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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里逃生 二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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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四,午时,西关某处隐秘宅邸的内室。
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只漏进几缕细弱的光线,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却清苦的药味,混合着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朱拉图躺在一张宽大而舒适的雕花架子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他脸上的青紫和灰败已褪去大半,转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淡了许多,呼吸悠长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仿佛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玉芙蓉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家常衫子,长发松松挽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青影浓重,但眼神里的死寂和绝望,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取代。从昨夜撤离到此,她已经在这里守了近十个时辰,几乎没合过眼,只是偶尔在阿四的强迫下,才喝几口参汤。
她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锁在朱拉图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丝微弱的变化都刻进心里。她的手,一直轻轻握着他露在被子外、已不再那么冰凉的手,指尖感受着他逐渐回暖的体温和越来越清晰的脉搏跳动。这微弱的生命迹象,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乍仑刚刚为朱拉图做完又一次细致的检查。他收起听诊器和小巧的银制医疗器械,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对玉芙蓉道:“玉老板,殿□□内‘寒蝉’之毒,已基本化解。‘孔雀胆丸’药效神奇,不仅祛毒,更在修补他被毒素侵蚀的心脉。殿下身体底子极好,求生意志也很强,最凶险的关口,算是闯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玉芙蓉骤然亮起的眼眸,补充道:“但这次中毒,毕竟伤了根本,失血也多。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滋补,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尤其要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外伤。若能安心静养一月,当可恢复大半。至于何时能醒……”他看了看朱拉图沉静的睡颜,“殿下身体正在自行修复,意识回归需要时间。短则半日,长则……一两天。但既然毒性已除,醒来只是迟早的事。”
一两天……玉芙蓉心中默念,握紧朱拉图的手。只要他能醒,多久她都等得起。
“有劳乍仑先生。”玉芙蓉对这位沉默寡言却医术精湛的暹罗军医,发自内心地感激。
乍仑微微颔首,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阿四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姐,你多少吃一点。殿下已经没事了,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玉芙蓉这次没有拒绝。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床上的人。粥是什么滋味,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吞咽着,维持着体力。
“外面情况怎么样?”她低声问。
阿四脸色凝重:“颂猜他们在外围警戒,暂时安全。但陈廉伯的人像疯狗一样,还在西关一带到处搜查,动静很大,抓了不少人,砸了好几家和我们有来往的店铺。日本领事馆那边很安静,但租界的巡捕明显加强了巡逻,盘查很严。另外……‘济世堂’被烧了大半,陈伯冒险回去看了一眼,说里面一片狼藉,还留了两个人‘守株待兔’。幸好我们走得快。”
玉芙蓉眼神一冷。陈廉伯这是铁了心要趁她病,要她命,顺便向日本人表忠心。而日本人和英国人,则在冷眼旁观,或者暗中推波助澜。
“咱们的兄弟……”
“都按你的吩咐,化整为零,潜伏起来了。几个重要的码头和货栈,暂时交给了信得过的老人看管,也都转入地下运作。损失肯定有,但根基还在。”阿四道,“只是……经此一事,‘南天盟’的名头,怕是要沉寂一段时间了。陈廉伯肯定会趁机大肆扩张,抢占我们的地盘。”
“让他抢。”玉芙蓉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抢得越多,将来吐出来的时候,就越疼。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她看向朱拉图,“平安醒来,恢复健康。其他的,都可以等,可以忍。”
阿四看着自家大姐沉静却坚毅的侧脸,知道她是真的将这位亲王殿下,放在了比“南天盟”基业更重的位置上。她心中叹息,却也有一丝欣慰。姐这十年,太苦了,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如今,能有个人让她这样牵挂、依靠,或许……也不是坏事。
“还有,”阿四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丝绸包裹的东西,递给玉芙蓉,“这是在殿下换下来的血衣里找到的,紧紧握在手里,我们掰了好久才拿出来。你看看。”
玉芙蓉接过,打开丝绸。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展翅开屏的孔雀形状,孔雀眼的位置镶嵌着一点极小的、殷红如血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玉佩质地极佳,雕工更是精湛绝伦,绝非寻常之物。最奇特的是,玉佩背面,用极其古老的、类似梵文的文字,刻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是……”玉芙蓉瞳孔微缩。她从未见过朱拉图佩戴此物。而且,这玉佩的形制和风格,明显带有浓厚的南洋,甚至印度宗教色彩,与中土和暹罗常见的玉佩迥异。孔雀在佛教中是佛陀的坐骑,象征吉祥、清净,但也有些密宗流派,将孔雀与“明王”、“忿怒相”联系在一起。这血红的孔雀眼,更是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颂猜和乍仑看了,也说不认识。但颂猜说,这玉佩的玉质和雕工,像是很久以前从印度或缅甸那边流传过去的古物,在暹罗王室珍藏里,或许有类似的东西,但也不确定。”阿四低声道,“殿下昏迷时还紧紧握着它……会不会是什么重要的护身符?或者……信物?”
护身符?信物?玉芙蓉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佩,那血红的孔雀眼仿佛有生命般,与她对视。朱拉图中毒濒死之际,紧紧握着它……这绝非偶然。
她将玉佩重新用丝绸包好,紧紧攥在手心。无论这是什么,既然对他如此重要,她就要替他保管好,等他醒来,再问个明白。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影西斜,暮色渐合。
玉芙蓉依旧守在床边,握着朱拉图的手,低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关于广州的天气,关于“南天盟”的往事,关于她小时候听过的岭南童谣……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想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一些给他,将他从那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你要快点好起来。”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冰凉的手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无比的眷恋,“你说过,路还长,要一起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被她握在掌心的、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玉芙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床上,朱拉图依旧闭着眼,但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蹙起,仿佛在努力挣脱什么束缚。他的嘴唇也动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玉芙蓉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殿下?朱拉图?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朱拉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和茫然,却依然深邃如夜空的眼睛。他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帐顶。渐渐地,那涣散的光凝聚起来,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玉芙蓉脸上。
他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点点地清明,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喜、后怕和深沉痛楚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翕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玉芙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决堤而出。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醒了……你醒了……太好了……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朱拉图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那死里逃生的冰冷和恍惚渐渐被一股温热的暖流驱散。他想抬手,为她擦去眼泪,但身体虚弱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力地、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回握了一下她颤抖的手。然后,目光艰难地移动,扫过这陌生的房间,最后重新落在她脸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断断续续地问:
“……这……是哪儿?你……没事吧?”
玉芙蓉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没事……我没事……我们在安全的地方……你中毒了,很重的毒……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你醒了,真的醒了……”
朱拉图似乎想说什么,但极度的虚弱和刚刚苏醒的混沌让他再次感到一阵眩晕,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他反反复复,只是看着玉芙蓉,看着她平安无事地在自己眼前,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庆幸和……后怕。
“对……不起……”他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让……你……担心了……”
玉芙蓉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别说……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太多的时候。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她能这样看着他醒来,看着他重新睁开眼,看着那双眼眸里重新映出自己的影子,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仁慈。
她轻轻拍抚着他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睡吧,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说话。”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或许是他真的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朱拉图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陷入了安然的、真正的睡眠之中。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玉芙蓉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泪水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弯起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广州城的夜晚,依旧潜伏着无数危险和阴谋。但在这间隐秘的宅邸内,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却因为这次死里逃生,前所未有地紧紧靠在了一起。
黑暗尚未过去,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拥有,彼此守护。这或许,就是乱世之中,最珍贵也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