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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舞会争锋   二月廿 ...

  •   二月廿二,夜,沙面,英国领事馆。

      夜色中的沙面岛,与对岸广州城的喧嚣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珠江的水声在这里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从领事馆主楼敞开的窗户中流淌出的、悠扬的华尔兹舞曲。灯光将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映照得通明璀璨,花园里精心布置的路灯和彩灯,勾勒出树木和草坪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场春季慈善舞会,名义上为广州某家教会医院募捐,实则仍是沙面洋人社交圈与广州本地部分“体面”人士展示实力、拓展人脉的舞台。收到请柬的,除了各国领事馆官员、洋行大班、传教士,还有广州总商会的头面人物、部分政府官员、学界名流,以及少数像玉芙蓉这样虽非传统“上流”但手握实权、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方势力代表。

      领事馆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辉煌的光芒,映照着光滑如镜的拼花地板。男士们大多穿着黑色或深色礼服,女士们则争奇斗艳,各式旗袍、西式长裙、珠宝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乐队在二楼回廊演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浮华景象。

      朱拉图抵达时,舞会已开始了一阵。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与几位相熟的领事寒暄后,他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白梅。她今晚穿了一身银白色缀亮片的露背长裙,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耳畔和颈间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她正与乔治爵士夫人以及几位洋人太太交谈,笑容温婉,仪态万方,俨然已是这个圈子的新宠。她也看到了朱拉图,远远地,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他也看到了玉芙蓉。她来得稍晚,身边只跟着阿四。她没有像其他女宾那样穿着华丽的晚礼服,而是一身墨绿色丝绒改良旗袍,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翡翠耳钉。在这珠光宝气的场合,她这身打扮反而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冽和疏离。她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只是安静地站在靠近露台门的角落,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场内的一切,像一头在陌生丛林里保持警惕的母豹。

      陈廉伯也来了,正被一群商人簇拥着,红光满面,高谈阔论,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他看到玉芙蓉时,眼神明显阴沉了一下,随即又换上虚伪的笑容,遥遥点头致意。玉芙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回应。

      川崎一郎则与几位日本商社代表在一起,穿着和服,显得格格不入又别有深意。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朱拉图和玉芙蓉身上停留了片刻。

      舞曲换了一首舒缓的探戈。乔治爵士夫人笑着提议:“诸位,别光站着聊天,跳舞吧!今晚可是慈善舞会,多跳几支舞,也是为医院做贡献呢!”

      不少男士开始邀请女伴步入舞池。

      白梅很自然地,在几位男士邀请之前,便款款走向朱拉图,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起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丝俏皮:“亲王殿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许多双来自不同势力、含义复杂的眼睛注视下,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邀请。拒绝,显得失礼且可疑;接受,则正中对方下怀。

      朱拉图面色平静,微微躬身,伸出手:“我的荣幸,白小姐。”

      他握住她的手,引她步入舞池。她的手微凉,柔软,但握力稳定。两人随着音乐滑入舞池中央。白梅的舞技极佳,步伐轻盈准确,身体柔韧,跟随与引领都恰到好处,仿佛与朱拉图配合过无数次。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灯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光,笑容甜美无邪。

      “殿下的舞跳得真好。”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白小姐才是令人惊艳。”朱拉图礼貌回应,目光平稳地落在她肩头后方,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听说殿下过几日要举办一个南洋香料品鉴会?”白梅随着他的引领旋转,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不知我能否有幸收到请柬?我对南洋香料一直很感兴趣呢。”

      “当然,胡先生应该已经将请柬送到府上了。”朱拉图道,“白小姐若能莅临,蓬荜生辉。”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白梅笑意更深,“对了,我表哥听说殿下对滇缅商路有些……困扰?他正好认识几位在滇缅边境做马帮生意的朋友,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如果殿下需要,我可以安排他们见一面?”

      试探在继续,而且更加直接。朱拉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感兴趣:“哦?那真是太好了。滇缅路近来确实不太平,若能有熟悉情况的人指点,再好不过。有劳白小姐费心。”

      “能为殿下分忧,是梅的荣幸。”白梅的声音更柔,身体在某个旋转时,似有若无地贴近了一瞬,带着香水味的温热气息萦绕,“殿下在广州,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梅虽不才,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美人恩重,柔情似水,再加上“有用”的信息和人脉,这套组合拳,寻常男子很难抵挡。

      朱拉图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巧妙地带着她完成了一个复杂的舞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与此同时,舞池边缘。

      陈廉伯端着一杯威士忌,晃到了玉芙蓉附近,皮笑肉不笑:“玉老板,真是稀客啊。没想到这种场合,也能见到你。”

      玉芙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看着舞池中朱拉图与白梅共舞的身影,淡淡道:“陈会长能来,我自然也能来。”

      “呵呵,那是自然。”陈廉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阴阳怪气道,“哟,那不是暹罗的亲王殿下吗?舞伴可真漂亮,听说是什么大学的老师,才貌双全啊。玉老板,你说这亲王殿下,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玉芙蓉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陈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哈哈,我哪敢啊!”陈廉伯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几个人能听到,“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啊,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勾当,这名声坏了,可就难听咯。还是人家亲王殿下明白,知道跟什么人交往,才叫‘体面’。”

      这话恶毒至极,既影射玉芙蓉之前的谣言,又暗讽她与朱拉图的关系“不体面”,同时抬高白梅。

      阿四眼中凶光一闪,就要上前,被玉芙蓉一个眼神制止。

      玉芙蓉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也极艳,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陈会长说得对,体面很重要。”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所以我才奇怪,陈会长您那位在海关当差的表侄,上个月私放的那批‘药材’,最后怎么在虎门附近被水警截住了?听说里面可不只是药材啊。这要是传出去,陈会长您的‘体面’,恐怕比我的‘名声’更难保吧?”

      陈廉伯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酒杯都晃了一下。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玉芙蓉竟然知道!而且在这种场合点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

      “是不是血口喷人,陈会长心里清楚。”玉芙蓉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舞池,语气轻描淡写,“我劝陈会长,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别人的舞伴漂亮不漂亮,跟谁跳舞,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陈廉伯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什么,狠狠瞪了玉芙蓉一眼,灰溜溜地走开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川崎一郎尽收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睛,玉芙蓉的反应和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而舞池中,朱拉图对白梅看似接受实则疏离的态度,也让他感到一丝不耐。这条“美女蛇”,似乎没能迅速缠住目标。

      一曲终了,朱拉图礼貌地送白梅回到乔治爵士夫人身边。白梅脸颊微红,眼波盈盈,似乎还沉浸在舞蹈的余韵中,更添几分娇媚。

      就在这时,乐队忽然停止了演奏。大厅的灯光也暗了一下,随即恢复。一个领事馆的侍从匆匆走到乔治爵士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乔治爵士眉头微皱,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

      “诸位,请安静一下。”乔治爵士提高声音,“刚刚接到通知,租界巡捕房在附近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可能携带危险物品。为了大家的安全,舞会可能需要提前结束,或者请大家暂时留在室内,等待巡捕房排查完毕。非常抱歉。”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气氛瞬间从轻松愉悦变得紧张起来。

      朱拉图眼神一凝,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看到川崎一郎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表情。白梅也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平静。玉芙蓉则下意识地靠近了露台门,阿四立刻挡在她身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如果是后者,目的是什么?趁乱传递情报?制造事端?还是……针对某个人?

      灯光虽然恢复,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华尔兹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但无形的锋刃,已悄然出鞘。舞会争锋,从优雅的旋转,转向了更危险的暗战。每个人都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以及黑暗中可能袭来的冷箭。

      朱拉图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他的目光与远处的玉芙蓉短暂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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