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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以眼还眼   三月十 ...

  •   三月十一,晨,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郁如铅。

      日本驻穗领事馆内,却笼罩着一层比天气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川崎一郎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室内只开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却将房间其他部分衬得更加幽深黑暗。

      松本康介和田中少佐垂手立在书桌前,额头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书桌上,摊开放着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桐木盒子。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吸水的石灰。石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淬着幽蓝光泽、刃口崩了一小块、还带着些许暗红血渍的细长短刃——正是雪子(白梅)的贴身武器。

      一枚雕刻着细密樱花、工艺精巧的银质发卡——雪子常戴的饰品。

      几页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字迹模糊的日文文件残片——是雪子与“菊机关”联络的部分密码底稿。

      以及,最触目惊心的——一小绺用红线系着的、乌黑柔顺的长发。发根处,还连着一点点惨白的头皮。

      没有尸体,没有留言。只有这些冰冷而沉默的“遗物”,被石灰包裹着,散发出死亡和嘲讽的气息。

      川崎一郎背对着书桌,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已经这样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室内静得可怕,只有他手中两颗温润的玉胆,在掌心以恒定而缓慢的速度摩擦转动,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那是玉石与玉石之间,因过度用力而即将迸裂的预兆。

      松本偷偷抬眼,瞥见川崎一郎挺直的背影,和他那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在颈后微微跳动的青筋。他知道,阁下愤怒到了极点,也……心痛到了极点。雪子是他一手培养、最得意、也最寄予厚望的“作品”,不仅美丽聪慧,更对帝国和他本人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如今,这朵精心培育、即将绽放的“白梅花”,却被人以如此羞辱、如此决绝的方式连根拔起,碾作尘泥,连全尸都未曾留下。

      “阁下……”松本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雪子她……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人,欺人太甚!我们……”

      “闭嘴。”川崎一郎的声音响起,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松本和田中同时打了个寒颤,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玉胆转动的“咯咯”声停了。川崎一郎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脸隐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没有看桌上的“遗物”,目光直接穿透阴影,落在松本和田中身上。

      “陈廉伯那边,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已……已被粤军攻破公馆,本人被捕,党羽大半落网。增埗货仓的军火被起获,证据确凿。英国人保持了沉默,乔治爵士只是表示‘尊重中国法律程序’。廖仲恺方面正在加紧审讯,清理陈的残余势力,据说……不日将公开处决,以儆效尤。”松本硬着头皮汇报。

      “一颗废子,死了也就死了。”川崎一郎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可惜了那些军火。不过,能试探出廖仲恺的决心和底线,也算有点价值。”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目光终于落在那个桐木盒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绺乌黑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雪子是个好孩子。”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聪明,美丽,忠诚。我教过她,狩猎要有耐心,要优雅,要一击必中。她学得很好,只是……运气差了点,对手,也比预想的,更不守规矩。”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触碰过头发的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不守规矩的人,需要得到教训。”川崎一郎将手帕随意扔在桌上,盖住了那绺头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玉芙蓉以为,杀了雪子,烧了义庄,送来这些东西,就能吓住我,就能为她的情人报仇雪恨?幼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她喜欢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好,我陪她玩。不过,游戏规则,要由我来定。”

      “松本。”

      “哈依!”

      “我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存货’?陈廉伯倒台,应该有不少他来不及处理,或者不敢处理的‘麻烦’,落到我们手里了吧?”

      松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陈廉伯为了讨好我们,也为了自保,之前移交过来一批‘南天盟’在各地码头、货栈抓到的‘钉子’,还有几个知道玉芙蓉不少底细、但因为各种原因被边缘化或惩罚过的‘南天盟’老人,大约……二十几个。都关在西村地下的秘密囚室里。”

      “很好。”川崎一郎点点头,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挑十个。要那种嘴巴比较硬,对玉芙蓉还算有点忠心的。然后,找最好的医生,给他们打上强心针,保证他们清醒,有知觉。”

      松本和田中对视一眼,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寒意,但还是应道:“哈依!那……之后呢?”

      “之后?”川崎一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昏光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芒,“中国人有句话,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雪子是怎么死的,我要玉芙蓉的人,十倍、百倍地偿还。她不是看重她那些兄弟吗?不是自诩重情重义吗?我就让她看看,她那些‘兄弟’,因为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冰碴:“用最钝的刀。从脚开始,一片一片,把他们的肉,当着其他人的面,活剐下来。剥皮,抽筋,剔骨。但不要让他们死得太快,要让他们清醒地感受每一刀,听到自己的惨叫,看到自己的血肉分离。整个过程,找最好的画师,给我画下来,越详细越好。最后,把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连同那些画,装进漂亮的礼盒里。”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用极其工整优美的汉字,缓缓写下两行字:

      “芳魂已渺,遗泽犹存。谨以薄礼,奉还故人。盼卿笑纳,勿再挂怀。”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极其精致的、十六瓣菊花。

      他将信笺折好,递给松本:“连同那些‘礼物’,一起,给我送到‘竹隐’。要挑玉芙蓉肯定在的时候,大张旗鼓地送。就说是……‘故人川崎’,对雪子姑娘不幸香消玉殒的一点‘悼念’,和对玉老板近日辛劳的‘慰问’。”

      松本接过信笺,手微微有些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腥恐怖的场景,和玉芙蓉收到这份“厚礼”时的反应。这已不是报复,这是最极致的心理摧残和示威!

      “那……剩下的那些人呢?”田中声音干涩地问。

      “剩下的?”川崎一郎重新拿起那两颗玉胆,慢慢转动着,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找个热闹点的地方,比如西关码头,或者沙面附近。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收拾得体面点。然后,在他们每个人胸口,用烧红的烙铁,烙上‘南天盟’三个字,再烙上一朵小一点的菊花。确保字迹清晰,图案优美。做完之后,给他们每人喂点提神的好药,然后……扔到最热闹的大街上去。让他们自己走,自己喊,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眼,看向松本和田中,那目光让两人如坠冰窟:“我要让全广州的人都知道,跟帝国作对,跟‘菊机关’作对,跟玉芙蓉扯上关系,是什么下场。我要让‘南天盟’三个字,成为广州城的噩梦。我要让玉芙蓉,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至于那个‘已死’的暹罗亲王……”川崎一郎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竹隐”的方向,“他喜欢装死,就让他继续装。等玉芙蓉崩溃,等‘南天盟’烟消云散,等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我再亲自去‘请’他。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哈依!”松本和田中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他们知道,阁下的报复,才刚刚开始。这场暗战,因为雪子的死,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温情的面具,变成了最血腥、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丛林搏杀。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川崎一郎的“还”,比玉芙蓉的,更加彻底,更加凶残,更加……令人绝望。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血雨腥风。而风暴的中心,“竹隐”宅邸中的玉芙蓉和朱拉图,即将迎来他们此生最严峻、也最残酷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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