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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美一人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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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午后,醉花荫。
紧闭多日的门扉,今日为朱拉图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阿四亲自在门后等候,见他到来,无声一礼,引着他穿过寂静无人的前厅,径直来到后园。
园中腊梅已谢,几株老树犹带残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小轩的窗开着,可以看到玉芙蓉临窗而坐的侧影。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素面夹棉旗袍,外罩同色滚边短袄,乌发松松挽了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未施脂粉,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但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面前小几上的一套青瓷茶具。
阿四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对朱拉图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一旁廊下,抱臂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园子。
朱拉图放轻脚步走进小轩。轩内依旧温暖,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梅花冷香,混合着新沏的茶香。他注意到,小几一角,放着他昨日遣人送来的那盏莲花灯,灯已点亮,柔和的暖光透过粉白的纱绢,映着玉芙蓉低垂的眉眼,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静谧之美。
听到脚步声,玉芙蓉抬起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随即化为沉静的、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凝视。她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殿下来了。请坐。”
朱拉图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茶案,她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外面清冷的空气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沉稳的气息。
“颜小姐气色好些了。”朱拉图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玉芙蓉执壶,为他斟茶,动作舒缓优雅,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晃,“倒是殿下,昨日城中不太平,听说还遇到了宵小?”
消息果然灵通。朱拉图并不意外:“几个毛贼,已打发了。倒是扰了颜小姐清静,那盏灯,本是想贺上元之喜。”
玉芙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柔和的波纹。“灯很漂亮,妾身很喜欢。多谢殿下。”她声音很轻,顿了顿,又道,“这兵荒马乱的年节,殿下还记得这些……妾心甚慰。”
这话说得含蓄,却比任何热烈的言辞更触动人心。朱拉图看着她被灯光柔和了轮廓的脸,那双总是藏着机锋、冷静算计的眼眸,此刻卸下了些许防备,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颜若”而非“玉芙蓉”的柔软。
“世事纷扰,人心更需一点暖意。”朱拉图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似被那一点凉意激得微微一颤,却都没有立刻移开。茶水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瓷壁传来,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
短暂的静默。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市声的微响。
“陈廉伯货仓的事,殿下提醒得及时。”玉芙蓉率先打破了沉默,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我让人去查了,守卫确实森严,而且最近增加了两倍人手,都是生面孔,不像他商团平常那些人。货是半夜从水路运进去的,用的船没有标识,船工也遮着脸。我们的人扮作收夜香的靠近过一次,闻到很淡的火药和机油味。”
朱拉图眼神一凝:“军火?”
“十有八九。而且数量不小。”玉芙蓉语气转冷,“他吞了李福林在东江的部分地盘和残余势力,又和日本人勾勾搭搭,弄到这些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囤这么多军火在城里,想干什么?配合日本人搞大事?还是……想趁乱自立山头?”
“或许兼而有之。”朱拉图沉吟,“孙中山代表团三日后到,是天字码头。陈廉伯控制着西关到天字码头的部分路段,他若真有异心,那里是下手的好地方,也能制造最大的混乱。而且,嫁祸给日本人,或者‘反日激进分子’,顺理成章。”
“和我想的一样。”玉芙蓉点头,“我已经让阿四安排,把我们最精干的人手,混入码头力工和小贩里,也买通了两个码头巡警小头目。陈廉伯的人在明,我们在暗,总能看出些端倪。另外,他手下几个和日本人来往密切的管事,我也让人‘提醒’了一下,近期收敛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朱拉图知道,这“提醒”背后,必是雷霆手段。能在陈廉伯和日本人双重压力下,依旧牢牢掌控“南天盟”大半势力,并布下如此暗棋,这女子的手腕和心性,着实令人惊叹,也令人……隐隐心疼。
“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此事凶险,务必以自身安全为要。陈廉伯老奸巨猾,日本人更是毫无底线。”
玉芙蓉抬眼看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也有一丝真实的暖意:“殿下这是在担心我?”
朱拉图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是。”
简单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玉芙蓉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眼中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化作一片更深的沉静。她低下头,拨弄着茶盏盖子,轻声道:“殿下放心,我在这广州城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陈廉伯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殿下,身份特殊,目标更大。日本人接连受挫,绝不会放过你。沙面也非绝对安全。你……更要当心。”
“我会的。”朱拉图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优美颈项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在这诡谲莫测的乱世,在这杀机四伏的广州,能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而立,彼此牵挂,竟是如此珍贵,也如此……奢侈。
“孙先生的代表到了之后,局势可能会有新变化。”朱拉图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旧温和,“廖先生那边,对联络处和南洋事务期望颇高。若一切顺利,或许能为广州,也为南洋侨胞,打开一番新局面。届时,颜小姐的‘南天盟’,或许也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必总是……行走在暗处。”
玉芙蓉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殿下是觉得,我该‘洗白上岸’?”
“并非洗白。”朱拉图摇头,“颜小姐凭一己之力,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挣下这片基业,护佑众多兄弟,打通南北脉络,已是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以颜小姐之能,当有更广阔的舞台,不必总是与阴影为伴。乱世终有尽时,新时代或许需要新的规则和活法。”
玉芙蓉静静听着,目光有些悠远。更广阔的舞台?新的活法?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而又充满诱惑。她何尝不想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她的过去,她的“生意”,她手中掌握的那些秘密和力量,早已将她与“暗处”牢牢绑在一起。洗白?谈何容易。
“殿下高看若若了。”她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这样的人,就像这珠江里的水鬼,习惯了在暗流里讨生活,见了光,反而不知该怎么活了。能守住眼下这一方天地,护着身边人周全,已是万幸。至于新时代……”她顿了顿,看向朱拉图,眼神清澈而坚定,“若真有那么一天,殿下觉得若若还能有点用处,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不是客套,是承诺。朱拉图心中震动,知道她这番话的分量。他伸出手,隔着茶案,轻轻覆在她放在几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颜若。”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绝非水鬼。你是这珠江上,最耀眼的那盏渔火。照亮了多少人的夜路,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前路艰险,但我们一起走。总有……见天光的时候。”
玉芙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他,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话语中的坚定与珍视,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中某道坚固的堤防。十年风尘,十年算计,十年独自扛着所有的风雨和血腥,她几乎已经忘了,被人如此真切地看见、如此郑重地承诺,是什么感觉。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用力到发白。
“好。”她只说出这一个字,声音哽咽,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着,双手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小轩内,炭火哔剥,茶香袅袅,莲花灯散发的暖光将他们的身影柔和地笼罩在一起,仿佛将这冰冷而危险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窗外,暮色渐合,广州城千家万户,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而在这醉花荫的临水小轩中,有两颗在乱世中漂泊无依的心,在寒夜里,悄然靠近,相互取暖,也相互照亮了前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只是这乱世中的邂逅与相知,注定要伴随更多的血火与荆棘。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掌心有温,前路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