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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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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
——就留下来吧。
夏念儿不可置信,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如同上天的恩赐,降临在她的身上。
病房里只剩她和他。
“但是我要先问一句,你的家人呢?他们答应吗?”
顾燕北说话没有口音,嗓音清冽,夏念儿猜他不是沧县本地人。
她告诉他:“妈妈跑了,爸爸也娶了新的老婆……”
夏天没有细说,说她爸爸是上山干农活的时候,被战争年代残留的□□炸断一条腿。
送爸爸去了医院之后,妈妈去外面给她买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才会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
夏念儿回神。
顾燕北心下了然。
他的眼睛微微凹陷,双眼皮很深,睫毛很长很密。
垂眼看人的时候,好似很认真很温柔地把人放在心上。
“上次见面,你说明年暑假就可以去打工,所以开学高三?”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情急之下开出的空头支票。
夏念儿“嗯”了声:“开学回去就是高三下学期。”
“你可以在这待到我出院,”顾燕北淡声交代,“普外科的赵医生是我朋友,你可以暂时住在她那里。”
他的嗓音有些低,是真没什么力气说话,字音也咬得轻,落在她的耳边、心里,却有沉甸甸的不可忽视的分量。
感激不知如何表达,夏念儿看着顾燕北的眼睛说“谢谢”,眼神和语气都认真极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就告诉我,我都可以。
顾燕北被小孩子家家不知所措又感激不尽的样子逗得眉眼一弯。他一笑,眼睛里的神采就回来了,瞳孔柔和明亮:“救命恩人要有救命恩人的自觉,真说谢,应该是我谢你。”
夏念儿很累很困,但是很有精神:“那我现在做什么呢?”
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手背搓搓眼睛,眼睛都是红的。
顾燕北目光垂落,思考状,片刻后下达第一道指令:“去找赵医生,给你安排休息的床铺,好好补个觉再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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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顾燕北的战友任中华又来了。
两人军校师兄弟,师从共和国第一批拆弹专家。
三年前被武警总队派到这里,协助当地武警边防支队清理雷区的□□。
但真的来了,不管你什么履历,就是个普通的兵,排爆得干、反恐得干、缉毒也得干。
任中华进门那会儿,顾燕北还在睡觉。
他把保温桶往床边的柜子轻轻一放,那少爷就醒了。
视线对上,任中华红了眼睛。
顾燕北笑着说了句“多大点儿事儿”,话音懒洋洋的,是逗人开心的语气。
“你还说多大点儿事儿,”任中华眉头拧得死紧,“要是子弹再稍微偏一寸你试试!”
顾燕北还是一副不知悔改的德行,问:“毒贩抓到了?”
任中华恶狠狠道:“老巢都被我们剿了!”
“哟,这么厉害,”顾燕北勾着嘴角,“那我这子弹就算没白挨。”
“但顾司令来了电话,要你转院,提前调回总队。”
“让他饶了我吧,”顾燕北蹙眉,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这会儿可经不起折腾。”
“再说,边境线上那十几个村寨,哪个寨子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我回去,炸弹他来拆?”
任中华无可奈何扯了扯嘴角。
“你那个小恩人呢?”
顾燕北淡声:“我让她去休息了。”
任中华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拿腔拿调地说:“顾大少爷,小的这就伺候您用膳。”
却被顾燕北伸手按住了保温桶的盖子:“等她一起。”
任中华一愣,目光在顾燕北脸上来来回回。
这少爷不管是家世还是五官无一不出挑,从念军校那会开始,芳心暗许的女生就不在少数。
他直愣愣杵在顾燕北面前,苦口婆心程度堪比给人拉纤说媒:“我说,你祸害文工团那一群女兵也就算了,人家一个学生,你可不能下手……”
顾燕北直接被他气笑,嘴角一勾那弧度相当引人犯罪,可说出口的话却很不斯文:“赶紧给我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任中华不光不滚,还在他的病床旁边坐下来:“那小姑娘你打算怎么谢人家?”
顾燕北这会敛起眉眼间的烦躁,语气里带了认真:“你帮我想想。”
“要是年纪大你可以以身相许,问问人家要不要你。”
“但是年纪这么小,还在读书……”
顾燕北若有所思:“那我就送她去读书。”
他会资助她,读完大学,继续深造还是参加工作,都由着她。
如果她想走出大山,再也不回来,他也会尽所能,帮她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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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外科的赵医生是任中华的女朋友,她带夏念儿来到自己的宿舍。
“我平时下班都回家,中午过来午休,你安心住下就好,浴室随便用。”
夏念儿小声道谢。
赵医生说“小事儿”,感叹道:“你也太厉害了,深更半夜的敢在山里跑,幸亏没遇到坏人。”
夏念儿也后怕,万一她遇到的不是顾燕北,万一她跑去喊人遇到的不是武警部队的人、而是毒贩……
幸好,幸好。
赵医生还有手术,安顿好她就出去了。
夏念儿换了衣服洗了澡,不忘把浴室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她已经很给人添麻烦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顾燕北半靠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她的数学课本……
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衣物随手一塞,课本却是整整齐齐一本不少。
男人生得好看,就算是姿势闲散靠在那里,依旧眉弓提拔、鼻梁优越,侧脸像是工笔细细勾勒出来的,很遥不可及。
听见声响,他把书倒扣在床头,看向她。
夏念儿看见柜子旁边的保温桶,猜测是部队送饭过来。
顾燕北:“饿不饿?过来吃饭。”
夏念儿生怕他扯到伤口,赶紧把病床调高、又在他身后垫上枕头,支起病床上的小桌子。
也因此,闻到他身上那种独属于医院的清苦味道,和淡淡的烟草气息,她的耳朵尖儿不合时宜地发烫。
保温桶一打开,鸡汤的浓郁香气铺面而来,汤上面竟然一点油花都没有,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清爽的时令蔬菜。
夏念儿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顾燕北面前。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的肚子发出无比清晰的“咕噜”一声叫。
夏念儿希望顾燕北没有听见,等他吃完饭,她要去医院门口买两个包子,填饱肚子……
顾燕北见那饭菜全摆在自己面前,淡声开口:“商量个事儿。”
对面的女孩子抬起头,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个高三生。
“你帮我吃掉这些惹人讨厌的绿叶子菜,还有让人没有胃口的不加盐的鸡汤。”
顾燕北用筷子拨了拨,眉眼间的嫌弃如假包换。
这让他不像个成熟稳重的武警叔叔,倒像个耍脾气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相当霸道,不管对面的小姑娘答应不答应,直接把蔬菜鸡汤分了大半到另一个碗里。
那架势,堪比对他手底下的兵。
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要不然,军法伺候。
夏念儿呆呆抬头,顾燕北挑眉:“作为条件,我教你那几道你做错了的数学题。”
她瞪圆眼睛:“你都看到了?”
顾燕北嘴角一弯,有种逗弄小孩子的坏:“嗯,还看到你给自己写的批注了。”
他很不厚道地看着小姑娘涨红脸,慢条斯理一字一顿:“你写的是,‘绝世大难题,不会情有可原’。”
夏念儿耳垂红得滴血,顾燕北扬眉。
他把筷子摆到她面前,下巴一抬,那意思是:吃吧。
那几道数学题,她到底是没有让他教她,毕竟,病人需要休息。
顾燕北躺在那闭目养神,她就占用病床的一小块儿位置,写她的寒假作业,翻书的声音轻不可闻。
“想考哪所大学?”病床上的人淡声开口。
夏念儿写作业的时候,绷着脸,眉头紧锁,如临大敌:“北城大学。”
顾燕北眼尾轻弯:“就在我家对面。”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让他攻击性很强的眉眼五官无端端多了几分柔和。
夏念儿没有说,以前上课的时候,她看到过武警部队巡逻,他荷枪实弹牵着警犬路过她的教室窗户,那个时候,她哪敢想象他们会像现在,老朋友一样聊天。
此时此刻,说起大学,说起大山外,她像一只学飞的小鸟,煽动翅膀,跃跃欲试,眼睛很亮:“大山外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顾燕北枕着手臂,冰冷的声线难得柔软:“穿衣自由,恋爱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明亮的憧憬让她清澈的瞳孔如同剔透的宝石。
下个瞬间,不知为何,宝石蒙尘,淡淡一层阴霾笼罩。
其实夏念儿还想要问顾燕北,她们吃什么、穿什么、平时都做些什么……
可是,她不能再问。
她能不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天都不知道呢。
继母收了人家的彩礼,不会让她再继续念书,就算是考上大学,她也没有钱去读。
知道越多,越是向往,还不如不知道。
夏念儿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你要亲自去看一看才可以。”
夏念儿心跳一凝,无法言说的痛在心底蔓延,她从破旧的作业本中抬头,对上顾燕北的视线。
那双眼睛,见惯枪林弹雨,见惯生死一线,很黑很亮、浸过冰一样,此时,很专注地看着她。
“明年六月,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