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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暹罗援兵 二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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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晨,雨歇,天色依旧阴沉。
“济世堂”内室的空气凝滞沉重,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未散的血腥。陈大夫刚刚为朱拉图喂下第二剂解药,用温水化开的“暖阳散”粉末沿着他干裂的嘴唇缓慢渗入。朱拉图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青紫,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虽然微弱,但已平稳许多,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最凶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玉芙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依旧保持着阿四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只有那双紧盯着朱拉图的眼睛,还残留着血丝和未曾褪去的惊悸。她肋下的伤口已被陈大夫草草包扎过,但失血和一夜的惊心动魄,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
阿四从外面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她脸色铁青,走到玉芙蓉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姐,外面不对劲。街口、巷尾,多了不少生面孔,看打扮像是陈廉伯商团的人,也有几个鬼鬼祟祟、不像本地人的,一直在附近转悠。后巷平时收夜香的老王头也没来,换了个生脸。咱们可能被盯上了。”
玉芙蓉眼神一凛,终于有了焦距。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街道空旷,但几个看似漫无目的、或蹲或站的汉子,那游移不定、却总有意无意扫向“济世堂”方向的眼神,暴露了他们的意图。
“陈廉伯动作好快。”玉芙蓉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嘲讽,“川崎一郎刚给我下完毒,他就迫不及待要来捡便宜了。是想抓我?还是想连他一起……”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朱拉图,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足以冻裂金石。
“姐,咱们得马上走!这里不能待了!”阿四急道,“我带你和殿下从后门密道走,陈伯也一起。咱们去荔枝湾的船上,先离开广州城再说!”
“走?走去哪儿?”玉芙蓉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陈廉伯既然敢围,外面肯定布好了网。码头、城门,恐怕都有他的人,甚至日本人也会插手。我们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能走多远?”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阿四握紧了腰间的短刃,眼中露出狼一样的凶光,“大不了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拼?”玉芙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朱拉图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现在……拼不起。”
她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朱拉图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应。玉芙蓉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陈伯,”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老大夫,“他……大概多久能醒?”
陈大夫捻着胡须,沉吟道:“解药对症,毒性已开始化解。但‘寒蝉’之毒阴损,伤及心脉根本。这位贵人底子好,若能安然度过今日,最迟明早,当有苏醒之望。只是……身体会极度虚弱,需长时间静养,切忌再动气血,否则恐有反复,甚至留下病根。”
明早……玉芙蓉心中计算着。他们未必能安然待到明早。外面的包围圈只会越来越紧,陈廉伯和日本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中,后门再次传来急促但节奏分明的叩击声!这次不是暗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敲击,三下,停顿,又三下。
阿四和陈大夫瞬间警惕。玉芙蓉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节奏……她记得!是朱拉图曾经无意中提起过,只有在最紧急情况下,暹罗方面才会使用的联络信号!但他的人,不是在沙面公寓,就是分散在各处,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这么快?
“阿四,去看看!小心!”玉芙蓉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朱拉图的手,站直身体,虽然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无论来的是谁,是救星还是催命符,她都必须面对。
阿四闪到门后,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穿着普通苦力短打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阿四,落在屋内玉芙蓉身上,微微颔首。他身后两人,同样打扮普通,但眼神机警,气息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玉老板?”为首青年开口,说的是略带闽南口音的官话,声音低沉平稳,“奉纳黎萱殿下之命,特来接应。”
纳黎萱?玉芙蓉一愣,随即恍然。纳黎萱是暹罗历史上著名的战神国王,以少胜多击败缅甸入侵者。用这个名字作为代号,显然是暹罗王室或军方的秘密力量。朱拉图果然留有后手!
“你们是……”玉芙蓉没有放松警惕。
“殿下在曼谷时,为防万一,秘密安排了我们一个小队,以各种身份先期潜入广州,分散潜伏,不与明面上的使团联系,只听殿下密令调动。”青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昨夜领事馆出事,我们接到沙面胡先生通过紧急渠道发出的警报,立刻启动应急程序,分头寻找殿下下落。我们这组负责西关一带,今早发现‘济世堂’附近异常,又观察到阿四姑娘的身影,判断殿下可能在此。这位是颂猜,精通追踪潜伏;这位是乍仑,原是皇家卫队军医,擅长外伤和解毒。”他指了指身后两人。
阿四看向玉芙蓉,见她微微点头,这才侧身让开门口。
三人迅速闪入,反手关门。为首的颂猜(暂且称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的朱拉图身上,看到他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怒火,但很快压制下去。他快步走到床边,那位叫乍仑的“军医”也立刻跟上,毫不客气地拨开陈大夫,开始仔细检查朱拉图的伤口、瞳孔、脉搏。
片刻后,乍仑用暹罗语快速对颂猜说了几句。颂猜脸色稍缓,转向玉芙蓉,用官话道:“殿下所中之毒,可是东瀛‘寒蝉’?”
玉芙蓉心中一紧:“正是。你们有解药?”
“我们有更好的。”颂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里面是几颗赤红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这是暹罗王室秘制的‘孔雀胆丸’,以毒攻毒,可化解世间大多数阴寒奇毒,对‘寒蝉’有奇效,且能固本培元,弥补气血损耗。是临行前,拉玛六世陛下亲赐,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药丸交给乍仑。乍仑取出一颗,用温水化开,手法娴熟地喂朱拉图服下。然后,他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囊里取出几样精致的医疗器具和药材,开始为朱拉图重新处理伤口,动作专业迅捷,远非陈大夫这种民间郎中所能比。
玉芙蓉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绝处逢生!朱拉图果然深谋远虑,早已埋下这支奇兵。这支秘密小队,不仅战力强悍,还带有王室秘药和军医,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外面情况如何?”玉芙蓉问。
“很糟。”颂猜脸色重新变得凝重,“陈廉伯的商团武装,至少调动了上百人,封锁了这片街区的主要路口。还有至少两队不明身份的枪手,藏在暗处,看作风像是日本人训练的。他们似乎在等待命令,或者……在确认目标是否在此。我们进来时很小心,暂时应该没被发现,但这里撑不了多久。”
“你们有多少人?能带我们冲出去吗?”阿四急问。
“我们潜入广州的共有十二人,分三组。接到警报后,已全部激活,正向此区域靠拢。但对方人数占优,且可能有枪。硬冲,风险极大,尤其是殿下现在情况不宜移动。”颂猜冷静分析,“最好的办法,是固守待援,或者……制造混乱,分散他们注意力,然后趁乱从密道或其他隐秘路径撤离。玉老板,这附近可有安全屋或秘密通道?”
玉芙蓉看向陈大夫。陈大夫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后堂药柜后面,有一条极窄的密道,通往后街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但出口是否安全,老朽也不得而知。而且,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带着昏迷的贵人,恐怕……”
“有路就好!”颂猜果断道,“乍仑,殿下情况如何?能否短距离移动?”
乍仑已经处理完伤口,将最后一根金针取下,擦了擦汗:“殿下服下‘孔雀胆丸’,体内毒素正在加速化解,生命已无大碍。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卧。短距离、平稳的移动,比如用担架抬着走密道,应该可以,但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颠簸震动。而且,移动后需立刻找安全处静养。”
“玉老板,您看?”颂猜看向玉芙蓉。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兵,虽然奉朱拉图之命,但显然对玉芙蓉这位“盟友”保持着尊重。
玉芙蓉看着床上面色渐渐好转的朱拉图,又看了看窗外隐约可见的、越来越逼近的危险阴影,咬了咬牙:“走密道!阿四,你和颂猜的人,护送殿下和乍仑、陈伯先走。我留下断后,吸引他们注意力。”
“不行!”阿四和颂猜几乎同时反对。
“姐!你不能留下!太危险了!”阿四急道。
“玉老板,殿下严令,务必保证您的安全。”颂猜语气坚决,“断后之事,交给我们。我们受过专业训练,更擅长制造混乱和阻击。请玉老板随殿下一起撤离。”
玉芙蓉还想坚持,但看到颂猜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中、眉头微蹙仿佛在担忧什么的朱拉图,心中一软。她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朱拉图拼死护她,这支奇兵冒险来援,她不能再任性,成为他们的拖累。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们走。但断后的人,务必小心,不要硬拼,拖延片刻即可,然后分散撤离,我们在预定地点汇合。”
“明白!”颂猜对身后另一名队员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从背囊中取出几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开始熟练地组装。
是炸弹!玉芙蓉和阿四心中一惊,但随即释然。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准备撤离!”颂猜低声下令。
乍仑和陈大夫小心翼翼地将朱拉图挪到一副临时用门板和床单制成的简易担架上。阿四和颂猜的一名队员一前一后抬起。玉芙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药味和生死挣扎的小屋,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后堂那排高大的药柜。
陈大夫在药柜某处一按一推,沉重的药柜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搜!给我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是陈廉伯手下的声音!他们等不及,动手了!
“快走!”颂猜低喝,对那名组装炸弹的队员一点头。
那队员将几个组装好的小炸弹,分别塞进门缝、窗下和药柜缝隙,设置了简短的延时引信,然后迅速退入密道。
玉芙蓉、阿四抬着担架,乍仑、陈大夫紧随其后,颂猜和另一名队员断后。当最后一人进入密道,陈大夫在里面摸索着按动机关,药柜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密道内一片漆黑,狭窄潮湿,空气污浊。阿四和那名暹罗队员咬着牙,抬着担架,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到昏迷的朱拉图。玉芙蓉紧跟在担架旁,手一直轻轻搭在朱拉图冰凉的手腕上,感受着他微弱但逐渐有力的脉搏,心中默默祈祷。
就在他们进入密道不过十几息功夫——
“轰!轰轰!”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从“济世堂”前堂和后堂方向传来!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引起巨大的混乱和恐慌!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外面街道上骤然响起的惊呼、怒骂和更加密集的枪声!
颂猜他们制造的混乱开始了!
密道中的一行人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
推开伪装成染缸底部的活动木板,众人依次钻出,果然是一处废弃染坊的地窖,堆满破旧的染缸和杂物,霉味更重,但空气流通了许多。
乍仑立刻再次检查朱拉图的情况,确认无碍,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地窖外隐约传来远处“济世堂”方向的喧闹和救火声,但这边暂时安静。
“走,去预定地点。”颂猜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
一行人悄然离开废弃染坊,沿着僻静的小巷,向着西关更深处、一处连“南天盟”普通帮众都不知道的、玉芙蓉早年置下的秘密安全屋潜行而去。
天色,在连绵的阴雨和弥漫的硝烟中,艰难地亮了起来。但广州城的这个清晨,注定无人能感到安宁。暹罗援兵的突然出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而昏迷中的朱拉图,和劫后余生的玉芙蓉,他们的命运,也因为这支援兵,发生了微妙的、不可预测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