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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六卷 我回来了   五月中 ...

  •   五月中旬,广州,西堤码头,“华南”货栈前。

      那声混合了无尽恐惧、思念、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嘶喊——“阿姐——!!!”——如同撕裂夏日闷热空气的一道惊雷,在嘈杂的珠江码头上空凄厉地回荡,也瞬间击碎了玉芙蓉强撑一路的、最后那层名为“冷静”与“疏离”的脆弱冰壳。

      她看着那个穿着靛蓝粗布短褂、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不顾一切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熟悉到令人心碎的身影,看着阿四那张被泪水彻底模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巨大心疼与狂喜的清秀脸庞,胸腔里那颗在暹罗深宫历经冰封、破碎、又勉强粘合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滚烫而温柔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深沉慰藉的剧痛。

      数月生死相隔,万里险阻归来。脚下,是熟悉的、带着泥土与江水腥气的、微微摇晃的潮湿跳板。眼前,是忠诚不渝、苦苦守候的心腹。身后,是那片留下她半条性命、也带走了她全部炽热情感与牵挂的、湿热的、再也无法回望的暹罗土地。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潮水,带着真实的、属于“广州”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汹涌地冲刷着她早已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身心。连日海上航行的颠簸晕眩,体内“还魂续命散”霸道药力与余毒抗争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隐痛,以及对“华南”现状、对大岛茂、对广州未来局势的沉沉忧虑……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阿四那声泣血的呼喊与飞奔而来的身影面前,仿佛都暂时退去,化作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落地感。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直搀扶着她的、那名由乍仑御医暗中安排、一路护送照料的老郎中(实为乍仑的故交,精通解毒与调理),连忙手上加力,稳住了她。

      “阿四……” 玉芙蓉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低微嘶哑,几乎被码头的喧嚣与江风吞没。但她知道,阿四听得见。就像她能听见阿四狂奔而来的、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能看见她眼中汹涌的、滚烫的泪水。

      阿四已经冲到了跳板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一把抓住了玉芙蓉那只冰凉瘦削、几乎没什么分量的手臂!触手的冰凉与瘦骨嶙峋,让阿四的泪水更加汹涌,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她上下下、贪婪地、却又无比心疼地打量着玉芙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青影,消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身上那套朴素到寒酸的粗布衣裙,以及……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沉静清亮、此刻正静静看着自己、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笑意的眼睛。

      “阿姐……您……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阿四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想问的问题有无数个,可最终冲出口的,却只有这句最笨拙、也最直击核心的心疼。她的手指,颤抖着,想碰碰玉芙蓉的脸,又怕弄疼了她,最终只是紧紧、紧紧地,攥着玉芙蓉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热度与生命力,都传递过去。

      “没事了……阿四,我回来了。” 玉芙蓉反手,轻轻回握住阿四那双因长期握刀、布满薄茧、此刻却同样冰凉颤抖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尘埃落定的平静。目光,越过阿四激动流泪的脸,缓缓扫向她身后这片熟悉的码头——略显陈旧的“华南”货栈招牌,在烈日下有些褪色,却依旧挺立;远处荫凉下,那些停下活计、正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的工人们,其中几张是她熟悉的面孔;更远处,珠江浑黄的江水依旧奔流,沙面租界的异国建筑尖顶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一切,似乎都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紧绷。

      “苏先生和陈先生呢?公司……眼下情况如何?” 玉芙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四,那沉静的眼眸深处,那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清醒、锐利、属于“玉芙蓉”的、近乎冰冷的冷静所取代。她没有时间沉浸于重逢的情绪,更没有资格耽于病弱的自怜。脚下的路,从她踏上这跳板、重新呼吸到广州空气的瞬间,便已再次铺开,且布满了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荆棘。

      阿四被她这迅速切换的、熟悉的冷静语气所摄,强行压下心中的汹涌情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同样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干练,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紧绷:“苏先生在货栈里核对这几日的账目,陈先生一早去了沙面,与汇丰银行的买办周旋货款的事。公司……”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表面尚能维持,但大岛茂的人这几个月动作频频,抢了我们不少熟客,在泊位和关税上处处刁难,还暗中收买分化了一些下面的管事和工人。码头上的弟兄们,人心有些浮动。苏先生和陈先生尽力撑着,但……没有您坐镇,许多事,他们做起来也束手束脚。尤其是……关于您‘失踪’的流言,一直没断过,对大岛茂那边,也是个可乘之机。”

      果然。颜若的眼中,寒光一闪。情况比她预想的,恐怕只坏不好。大岛茂的耐心,恐怕也快耗尽了。她离开的这数月,正是“华南”最空虚、也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先回货栈。不要声张我回来的消息,尤其是对大岛茂那边。阿四,你安排一下,让这位郎中先生(她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老者)先去休息,一路劳顿。然后,去请苏先生和陈先生,到后面我的那间静室。我有事要问,也要……做些安排。”

      “是!” 阿四立刻应道,没有丝毫犹豫。看到玉芙蓉眼中那熟悉的、运筹帷幄的光芒重新燃起,哪怕依旧苍白病弱,却仿佛瞬间为这具单薄的身体注入了无形的力量与威严,阿四的心,也跟着踏实、振奋起来。小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只要她在,天塌下来,也有个能顶住的人!

      她迅速转身,对不远处那几个早已看呆了的、可靠的护卫打了个手势。护卫们会意,立刻上前,恭敬地引着那位老郎中,朝着货栈后面专门留给贵客或自家重要人员休息的僻静小院走去。同时,也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护卫圈,隔绝了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多的、好奇窥探的视线。

      阿四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玉芙蓉,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搀扶的动作,更加轻柔,更加稳当,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极易破碎的稀世珍宝。

      “阿姐,小心脚下。” 阿四低声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玉芙蓉微微点头,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缓缓地、却异常稳定地,迈步,走下了那微微摇晃的跳板。双脚,重新踏上“华南”码头坚实、微烫的土地。

      江风带着暑热与潮湿,吹拂起她月白色的粗布衣袂与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阳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码头上熟悉而嘈杂的声响——船笛、号子、撞击、叫卖——如同最真实不过的背景音,将她重新包裹。空气中,那混合着江水、货物、汗水与劣质香料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安心的……“生”的气息。

      回来了。

      历经暹罗深宫的生死劫难、权力倾轧、缠绵病榻、与那痛彻心扉的爱别离……她,玉芙蓉,终于又站在这片属于她的、充满斗争也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大岛茂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华南”内外危机四伏,她自己的身体也远未康复。然而,至少此刻,她脚踏着实地,身边是忠诚的伙伴,心中那点被冰封的、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在重新呼吸到广州空气的瞬间,已开始悄然复燃,烧灼着疲惫与伤痛,也照亮了前方那必然更加艰难、却也必须走下去的征途。

      广州,我回来了。

      这一次,无论是为了父亲的血仇,为了“华南”数千兄弟的饭碗,为了对那个远在暹罗、生死未卜的男人的承诺,还是……仅仅为了自己这条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不容再被轻易夺走的性命——

      有些账,该算了。有些路,该走了。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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