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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以彼之道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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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午后,雨丝细密如织,将“竹隐”宅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水汽中。
宅内气氛,与外面的湿冷沉寂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股绷紧的、引而不发的张力。灵堂自然是没设的——那出“死亡”的戏码只在沙面医院和街头巷尾上演,这里依旧是最隐秘的安全屋。但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和朱拉图依然苍白虚弱的脸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
玉芙蓉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一张西关的简略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许多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阿四站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各处眼线传来的最新消息:
“……陈廉伯公馆和总商会已被许崇智部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人拒不投降,还在对峙。增埗货仓那边,查抄出了大批军火,足够武装一个营,还有不少日本造的子弹箱,证据确凿。陈廉伯几个码头和商铺,已经被警察局和总商会里反对他的人接管了,乱成一团。英国领事馆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沙面的巡捕明显增加了对日本领事馆附近的巡逻。”
“日本人呢?”玉芙蓉头也不抬,指尖在地图上某个点轻轻敲了敲。
“川崎一郎称病不出,领事馆安静得像坟墓。但我们在码头和几个交通要道的兄弟发现,有一些生面孔在活动,动作很隐蔽,像是在找人,或者……确认什么。”阿四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白梅。昨天夜里,她离开岭南大学宿舍后,就失去了踪影。我们的人跟丢了。但今天早上,西村那家德国诊所附近,有人看到一个穿着学生装、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进去,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形迹可疑。描述很像她。”
玉芙蓉眼中寒光一闪。白梅果然动了。川崎一郎不会坐视陈廉伯这颗棋子被轻易吃掉,更不会放过“已死”的朱拉图和藏起来的她。白梅这条美女蛇,是川崎一郎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匕首,此刻出鞘,目标不言而喻——要么是确认朱拉图的生死,要么,就是直接冲着她,或者这处“竹隐”而来。
“颂猜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玉芙蓉问。
“都按姐的吩咐,宅子内外三层,明哨暗哨,机关陷阱,都重新检查加固过了。颂猜的人和我们最信得过的兄弟混编,日夜轮值,连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后园的密道出口也安排了人守着。”阿四答道,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姐,咱们这样守,能守多久?川崎一郎阴险,白梅狡猾,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摸进来。”
“守?”玉芙蓉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奇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锐利如刀锋的算计,“为什么要守?他们想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好了。”
阿四一愣:“姐,你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玉芙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声音平静得可怕,“川崎一郎喜欢用阴谋,用谣言,用美人计。那我们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回敬他。白梅不是想确认殿下生死,或者找我报仇吗?给她机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里间床榻上正闭目养神、但显然在凝神倾听的朱拉图身上,两人目光一触,朱拉图微微颔首,眼中是了然与支持。
“阿四,你去办几件事。”玉芙蓉走回榻边,快速而清晰地下达指令,“第一,把我们散布殿下‘伤重不治’消息时,那几个‘不小心’说漏嘴、‘亲眼目睹’殿下咽气的‘目击者’中,挑一两个看起来最胆小、最贪财的,秘密‘请’过来,敲打一番,然后……故意放点风,让他们‘无意中’透露,殿下其实被偷偷转移了,就藏在西关某处,似乎伤势又有反复,但还有一口气。地点嘛……就选离‘竹隐’不远、但足够显眼、也容易设伏的‘悦来客栈’后楼。”
“第二,让颂猜挑选几个机灵且身手最好的兄弟,扮作走投无路、偷偷从陈廉伯那边逃出来的商团小头目或者账房,带着点‘机密账本’或者‘陈廉伯与日本人勾结的信件’(当然是我们伪造的),去‘投靠’白梅,或者她可能接触到的日本情报渠道。诉苦,表忠心,求庇护,顺便……透露一点‘悦来客栈’后楼的‘异常’。”
“第三,”玉芙蓉眼中厉色一闪,“把我们掌握的白梅在东京帝国大学的真实档案(颂猜他们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部分),她父亲‘白景琦’十年前死亡的疑点,以及她与日本军方特殊部门来往的蛛丝马迹,匿名寄给岭南大学校长、几位知名的爱国教授,还有……香港和上海的几家大报馆。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要看起来像是内部知情人的举报。记住,渠道要分开,时间要错开,造成一种‘墙倒众人推’、‘秘密捂不住’的态势。”
阿四听得眼睛发亮,迅速记下:“姐,你这是要引蛇出洞,再釜底抽薪!既要让白梅自投罗网,还要坏了她的根基,让她在明面上也待不下去!”
“不止。”玉芙蓉冷冷道,“川崎一郎不是喜欢躲在幕后操纵吗?这次,我要把他的‘美人’,和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一起推到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朵来自东京的‘白梅花’,根子底下到底有多脏。也让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心存幻想的人知道,跟日本人合作,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悦来客栈’那边的布置,要外松内紧。让白梅觉得有机会,但绝不能真的伤到我们的人,更不能让她察觉到是陷阱。具体怎么安排,你和颂猜商量,务必万无一失。至于‘竹隐’这边……”她看向朱拉图,“殿下还需静养,这里依然是最后的屏障。但也要做好白梅或其同伙狗急跳墙、直接强攻的准备。所有兄弟,子弹上膛,随时备战。”
“明白!”阿四精神大振,领命而去。之前的憋闷和担忧,仿佛都被玉芙蓉这一连串犀利狠辣的反制措施驱散。姐就是姐,永远能在绝境中,找到最致命的反击角度。
内室里,朱拉图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玉芙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激赏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缓缓道,“川崎一郎用谣言和刺杀对付我们,你就用更逼真的谣言和陷阱回敬他。他用白梅这条美女蛇,你就先拔掉她的毒牙,再剥下她的画皮。若若,你比我想象的,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懂得如何在这黑暗的丛林里生存,也更知道如何让敌人痛。”
玉芙蓉走到他床边坐下,拿起温着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他,语气平淡:“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这世道,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尤其是对川崎一郎那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比他更狠,更绝,让他疼到骨子里,才知道怕。”
朱拉图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你就不怕……逼急了他们,他们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比如,直接对‘竹隐’动手?或者,针对你‘南天盟’残存的势力,进行更大规模的清洗?”
“怕?”玉芙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的决绝,“从他们对你下毒的那一刻起,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在我网破之前,一定会先撕下他们几层皮,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她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声音低了下去:“何况……现在有你。我们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多点胜算。”
朱拉图心中剧震,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决意同生共死的凛然,一股热流冲撞着胸膛。他不再多说,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她,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窗外,雨声淅沥。宅内,药香氤氲。一场针对“白梅花”的围猎与反杀,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张开了无形的大网。川崎一郎自以为高明的“美人计”和暗中操控,即将迎来他最意想不到的、来自猎物的凌厉反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场暗战,因为玉芙蓉的这一步棋,骤然升级,也变得更加凶险和扑朔迷离。而风暴眼中,这对携手抗敌的男女,彼此眼中倒映的,除了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份在血火中淬炼出的、愈加坚不可摧的信任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