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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移居东暖阁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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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晨,春蓬府,东暖阁。
“移居”的过程,被刻意安排得极其低调、迅疾,甚至带着一丝鬼祟的意味,仿佛不是在迁移一位亲王,而是在搬运一件不可见光的、易碎的秘宝。没有仪仗,没有通告,甚至没有通知府中大部分仆役。只是在三月二十这日天色将明未明、晨雾最浓的时分,一队由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精心”挑选、身着统一深灰色服饰、面容沉默精悍的内侍与护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地下石室的入口。
乍仑御医被提前告知,脸色凝重却无可奈何,只能指挥着两名绝对可靠的老内侍,用最轻柔小心的动作,将依旧虚弱得无法自行坐稳的朱拉图,用特制的、铺着厚厚锦褥的软轿,从地下缓缓抬出。玉芙蓉紧随在软轿旁,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朱拉图那封绝笔信和半枚玉环贴身藏着,那半截断簪则深埋在包袱最底层。她身上,已换上了一套乍仑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暹罗宫廷低阶女官制式的浅青色衣裙,头发严谨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因连日来的忧虑、疲惫,以及此刻强行压下的巨大不安与决绝,而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最后的火种。
从阴暗潮湿的地下,骤然进入尚未完全天亮的、泛着青灰色天光的庭院,即使有浓雾遮蔽,那不同于地下的、带着清晨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和视野骤然开阔所带来的晕眩感,还是让玉芙蓉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逃离囚笼的些微松懈与踏入更大未知的深沉恐惧。
东暖阁位于春蓬府主建筑群的东侧,是一座相对独立、却与主楼有回廊相连的二层小楼。楼宇外观精巧,飞檐斗拱,漆色尚新,显然近期经过修缮。但此刻,在浓雾与尚未散尽的夜色笼罩下,那精致的轮廓却显得格外沉默、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被精心包装过的冰冷。
软轿被径直抬入东暖阁一楼的正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甚至有些过于燥热。地上铺着厚厚的、崭新的波斯地毯,家具一应俱全,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繁复的暹罗王室花纹。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玉器与珐琅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新鲜的油漆与木料气味,混合着一种刻意熏染的、品质极高的迦南香,试图掩盖那“新”的痕迹,却也掩盖不住那股属于“安排”与“监控”的、无形的压抑。
软轿被轻轻放下。玉芙蓉立刻上前,与乍仑御医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朱拉图扶到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狐裘的宽大躺椅上。他一路未曾睁眼,似乎体力不支,又似乎只是不愿面对这新的环境。直到躺稳,身上被盖好柔软的丝绒薄毯,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华丽而陌生的厅堂。从高悬的琉璃宫灯,到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到墙角静静燃烧的巨大铜炭盆,再到垂手肃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四名陌生内侍,以及厅门外,隐约可见的、如标枪般挺立的侍卫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对新环境的审视与评判,也无对这般“隆重”接待的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这一切的奢华、温暖、与无形的禁锢,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与算计之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殿下,”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派来负责此次“移居”事宜的,仍是那位林管事。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东暖阁已按帕翁昭亲王吩咐,重新布置妥当,一应用度,皆是最好。这四位是内务府拨来伺候殿下的,皆是最稳妥得力之人。门外护卫,亦已增加一倍,定可保殿下在此静养,万无一失。帕翁昭亲王叮嘱,殿下大病初愈,最需静养,若无要事,旁人不得随意打扰。殿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实则句句是监控,是隔离,是宣示主权。这东暖阁,看似升了规格,实则成了另一座更加精致、却也更加密不透风的牢笼。
朱拉图的目光,缓缓转向林管事,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微微颔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有劳。”
再无他言。
林管事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笑容不变,又转向乍仑御医和玉芙蓉:“乍仑大人,玉姑娘,殿下既已安顿,日后殿下的汤药饮食、一应起居,还需二位多多费心。帕翁昭亲王特意吩咐,殿下所用药材食材,皆需经内务府专人查验过后,方可送入东暖阁。这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还望二位体谅。” 他特意强调了“内务府专人查验”和“安危着想”,将控制与监视,包装得冠冕堂皇。
乍仑御医脸色难看,却只能沉声应道:“老夫省得。”
玉芙蓉则死死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胸中翻涌的愤怒与寒意。查验?分明是要掌控朱拉图的命脉!日后每一剂药,每一口饭,都要经过帕翁昭的人之手,这其中的凶险……
“既如此,小的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小的告退。” 林管事再次躬身,带着那四名泥塑木雕般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厅门。
厅内,只剩下朱拉图、乍仑、玉芙蓉,以及那两名一直跟着乍仑的、绝对可靠的老内侍。门一关上,那四名“内务府拨来”的内侍,便如同门神般,无声地矗立在门外,将内外彻底隔绝。
暖阁内,温暖得令人窒息,香气浓郁得发腻。然而,每个人心中,却都感到一股比地下石室更加深重、更加无处遁形的冰冷。
朱拉图缓缓闭上眼,仿佛累极。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目光落在脸色惨白、兀自僵立的玉芙蓉身上,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痛楚的微澜,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冷静所覆盖。
“乍仑大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静,“日后用药,仍需你亲自煎熬,分量火候,不得假手他人。煎好后……由若若试温,再呈于我。” 他特意点出“由若若试温”,是在这被监控的环境下,给予玉芙蓉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关键的、接触药物的环节,也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托付。
乍仑重重点头:“老臣明白。”
朱拉图的目光,再次转向玉芙蓉,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东暖阁,你熟悉一下。楼上……应是寝卧之处,你去看看,可还缺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但玉芙蓉听懂了。他是在给她一个理由,去探查这“新牢笼”的环境,尤其是楼上那更加私密、也可能暗藏更多未知的“寝卧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然后,她转身,迈着尽量平稳却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朝着厅侧那道通往二楼的、铺着红毯的木质楼梯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身后,是朱拉图平静却莫测的目光,和这间华丽而压抑、充满了无形眼睛与耳朵的、温暖的囚笼。
移居东暖阁。不过是,从一口深井,跳入了另一口装饰更为华美、却也更加狭窄、监控更为严密的……金丝笼中。而她和他的命运,将在这方新的囚笼里,迎来怎样更加诡谲难测、凶险万分的博弈与煎熬?
答案,似乎就藏在这栋小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缕空气中,等待着他们,去发现,去应对,去……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