙蓉身边，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盒子，每一眼，都像有刀子在心上剐过。他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南天盟”兄弟的面孔轮廓，看到了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看到了画上施暴者那带着菊花标记的烙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行压下，伸出手，想要握住玉芙蓉冰凉僵硬的手。

　　指尖刚刚触到，玉芙蓉却猛地一颤，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她依旧没有看他，没有看那些盒子，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微微颤抖。

　　“若若……”朱拉图声音嘶哑，带着痛楚。

　　“别碰我。”玉芙蓉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石摩擦，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脏。”

　　她不是嫌朱拉图脏，是嫌这世道脏，嫌那些刽子手脏，嫌……沾满了兄弟鲜血的自己，脏。

　　朱拉图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刺痛，却更能体会她此刻万箭穿心般的痛苦。那些死去的人，不仅是她的手下，更是与她同甘共苦、生死相托的兄弟！川崎一郎此举，不仅是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他们，更是要彻底摧毁玉芙蓉的精神支柱，击垮她的意志，让她永堕地狱，生不如死。

　　“我会让他们……”朱拉图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付出代价。十倍，百倍！”

　　玉芙蓉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凝聚，不是泪水，是比玄冰更冷，比熔岩更烫的杀意。

　　“代价？”她轻轻重复，嘴角竟然扯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杀了川崎一郎？灭了‘菊机关’？就算把整个日本领事馆炸上天，我的兄弟……能活过来吗？他们受过的苦……能抹去吗？”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似乎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她走到那些盒子前，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拂过一个盒子边缘，仿佛在抚摸熟睡之人的脸庞。然后，她直起身，看向阿四，看向颂猜，看向屋内每一个眼中喷火的人。

　　“阿四。”

　　“在！”阿四猛地抬头，声音嘶哑。

　　“把我们手里，所有关着的、抓到的，跟日本人有瓜葛的活口，不管是什么身份，全部提出来。一个不留。”

　　阿四眼中厉色一闪：“是！”

　　“颂猜。”

　　“殿下，玉老板。”颂猜上前一步。

　　“你们在码头、货栈、还有陈廉伯那边清理出来的，那些确认是‘菊机关’外围，或者给日本人当过眼线、做过脏活的中国人，一共有多少？”

　　颂猜迅速心算：“可确认的，有二十七人。还有十几个嫌疑很大，但证据不那么充分的。”

　　“一起提出来。”玉芙蓉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十三个人，对吧？分成三组。第一组，十五人，挑那些骨头硬、嘴巴贱、手上沾过我们兄弟血、或者害过中国人的。第二组，十五人，挑那些软骨头、贪生怕死、出卖过同伴的。第三组，剩下的十三人，随便。”

　　众人屏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第一组，”玉芙蓉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广州城的地图，她手指点在沙面日本领事馆正门外的空地上，“明天午时三刻，沙面租界巡捕换岗、领事馆人员午休、街上人最多的时候。把这十五个人，用牛筋绳捆结实，嘴里塞上他们自己的臭袜子。然后，用烧红的、刻着‘汉奸’和一朵菊花的烙铁——”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在他们脸上，胸口，背上，所有露出来的地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烙。直到皮肉焦糊，骨头露出，直到他们疼晕过去，再用冷水泼醒，继续烙。我要让所有路过沙面的中国人、外国人，都看清楚，当汉奸，给日本人卖命，是什么下场。我要让那烙铁上的‘菊花’，成为他们这辈子，最后的印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玉芙蓉冰冷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第二组，”她的手指移到西关最热闹的“十八甫”街口，“明天傍晚，华灯初上，逛街的人最多的时候。把这十五个人，扒光衣服，只留一条底裤。用渔网紧紧勒住他们的身体，让肉从网眼里凸出来。然后，用最钝的、生锈的剃刀，把他们身上凸出来的肉，一片，一片，慢慢地割下来。割下来的肉，不要扔，用竹签串起来，就挂在旁边的牌坊上，下面点上火堆，烤。我要让肉香，飘满整条十八甫。我要让所有人听听，汉奸的肉被烤熟时，是什么声音。我要让他们在断气之前，亲眼看看，自己的肉，是怎么被做成‘烤肉’的。”

　　阿四的呼吸粗重起来，颂猜等人的脸色也变得异常严峻。这不是报复，这是虐杀，是比川崎一郎更加残忍、更加公开的虐杀！是要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向整个广州城宣告，向日本人宣战！

　　“第三组，”玉芙蓉的手指最后点在珠江边，“今天半夜，潮水最低的时候。把这十三个人，用铁链捆住双脚，拴上大石头。然后，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用刀子刻上‘川崎一郎狗’五个字，伤口撒上盐和糖，吸引江里的鱼虾。然后，从‘鹤丸号’被扣押的虎门炮台附近，扔进珠江。我要让他们在冰冷黑暗的江水里，被鱼虾一口一口啃食干净，尸骨无存。也让江里的鱼虾都记住，东洋鬼子的狗，是什么味道。”

　　她说完，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那些兄弟的残骸，眼中那虚无的火焰，终于化为了实质的、可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川崎一郎喜欢玩‘以眼还眼’？”玉芙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比他更懂！他不是喜欢画吗？他不是喜欢送‘礼’吗？我给他送更大的！他不是想让全广州怕他吗？我让全广州，以后听到‘菊花’和‘汉奸’这两个词，就做噩梦！我要让川崎一郎知道，动我玉芙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我要让他剩下的每一个手下，晚上睡觉都睁着眼，怕下一秒就被渔网勒住，被钝刀割肉，被扔进江里喂鱼！”

　　她猛地看向朱拉图，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殿下，你不是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吗？这就是代价！你怕吗？你觉得我残忍吗？觉得我疯了是吗？！”

　　朱拉图看着她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毁灭光芒，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边的心疼和一种沉入深渊般的悲凉。他知道，她被逼到绝境了，被川崎一郎用最恶毒的方式，逼出了骨子里最狠厉、最决绝的一面。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在醉花荫中运筹帷幄、在危机中冷静果敢的玉芙蓉，这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了幼崽、要用整个世界来陪葬的母兽。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冰冷身躯。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我不怕。”他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血债，必须血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既然这世道不讲道理，只认拳头和狠辣，那我们就比他们更狠，更辣！”

　　他抬起头，看向阿四和颂猜，眼中是和玉芙蓉如出一辙的冰冷杀意：“按玉老板吩咐的去做。做得干净，做得……让所有人，永生难忘。”

　　阿四和颂猜重重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凛然的杀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与日本“菊机关”的战争，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只有你死我活，只有用更残酷、更暴烈的方式，将对方彻底撕碎，碾入尘土。

　　玉芙蓉靠在朱拉图怀中，没有挣脱，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入他胸前的衣襟。但那泪水，不是软弱，而是祭奠，是告别，也是……另一场更加血腥风暴的序幕。

　　窗外，夜雨如注，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座城市的苦难，流下无尽的泪水。而“竹隐”宅内，复仇的火焰，已化为滔天业火，即将以最惨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席卷整个广州。以牙还牙，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