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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卷 来自东京的菊花   甲子年 ...

  •   甲子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晨。

      珠江江面上薄雾弥漫,带着早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一艘悬挂着旭日旗的中型邮轮“高千穗丸”,缓缓驶入黄埔港。与寻常商船不同,它没有鸣笛,没有喧哗,沉默得像一片飘入水面的巨大阴影,在晨雾中悄然停靠在专为外轮准备的深水泊位。

      码头上,早已有数辆黑色轿车和一小队日本领事馆的卫兵等候。人群最前方,站着“病愈”复出的松本康介副领事,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恭谨。他身旁,是领事馆武官辅佐官田中少佐,以及几位低阶外交官。

      舷梯放下。最先走下来的,是四名身着深色西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他们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码头四周,然后分列舷梯两侧,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衣袋里。接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条纹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下舷梯。他身材适中,面容清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笑意,眼神却透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新藏品。

      松本康介快步上前,深深鞠躬:“川崎阁下,远涉重洋,辛苦了!”

      被称为“川崎阁下”的男子微微颔首,用标准而清晰的东京口音说道:“松本君,久违了。广州的天气,似乎比东京更捉摸不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是,阁下说的是。请先上车,领事馆已为您准备好了一切。”松本侧身引路。

      川崎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舷梯下,目光投向雾气笼罩的广州城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听说,这里的‘菊花’,开得并不顺利,甚至还沾染了不该有的尘埃。”

      松本脸色一白,额头渗出细汗:“是……是属下等办事不力,有负阁下和国内重托。”

      川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松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尘埃,需要仔细拂去。花朵,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我这次来,就是来做这些事的。”他迈步向轿车走去,“先回领事馆。把这里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特别是……那两位让‘菊花’蒙尘的‘朋友’。”

      “哈依!”

      车队悄然驶离码头,融入广州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市。

      沙面公寓。

      朱拉图也收到了“高千穗丸”抵达的消息。胡天生面色凝重地汇报:“殿下,打听清楚了。来的是川崎一郎,日本外务省调查部第三课课长,兼任陆军省情报局嘱托(顾问)。此人背景深厚,与外务省和军部关系都很密切,是处理‘敏感事务’和‘特别交涉’的专家,手段……据说非常厉害。他在华北、上海都待过,经手过不少麻烦事,都‘处理’得很‘干净’。这次突然以‘外务省特派视察员’的名义来穗,肯定是为虎门事件和后续麻烦来的,而且……权限可能比松本大得多。”

      “真正的行家来了。”朱拉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松本康介充其量是个跋扈的官僚,行事鲁莽,容易留下破绽。但川崎一郎这种背景和履历的人,是专业的棋手,冷静、周密、不择手段。他的到来,意味着日本方面对广州局势的重视升级,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博弈,将进入更危险、更诡谲的层面。

      “陈廉伯那边有什么反应?”

      “陈廉伯今天一早,就派人往日本领事馆送了拜帖。另外,他增埗货仓的守卫又增加了,而且开始有车辆频繁进出,似乎在搬运东西。我们的人设法靠近了一次,听到里面有拆卸木箱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胡天生道。

      “看来,川崎一郎的到来,让陈廉伯觉得靠山更硬,动作也更大了。”朱拉图眼神冰冷,“孙中山的代表团昨日已与廖先生会晤,这两日正在商谈要事。陈廉伯和日本人,绝不会坐视。川崎一郎,很可能会利用陈廉伯这颗棋子,搞出更大的事端。”

      “那我们……”

      “静观其变,但也要做好准备。”朱拉图转过身,“联络处那边,与南洋侨领的接洽要加快,做出实绩,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另外,给玉芙蓉递个信,把川崎一郎的底细告诉她,提醒她,这个人比松本危险十倍,让她一切小心,近期非必要,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是针对日本人的。”

      “是。”

      “还有,”朱拉图沉吟道,“想办法,查清楚川崎一郎在穗期间的行程、接触人员和可能的目标。他这种人,不会只待在领事馆里。他要去哪里,见谁,做什么,都是重要的风向标。”

      日本驻穗领事馆,密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室内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铺着华南地图和一堆文件的桌面上。川崎一郎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藏青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慢品着一杯清茶。松本康介和田中少佐垂手立在对面,神情紧张。

      “这么说,虎门事件,是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亲王,联手做的一个局?”川崎一郎听完松本的汇报,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

      “是!绝对错不了!”松本激动道,“我们的人事后仔细复盘,从消息泄露、到码头埋伏、再到城内袭击的时机,环环相扣,目标明确,就是要让我们和李福林背黑锅,离间我们与英国人、陈廉伯的关系!那个玉芙蓉,在广州地下经营十年,耳目众多,心狠手辣!那个朱拉图,看似是来通商的亲王,实则与廖仲恺过从甚密,手腕高明!两人勾结,给我们造成了巨大损失!”

      “损失?”川崎一郎轻轻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广州的位置点了点,“十二名‘菊机关’精锐,一艘可以运送‘特殊货物’的‘鹤丸号’,李福林这颗经营多年的棋子,以及帝国在广州乃至华南的外交声誉和部分潜在利益……松本君,这不仅仅是‘损失’,这是一次严重的挫败。而挫败的原因,”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除了对手狡猾,更在于我们的轻敌、冒进,以及……内部的不够团结。”

      松本和田中脸色惨白,深深低头:“阁下教训的是!”

      “那个陈廉伯,”川崎一郎话题一转,“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他……他态度暧昧。”田中答道,“表面上对我们恭敬,抱怨中国人(指国民政府)排挤他,希望得到帝国更多支持。但实际上,他利用虎门事件后的混乱,吞并了不少李福林的遗产,壮大自己的商团武装,与英国人也保持着密切往来。他似乎想左右逢源,待价而沽。”

      “商人重利,无可厚非。”川崎一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只要他还有用,就继续用。但他必须明白,脚踏两条船,最终会掉进水里。他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是。他在增埗的货仓,最近运进了一批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的‘货物’,他似乎想借孙文代表团在穗的机会,制造一些‘意外’,既打击国民党,也向帝国展示他的‘能力’和‘诚意’。”松本道。

      “哦?”川崎一郎似乎有了一点兴趣,“具体计划呢?”

      “还不清楚细节,他口风很紧。只说需要我们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配合’,比如制造一些外围的混乱,或者……在事后帮忙‘清理’一些痕迹。”田中回答。

      川崎一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划着圈。“可以。答应他。但你要派人,盯紧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批‘货物’的动向和具体使用计划。这个人,野心不小,控制欲要强,但不能让他脱离掌控。必要时……可以让他成为第二个李福林。”

      松本和田中心领神会:“哈依!”

      “至于玉芙蓉和朱拉图……”川崎一郎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他们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但这次,不能再用蛮力。要找准他们的弱点,一击必中。玉芙蓉的弱点,是她经营多年的地下王国,是她手下那些人,是她的‘生意’。朱拉图的弱点,是他的使命,是他与廖仲恺及南洋的联系,还有……他可能对玉芙蓉产生的、不必要的感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广州城的方向。“派人,彻底调查玉芙蓉‘南天盟’的所有生意网络、人员构成、资金往来,特别是她与北方军阀、各地会党、乃至□□分子可能有的联系。收集一切能让她身败名裂、或者置于死地的证据。同时,散播谣言,就说她与暹罗亲王勾结,出卖国家利益,□□情报,准备外逃。”

      “那朱拉图……”

      “他更麻烦些。有暹罗王室身份,有外交豁免的便利。”川崎一郎转过身,“对付他,要从他的使命下手。破坏他与廖仲恺的信任,离间他与南洋侨商的关系。可以制造一些‘证据’,显示他利用联络处为暹罗王室谋取私利,甚至暗中与英法交易,出卖中国利益。同时,盯紧他与玉芙蓉的每一次接触,最好能拿到他们‘密谋’的确凿证据。如果可能……制造一场‘意外’,让这位亲王殿下,永远留在珠江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让松本和田中感到一阵寒意。

      “记住,”川崎一郎走回座位,重新跪坐下来,端起已凉的茶,“这次,我们要像真正的园丁一样,耐心、细致。先剪除多余的枝叶,松动土壤,然后……再连根拔起。让这朵来自东京的‘菊花’,在广州,开得更加……绚烂。”

      “哈依!”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阴狠的火焰。

      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台灯发出滋滋的微响。窗外,广州城的早春,在连绵的阴雨和料峭寒风中,艰难地孕育着生机。而一场来自东瀛的、更加冰冷而致命的暗流,已悄然涌入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伺机而动。

      第二卷的序幕,就在这无声的杀机中,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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