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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挣扎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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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至廿五,春蓬府,东暖阁。
移居,并非仅仅是空间位置的转换,更是一种生存状态的彻底颠覆,一场在更加精致、却也更加凶险的牢笼中,以生命和意志为筹码的、无声而惨烈的全新搏杀。东暖阁的“温暖”与“奢华”,如同涂抹了蜜糖的枷锁,初时令人晕眩,随即便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窒息。
暖阁内,炭火日夜不熄,温暖得令人汗流浃背,迦南香浓烈得几乎要掩盖一切其他气息。崭新的地毯柔软厚重,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使得本就寂静的空间,更添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真空般的死寂。那四名“内务府拨来”的内侍,如同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傀儡,白日里垂手肃立在厅堂四角,夜晚则轮班守在寝卧门外。他们动作精准,沉默无声,眼神空洞,对朱拉图、玉芙蓉、乍仑御医的所有言行,皆视若无睹,却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用全身的毛孔,接收、记录、传递着这里的一切信息。厅门外,佩刀侍卫的身影如同钉子,牢牢楔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隔绝了东暖阁与府中其他区域的任何可能的、未经允许的联系。
帕翁昭的“关怀”,无孔不入。每日的食材、药材,果然皆由一队陌生的、面无表情的内务府仆役送来,在厅门外交由那四名内侍中的一人“查验”后,才能送入厨房或交给乍仑。查验过程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吹毛求疵的严苛,任何一点品相、分量、包装上的微小差异,都可能被反复盘问、记录。送来的物品,品质皆属上乘,无可挑剔,但这种被彻底掌控的感觉,却比地下石室中资源有限的困窘,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与屈辱。
朱拉图的病情,在这骤然改变的环境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反复。
最初两日,或许是因移徙的劳累,也或许是这过于温暖干燥、香气浓郁的环境不适,他持续低烧,咳嗽加剧,虽然不再咯血,但痰音重浊,呼吸时胸腔带着令人心焦的杂音。清醒的时间变得更短,即使醒来,也大多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雕花繁复的床顶承尘,或是窗外被窗棂切割成一块块的、灰蒙蒙的天空(东暖阁二楼寝卧有窗,但窗外是封闭的庭院,视野有限)。他的目光,比在地下时更加深沉,也更加……漠然。仿佛将自己与这具仍在病痛中挣扎的躯壳,以及与外界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刻意隔开了一层冰冷的距离。
只有玉芙蓉在他身边时,他眼中那层冰封的漠然,才会偶尔融化一线,泄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赖的脆弱。他会任由她喂药、擦拭、按摩,偶尔,在她低声询问是否难受时,会极轻微地摇摇头,或是用指尖,在她掌心,极轻地勾动一下,作为回应。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着眼,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独自消化、应对着体内体外的双重煎熬。
玉芙蓉的日子,则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精神时刻紧绷到极致。除了要应对朱拉图病情的反复,精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她更大的精力,都用于应对这无处不在的监控与潜在的危险。
“查验”后的药材,乍仑会亲自再检视一遍,确认无误,才由玉芙蓉煎熬。煎药时,她不再能像在地下石室那样,独自守着小小的泥炉。厨房是公用的,虽在东暖阁内,但时有其他负责杂役的仆妇进出。她必须时刻警醒,视线不敢离开药罐片刻,生怕有人“无意”中碰翻炉火,或是“失手”加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煎好的药,她需先当着那轮值内侍的面,自己试尝一小口(这是规矩,也是她主动要求的),确认温度与口感无异,才能端上去。每一次试药,她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尽管知道帕翁昭未必敢在此时用如此明显的手段,但那种将性命(她和他的)置于未知风险下的恐惧,依旧啃噬着她的神经。
饮食亦是如此。每一道菜,每一碗粥,送上来前,她都要仔细检查色泽、气味,并坚持先尝一口。那四名内侍起初对她的“多事”面露不豫,但玉芙蓉态度坚决,以“殿下病情特殊,需防忌口之物”为由,寸步不让。久而久之,他们也似乎默许了。但玉芙蓉知道,这只是表面。帕翁昭若真想下手,方法有千百种,防不胜防。
夜里,是煎熬的顶点。朱拉图因低烧和咳嗽,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在梦中蹙眉、呻吟。玉芙蓉便和衣卧在寝卧外间的一张短榻上(这是她坚持的,理由是需要随时听候殿下召唤),几乎不敢深眠。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朱拉图一声稍重的咳嗽,门外侍卫换岗时衣甲轻微的摩擦声,甚至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都会让她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屏息凝神倾听片刻,确认无事后,才能勉强重新合眼。长时间的睡眠不足与精神高度紧张,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如同墨染,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唯有那双眼睛,因着顽强的意志与深切的担忧,而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却也异常脆弱的火焰。
挣扎求存。不仅仅是为朱拉图那缕微弱的生机寻找养分,更是为她自己,在这张无形却步步紧逼的巨网中,寻得一丝喘息的缝隙,一线渺茫的、与外界沟通的可能。
机会,出现在移居东暖阁后的第五日,三月廿五。
那日下午,朱拉图服过药后,难得地有了片刻相对安稳的浅眠。玉芙蓉守在一旁,正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因低热而渗出的细汗。忽然,寝卧虚掩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那四名内侍那种刻板规律的叩法,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某种特定的节奏。
玉芙蓉心中一凛,迅速瞥了一眼床上并未被惊动的朱拉图,放下布巾,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那四名内侍中,年纪最轻、面容也最清秀的一个,名叫“阿南”。平日最为沉默,眼神也似乎不像其他三人那般完全空洞。此刻,他手中端着一碗刚刚送到的、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炖官燕,垂着眼,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玉姑娘,这燕窝……火候似乎过了些,您看看?”
玉芙蓉一愣,接过那碗燕窝,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碗是上好的甜白釉,燕窝炖得晶莹剔透,并无任何异常。但就在她接过碗的刹那,指尖似乎触碰到碗底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硌了一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我看看。” 说着,她转身,似乎要将碗端到窗边光亮处细看,用身体挡住了门外可能投来的视线。手指飞快地在碗底摸索——触手是一个极其微小、被蜡封住的、硬硬的卷状物!
是纸条!有人通过这个叫阿南的内侍,传递消息给她!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冲上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迅速将那个小蜡丸攥入手心,然后端起碗,假装用勺子搅了搅,对门外的阿南点点头:“还好,只是炖得烂了些,无妨。多谢提醒。”
阿南抬起眼,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有关切,有警告,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然后,他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般的恭顺模样,躬身退开。
玉芙蓉强作镇定,端着那碗燕窝走回内室,放在床边小几上。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和那个小蜡丸浸得冰凉潮湿。她不敢立刻查看,只是如常地守在床边,直到确认朱拉图依旧沉睡,门外也再无动静,她才借着为朱拉图掖被角的动作,迅速将掌心的蜡丸塞入自己贴身的袖袋暗格里。
整个下午,她都如同置身油锅,坐立难安。既要维持表面的平静,照料朱拉图,应对那四名内侍看似无意、实则无处不在的注视,心中却又仿佛揣着一团火,烧得她五内俱焚。那枚小小的蜡丸,如同拥有千钧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是谁传来的?是颂猜?是朱拉图之前提到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人?是生机,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朱拉图因喝了安神汤,睡得稍沉。那四名内侍也轮班休息,门外只剩下两名侍卫如同石像般矗立。玉芙蓉蜷在外间的短榻上,用薄被蒙住头,借着被缝里透入的、庭院灯笼极其微弱的光,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开了那层薄薄的蜡封。
里面,果然是一小卷极其纤细的、近乎透明的丝帛。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寥寥数行小字,是熟悉的、属于颂猜的笔迹和暗语!
“渠道已通,香港‘广生行’周掌柜处一切就绪,可随时接应。广州陈、苏处已有联系,公司暂稳,大岛茂动作频频,然尚可支撑。暹罗宫内,帕翁昭与法、日往来甚密,恐有异动。国王病体恐有反复,朝局将有大变。殿下万务保重,见机行事。此间耳目甚多,此信阅后即焚,切切。颂。”
短短数行字,却包含了海量的信息,也证实了玉芙蓉最深的担忧!渠道真的打通了!广州暂时无恙,但大岛茂仍在虎视眈眈!而暹罗这边,帕翁昭果然与外国势力勾结,国王病情可能反复,朝局将面临剧变!最后那句“见机行事”和“阅后即焚”,更是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迫感与危机感。
玉芙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后怕、庆幸、以及对未来更深沉的忧虑,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将她吞没。
渠道通了,意味着朱拉图为她规划的那条“生路”,有了实现的可能。但“暹罗宫内将有大变”、“帕翁昭与法、日往来甚密”,却意味着朱拉图本人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凶险万分!国王若有不测,帕翁昭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清理的,恐怕就是朱拉图这个对他威胁最大的亲王!而法、日势力的卷入,更让局势复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她猛地看向内室床上,朱拉图沉睡中依旧紧蹙眉心的、苍白消瘦的侧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在这种时候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即将来临的滔天巨浪,她做不到。
可是,留在这里,她又能做什么?除了日夜提防,精心照料,在这密不透风的监控下,她甚至连传递一个消息出去都难如登天。阿南这次冒险传信,已是万幸,下次未必还有机会。她留在这里,或许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卷入漩涡,甚至……陪他一起沉没。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她狠狠抹去眼泪,就着那微光,将丝帛上的字迹,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脑海。然后,她将丝帛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混着咸涩的泪水,艰难地吞咽了下去。仿佛要将这沉重的信息与责任,一同吞入腹中,化为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冰冷而坚硬的动力。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脑海中,飞速地旋转、分析着颂猜信中的每一个字,结合近日在东暖阁的所见所感,一个模糊的、却更加清晰的认知,逐渐成形——
挣扎求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帕翁昭的耐心即将耗尽,外部的风暴正在汇聚。朱拉图的身体,是她必须守住的第一道,也是最脆弱的防线。而她自己……或许,不能再仅仅被动地防守与照料了。
她需要更主动。需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中,找到那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裂缝。需要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传递更多消息。需要为那最坏的可能……做好准备。
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沉睡的身影。黑暗中,她的眼神,褪去了片刻前的彷徨与脆弱,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雪夜中磨砺过的刀刃,闪烁着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拉图,你说为我铺好后路。可你的路,又在哪里?如果前方真的是万丈深渊……那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跳。要跳,我们一起跳。是生是死,是沉是浮,我们都在一起。
这,便是她玉芙蓉,在这金丝囚笼中,最后的、不容动摇的……挣扎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