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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见颂猜   五月中 ...

  •   五月中旬,午后,广州,“华南”货栈后院,静室。

      货栈后院的这间静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被特意隔离开的、带着某种隐秘与守护意味的独立空间。外墙厚实,窗棂狭窄,糊着厚实的桑皮纸,只在高处开了一扇小小的、嵌着铁栏的气窗。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一个半旧的黄铜炭盆(此刻并未生火),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装着账册文书、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合了纸张、木头、灰尘与淡淡霉味的气息,与码头前院的喧嚣嘈杂,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玉芙蓉坐在其中一张硬木圈椅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粗布衣裙,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阿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旧的鸦青色薄绒披风,以抵御这静室内特有的、不见阳光的阴凉。她的脸色,在从码头走回这短短一段路、又强撑着与苏怀瑾、陈启明进行了近一个时辰的紧急商议后,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跳跃的油灯光线下(窗户透光不足,白日也需点灯),亮得惊人,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伪装,直抵事物最冰冷的本质。

      方才与苏、陈二人的会面,简短,高效,却也沉重如铅。苏怀瑾的账本清晰地显示着“华南”这数月来利润的持续下滑与现金流的紧绷,陈启明则面色凝重地描述了大岛茂及三井物产愈发露骨的挤压、沙面租界当局暧昧的态度、以及“华南”内部几处关键岗位出现的人心不稳迹象。所有信息,都印证了阿四之前的判断,也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在暹罗的经历,只以“染病静养,耽搁了归期”一语带过。苏、陈二人都是聪明人,见她形容憔悴、气息虚弱,又是由那样一艘不起眼的船、在那样隐蔽的时刻送回,心知必有隐情,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将忧虑与期待,深深埋在了凝重的神色之下。玉芙蓉快速给出了几条初步指令:稳定内部,尤其是码头工人的情绪与待遇,由苏怀瑾负责;加强与沙面其他洋行、特别是与三井有竞争关系的洋行的联络,由陈启明暗中进行;收缩一部分非核心、利润薄、风险高的业务线,回笼资金,由她亲自把关。同时,严密封锁她已返回广州的消息,尤其是对大岛茂方面。

      苏、陈领命而去,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放大的影子。

      玉芙蓉端起阿四刚送进来的、一直温在炭盆余烬上的参茶,小口啜饮着。滚烫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也勉强压下了胸口那股因劳累与情绪起伏而隐隐泛起的、熟悉的闷痛与腥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杯壁,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积蓄力气,整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暹罗的惊心动魄,朱拉图苍白绝望的脸,国王冰冷无情的旨意,乍仑御医忧心忡忡的叮嘱,海上颠簸的眩晕与虚弱……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快闪现,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广州的战场,已经在她面前赤裸裸地展开。大岛茂,才是眼下最现实、也最迫在眉睫的威胁。

      “华南”不能倒。父亲的血仇未报,数千工人的饭碗要顾,她这条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更不能白白浪费在颓丧与病痛之中。还有……远在暹罗的那个人。他用自己的自由与权柄,换来了她的“生路”与这瓶救命的“还魂续命散”。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让“华南”活下去,必须……在这乱世中,挣出一片足以自保、甚至……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成为微弱助力的天地。

      这念头,冰冷而坚硬,如同在她心中悄然凝结的、支撑着这具病弱躯壳继续前行的、无形的骨骼。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极轻、却带着一种特定节奏地,叩响了。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玉芙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沉静的锐利,瞬间凝聚如针。

      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重新掩上、闩好。

      来人穿着一身广州街头最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破旧的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当他摘下竹笠,抬起头时,露出的是一张玉芙蓉并不陌生、却也绝谈不上熟悉的面孔——肤色黝黑,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左颊有一道淡淡的、陈年的刀疤,平添几分煞气。正是朱拉图在暹罗的旧部,曾奉命打通香港“广生行”渠道、并在玉芙蓉离开暹罗前,冒险传递过密信的——颂猜。

      与在暹罗时那副低调内敛的侍从或商人打扮不同,此刻的颂猜,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物,浑身也散发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铁血与精干混杂的独特气质。他站姿笔挺,目光迅速而警惕地扫过静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将目光,落在端坐椅中、面色苍白却目光沉静的玉芙蓉脸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女子竟然真的能从暹罗那等龙潭虎穴中生还归来的惊讶与……一丝隐隐的敬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下属面对上级(或上级所托付之重要人物)时的、冷静而克制的恭谨。

      “玉姑娘。” 颂猜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暹罗人特有的、略显生硬的官话语调,却异常清晰,“在下颂猜,奉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听候差遣。”

      他没有问“一路可还安好”之类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点明自己的身份与来意。这份干脆利落,让玉芙蓉心中微微一松。看来,朱拉图安排得很周全,此人,确是可用的、懂分寸的。

      “颂猜先生,一路辛苦。” 玉芙蓉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同样平稳低沉,“殿下……在暹罗,如今情形如何?”

      这是她最关心,却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问出口时,她的心脏,几不可查地缩紧。

      颂猜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垂手站立,闻言,脸上那精悍的神色,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更低沉了几分:

      “殿下自玉姑娘离开后,便遵国王旨意,于‘春蓬府’中‘静养’,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帕翁昭亲王……已实际接管了殿下原本负责的盐铁专营及东北边境三府的监察之权。府中内外守卫,皆已换成了国王与帕翁昭的人。殿下……病情时有反复,据宫中隐约传出的消息,仍以咳喘胸痛为主,需常年服药。乍仑御医……仍在府中照料,然行动亦受限制。”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玉芙蓉的心湖上,激起冰冷的涟漪。软禁,夺权,监控,病痛缠身……这便是他用自由与政治生命,为她换取“生路”后,所面临的处境。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依然让她胸口的闷痛加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国王陛下……对殿下,如今是何态度?”

      颂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更为棘手:“国王陛下病体……似也未见大好,朝政多倚重帕翁昭亲王及几位保守派元老。对殿下……陛下未曾再有明旨斥责,却也未有任何宽宥或起复的迹象。朝中……关于殿下‘病重难愈’、‘不宜再理政务’的流言,始终未绝。帕翁昭一党,声势日盛。”

      玉芙蓉听懂了。国王在用一种“冷处理”的方式,默认了帕翁昭对朱拉图的压制与剥夺。朱拉图的政治生命,恐怕……已近乎终结。至少,在国王有生之年,或朝局发生剧变之前,难有转机。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的爆响,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良久,玉芙蓉才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下让你留在广州,交予我差遣。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颂猜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油布包,双手奉上:“殿下吩咐,将在下及另外四名绝对可靠、精于水陆护送、侦查、械斗的旧部,交予玉姑娘调遣。此五人,皆曾随殿下出生入死,忠心不二,且熟知南洋至岭南一带水路、陆路、及各口岸情状。这是他们的名册、联络方式、及殿下亲笔签押的凭信。殿下说……‘华南’初立,根基未稳,姑娘身边需有得力之人。此五人,可供姑娘驱策,亦可充作与香港‘广生行’、及南洋其他暗中渠道联系的桥梁。”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玉芙蓉,补充道:“殿下还说……广州局势复杂,大岛茂其人奸诈狠辣,姑娘万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要。若事有不可为……可动用‘广生行’渠道,暂避香港或南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玉芙蓉接过那尚带着颂猜体温的油布包,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远在暹罗深宫、病榻之上的那个男人,那深沉如海、却无力回天的牵挂与安排。她的喉咙,有些发哽。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一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与自由托付的信任。

      “殿下……还说了什么吗?” 她低声问,目光落在油布包上,没有抬头。

      颂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缓缓地,用那种生硬却清晰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复述道:“殿下最后说……‘告诉她,暹罗的紫鸢尾,终有凋零之日。但岭南的木棉,年年如火。望她……珍重此生,莫负韶华。’”

      暹罗的紫鸢尾……岭南的木棉……

      玉芙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瞬间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落下。只有那紧握着油布包、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她内心此刻汹涌的、近乎灭顶的悲恸与……一种更加冰冷的、名为“责任”与“前行”的决绝。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寒潭。她将那油布包,仔细地、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看向颂猜,目光已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锐利。

      “颂猜先生,还有几位义士,今后便有劳了。”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华南’正值多事之秋,大岛茂虎视眈眈。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姑娘请吩咐。” 颂猜立刻躬身,神色肃然。

      “第一,严密监控大岛茂及三井物产在广州,特别是沙面租界及码头区域的一切动向。人员往来,货物进出,与官府、其他洋行的接触,乃至他们暗中收买、安插的眼线……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第二,清查‘华南’内部。尤其是码头工人、各栈房管事、账房、乃至苏、陈二位先生身边较为亲近之人中,是否有被大岛茂收买或动摇的迹象。此事需暗中进行,万不可打草惊蛇。”

      “第三,” 玉芙蓉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我要知道,沙面租界当局,特别是英国领事馆,目前对大岛茂及三井物产的真正态度。还有,法国人、美国人,在这件事上,又是什么立场。他们在广州,各自有何利益关切?”

      “第四,联络香港‘广生行’周掌柜。告诉他,我已平安抵达广州。让他准备好,随时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以及……几条关键时刻,可供‘华南’重要人员与财物紧急转移的安全通道,水陆皆需。”

      她每说一条,颂猜便重重点头,眼神愈发锐利、专注,显然已将每一条指令都牢牢记下。

      “这几件事,务必谨慎,隐秘。非必要,不要与‘华南’明面上的人有过多接触。一切消息,通过阿四传递给我。” 玉芙蓉最后补充道,目光落在颂猜脸上,“你们五人,由你全权负责。所需银钱、装备、掩护身份,我会让阿四安排。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消息灵通与行动隐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更不要轻易与人发生正面冲突。”

      “是!在下明白!” 颂猜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他看得出,眼前这个苍白病弱的女子,虽然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心思之缜密,决断之果敢,气场之强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殿下将如此重任托付于她,确有其道理。

      “好了,你去吧。一切小心。” 玉芙蓉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颂猜再次躬身,戴上竹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走廊尽头。

      静室内,重新只剩下玉芙蓉一人。油灯的光晕,将她苍白瘦削的身影,投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冰冷的坚韧。

      她缓缓靠向坚硬的椅背,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触碰到怀中那温润的玉环,冰冷的同心结,以及……刚刚收到的、尚带余温的油布包。

      暹罗的紫鸢尾已谢。岭南的木棉,却必须……浴火而开。

      召见颂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是梳理“华南”内部,稳住阵脚,然后……准备迎接大岛茂,以及这广州城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明枪了。

      路,还很长。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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