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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反击序幕   三月初 ...

  •   三月初九,寅时末(凌晨五点),广州城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苏醒。

      昨夜的狂风暴雨已经停歇,天空却依旧阴霾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湿漉漉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留下的、正在被积水模糊的零乱足迹。但一种比雷雨更令人心悸的暗流,正沿着西关错综复杂的街巷、码头、茶楼、甚至深宅大院的门缝,悄然蔓延、汇聚,最终化作一声惊雷,在清晨炸响——

      “听说了吗?!沙面那位暹罗亲王,昨晚上……不行了!”

      “什么?!前些天不是说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个屁!那是回光返照!听说昨夜里突然伤口恶化,毒性复发,呕血不止!沙面最好的西洋大夫、广州城的名中医都请去了,全都没辙!天没亮就咽气了!”

      “我的天爷!这……这可是外交大事!谁干的?”

      “还能有谁?你没听说吗?刺杀亲王的凶器,是东洋忍者的毒镖!前些日子,陈大会长不还和日本人走得挺近吗?他手底下那个刘德海,不就是因为帮日本人散播谣言,被‘南天盟’揪出来送官的吗?这里头,能没点猫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陈大会长也是你能编排的?”

      “我编排?满大街都传遍了!说是亲王临死前,抓着身边人的手,用洋文喊了个名字,听着就像‘陈’什么什么!还有人看见,昨儿后半夜,陈大会长公馆和后街货仓那边,车来车往,鬼鬼祟祟,抬进去好些大木箱,看着就沉!这节骨眼上,他想干啥?”

      “嘶……你这么一说……难道陈大会长他……真想造反?”

      流言如同瘟疫,在戒严的清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传。每一个版本都“有鼻子有眼”,细节越来越丰富,指向越来越明确。沙面租界、各国领事馆、广州总商会、粤军司令部、警察局……所有相关或不相关的部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的消息震得人仰马翻。

      沙面,维多利亚医院,特护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病房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英国巡捕,还有几名神色肃穆的暹罗卫士。胡天生双眼通红,脸色灰败,靠着墙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对任何前来打探消息的人都只是机械地摇头,一言不发。

      病房内,窗帘紧闭。朱拉图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诡异的、尚未完全消退的乌黑毒线。床头的心电图监护仪(这个时代广州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之一)屏幕上,是一条笔直而绝望的直线,发出单调冰冷的“嘀——”长音。

      两位穿着白大褂的洋人医生(一位来自沙面医院,一位是紧急从香港请来的),以及陈大夫,都面色沉重地站在床边,低声用英语和粤语交流着,摇头叹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乔治爵士在几名领事馆官员的陪同下,匆匆赶到。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朱拉图,又看了看那刺眼的心电直线,脸色铁青,用英语低声质问医生。医生们摊手,用专业术语解释着“毒性深入心脉”、“多器官衰竭”、“回天乏术”。乔治爵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转向胡天生,语气严厉:“胡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亲王殿下之前不是已经好转了吗?为何突然恶化?凶手查清了吗?”

      胡天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悲愤:“爵士阁下!我们殿下……是被人害死的!是那些歹毒的日本人!还有他们收买的走狗!我们手里有证据!那些带毒的飞镖,那些忍者尸体……都指向日本人!而广州城里,谁跟日本人勾结最深,谁最想我们殿下死,爵士阁下您难道不清楚吗?!”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话中之意,昭然若揭。

      乔治爵士眼神闪烁,没有接话,只是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外国王室成员,我方一定会敦促有关方面彻查!给暹罗方面一个交代!亲王殿下的遗体……”

      “暂时不能移动!”陈大夫忽然用生硬的英语插话,指着朱拉图身上几处穴位上还未拔出的银针,“殿下所中之毒极为诡异,老朽正用金针封住其心脉余毒,防止扩散污染,也需等待暹罗王室派来的御医验看。在得到暹罗官方正式许可前,遗体必须原地保存!”

      这话合情合理,乔治爵士也无法反驳,只得烦躁地挥挥手,对随从吩咐加强医院守卫和沙面警戒,又对胡天生说了几句“节哀”、“必究元凶”的场面话,便匆匆离开了。他需要立刻向伦敦报告,并评估此事对英国在华利益,特别是沙面地位的影响。

      几乎同时,西关,陈廉伯公馆。

      气氛与沙面医院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满了惊慌、愤怒和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惧。

      陈廉伯像一头困兽,在豪华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中的文明棍将名贵的波斯地毯戳得咚咚作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对着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个心腹管事和商团头目咆哮:“废物!一群废物!谁他妈传出去的?!老子什么时候毒死那个暹罗亲王了?!啊?!”

      “老、老爷息怒!”一个师爷模样的男人擦着冷汗,“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是玉芙蓉那个贱人!还有廖仲恺!他们联手做局,想置老爷于死地啊!”

      “老子不知道是他们?!”陈廉伯一脚踹翻旁边的酸枝木花几,瓷器碎裂声刺耳,“问题是现在怎么办?!满城风雨,都说老子勾结日本人,毒杀了外国亲王!英国人刚才已经派人来‘询问’了!粤军和警察那边也调动异常!老子的货仓……增埗那边怎么样?!”

      一个负责货仓的管事哆嗦着回答:“回、回老爷,增埗那边……天没亮就被一队粤军和警察围了,说是接到线报,查缉走私军火!许崇智亲自带的队!咱们的人被堵在里面,出不来,也不敢硬抗啊!”

      “什么?!”陈廉伯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增埗货仓是他最大的命门,里面那些东西一旦被查实,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快!快给日本领事馆打电话!找松本先生!不,找川崎先生!让他们想办法!让英国人出面!快啊!”

      然而,电话摇过去,日本领事馆的回复却是官方而冰冷的“川崎课长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暂时无法接听,请陈先生保持冷静,勿信谣言,帝国政府相信您的清白”云云。至于英国人那边,根本联系不上乔治爵士。

      陈廉伯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日本人用来搅乱广州、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现在出了事,自然是弃子。

      “老爷,现在怎么办?外面……外面好像有军队在往这边移动!”一个瞭望的伙计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告。

      陈廉伯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看着奢华却冰冷的客厅,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穷途末路的绝望和疯狂。

      “集合所有弟兄!带上家伙!守住公馆和总商会!”他嘶声吼道,像一头垂死的野兽,“想抓老子?没那么容易!大不了鱼死网破!”

      日本驻穗领事馆,川崎一郎办公室。

      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台灯。川崎一郎坐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桌上那份关于朱拉图“死亡”的紧急报告。松本康介和田中少佐垂手立在桌前,大气不敢出。

      “死了?”川崎一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的人,亲眼确认了?”

      “是……医院内外都有我们的人,亲眼看到白布盖脸,心电图成直线,医生宣布死亡。胡天生和那个老中医的表现,也不像作假。沙面医院和香港请来的医生,也都确认了。”松本低声道,“而且,消息传播的速度和方向,明显是有人精心引导,直指陈廉伯和我们。这……”

      “这是廖仲恺和那个暹罗亲王做的局。”川崎一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招金蝉脱壳,祸水东引。用一场‘死亡’,把自己从漩涡中心摘出来,把所有矛头引向陈廉伯和我们,为他们的清洗行动争取时间和舆论支持。高明,实在高明。”

      松本和田中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阁下,您是说……朱拉图没死?可是……”

      “生死很重要吗?”川崎一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一线窗帘,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而且是‘我们’和‘陈廉伯’害死的。这就够了。陈廉伯完了,我们的很多布置也被打乱了。廖仲恺赢得了先手。”

      “那我们……”

      “将计就计。”川崎一郎转过身,眼神幽深,“既然他们想玩‘死亡’的游戏,我们就帮他们把戏做足。通知我们所有的渠道,特别是那些能影响到英国人和南洋侨胞的渠道,强调朱拉图之死的‘疑点’,暗示这可能是国民党内部倾轧、或者廖仲恺铲除异己的阴谋,目的是为了吞并‘南天盟’的产业和打击亲日的陈廉伯。把水搅得更浑。”

      “哈依!”

      “另外,”川崎一郎目光森冷,“既然玉芙蓉和那个‘已死’的亲王,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们也该回礼了。白梅那边,可以动了。目标……‘竹隐’。”

      反击的序幕,以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拉开。然而,幕布之后,真正的猎手与猎物,才刚刚开始转换位置。风暴的核心,正从沙面医院和陈廉伯公馆,悄然转向那处名为“竹隐”的隐秘宅邸,以及其中那个“死去”的亲王,和那个心碎欲绝、却必须强撑起全部精神、迎接更猛烈暴风雨的女子。

      棋局,进入了最血腥、也最扑朔迷离的中盘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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