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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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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夏念儿从家到学校,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身上衣服全部湿透,裤管上满是泥点。
迷了眼睛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便这样狼狈地出现在老师办公室,声音发颤:“老师,我不上学了。”
她家里情况困难,早年父亲上山干活的时候、被山里残留的炮弹炸断一条腿,母亲在这之后跑了,后来父亲再娶,生了心心念念的儿子。
她靠着亲生母亲留给她的钱,读书读到现在,如今继母不想再给她支付学费,让她找个厂子干活,学费一分钱不肯给她出。
老师沉默,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山里太常见了。
学校里的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消失,再见,就会变成被背上孩子压弯腰的妈妈。
她可以资助一个,可是没有办法资助十个、二十个……哪怕夏念儿的成绩真的非常非常拔尖。
夏念儿的手背抹过眼睛,假装自己在擦脸上的雨。
视野一片模糊,她听到一道干净的、清冷的男声。
他问,需要多少。
夏念儿猛地回头,校长室门口,站了一个军装笔挺的男人。
他收起黑色雨伞,弯腰放在门口,迎上老师错愕的目光,淡声开口:“我出。”
老师赶忙起身:“顾队,您来了。”
顾队?
夏念儿这才想起,今天有武警部队的禁毒宣讲。
这里位于祖国西南,与多国接壤,长在这片土地的孩子,从小接受三生教育。
夏念儿小学的时候就见过毒品了,是当时给她们讲课的缉毒警察带来的。
而眼下,年轻警官薄唇一掀,直截了当地问:“学费多少?”
老师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这片山区家家户户都穷,只好说了个数字。
那个瞬间,夏念儿的脑袋低得不能更低。
空气很静,她听见衣服上的雨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余光都是军装的橄榄绿色,他身上格外清冽的味道拂过鼻尖。
她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没有口音,从容而又干净:“等我回营区取了拿给您。”
夏念儿揪紧的心脏闷闷跳动。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应该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好意。
可是她真的太想太想读书,高考就在一年后,只要再坚持一年,她就可以走出大山。
“还不快谢谢顾队长!”校长拉过夏念儿的手,让她和他道谢。
夏念儿视线上移,从他的胸章到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
再从领口,到他勾着一点细微弧度的嘴角,心脏忘记跳动。
“谢谢顾队长。”
她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漆黑无辜的瞳孔湿漉漉的亮:“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会还你钱的。”
男人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但笑不语。
他不像印象里那些粗犷、皮肤黝黑的武警叔叔,男人神清骨秀、眉眼周正,身形本就挺拔修长,被一身军装衬得锋利如剑。
夏念儿自动把他嘴边的笑,解读为他把她说的话当做小孩子的胡话,是不相信。
她认真仰着头告诉他:“等明年暑假我就可以去打工了。”
许是被她逗笑,男人眼底笑意一浓。
她急了,红着脸梗着脖子问:“你不相信我吗?那我给你写个欠条……”
男人双手抄兜,弯下眼睛,如此看着她:“行吧,小战士,我等你。”
他一笑,眉宇间那种独属于军人的肃杀气,便消失了个干净。
也让她刚才忘记跳动的心脏,开始发出砰砰砰的、撞击胸腔的声音。
那个时候的夏念儿并不知道,这一天第一次见面的年轻男人,会成为她的男朋友、她的丈夫,会成为她漫长一生里最深重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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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连月光都吝啬。
夏念儿深一脚浅一脚摸着黑往前走,只能凭借记忆,去找走出这片大山的出口。
她是趁父亲和继母睡下后,从家里跑出来的。
即使有人资助她读书,他们还是不想让她继续上学,毕竟在山里,养女儿和养牲口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等长大之后卖个好价钱。
如果她高考考上大学,岂不是血本无归?倒还不如趁她还在眼前,就订下她的婚事,收下别人家的彩礼,让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出彩礼“买”她的人,是她同个寨子的初中同学,现在做生意发达了成为别人嘴里的“老板”,可是夏念儿想起他只觉得恶心,印象中他数学考个位数,只喜欢盯着女孩子刚开始发育的胸部、和一群男生窃窃私语。
山路漫漫,要跑去哪里,夏念儿不知道,只知道今天跑不出去,她宁可死掉。
她连死都不怕了,就不可能怕黑,怕鬼,怕这片山里看得见看不见的一切。
慢慢的,她的腿灌了铅,呼吸变重,喉咙有腥甜的感觉,可是她一刻不停。
最无助的时刻,她蓦地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
父亲炸断腿的时候,她不过五岁。
印象里,是暴怒的、血肉模糊的父亲,和渐行渐远面目越发模糊的母亲。
她记得父亲在医院疼得龇牙咧嘴,母亲带她到医院外面,说要去取些钱。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中,手里攥着一袋母亲买给她的甜甜的米糕,等母亲回来。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到天色变暗,等到小腿疼得站不稳,也没等到她再次出现。
她要读大学,她要走出大山,她要找到自己的妈妈。
她要弄清楚,她是扔下她自己跑掉了,还是被坏人拐走了呢?
她还好吗?
冷不丁一声枪响,如同惊雷。
夏念儿停住脚步,站在倾盆大雨之中屏住呼吸。
这里与多国接壤,站在山顶甚至能看到境外大片绽放的罂、粟、花。
贩毒制毒利润大,让这片土地上穷疯的人不惜知法犯法铤而走险。
脸颊冰凉,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下一秒夏念儿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
枪声再次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又是无数声,就在跟她距离不远的丛林之中,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滞。
生死一线的关头,她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就是,今天她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再回去。
枪声没有再响起,夏念儿才小心翼翼继续摸着黑往前走。
下山路越发难走,身体摇摇晃晃难以保持平衡。
不知道被什么绊倒,她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
泥沙陷入手掌心,钻心刺骨的疼。
有那么个瞬间,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弱下去。
她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死心吧,认命吧。
或许,她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辈子是来人世间赎罪的呢?
任由她如何挣扎,结局早已写好,是悲剧。
所以,放弃吧,真的太疼了,真的太苦了。
闪电劈过夜空,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从地上爬起来的夏念儿得以看清自己脚边。
是一个男人。
也就是那个瞬间,暴雨骤停。
手背抹过眼睛,视野慢慢清晰,那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待看清那张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冰凉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恐惧让她几近窒息。
月光下,男人脸色苍白而面庞英俊,身上的弹孔正在流血。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带上哭腔:“武警叔叔……”
男人好似根本听不见,眼睫浓密低垂,生命迹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半跪在他的身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走投无路的小小少女,第一次想要求助神佛。
可是啊,神佛不会关注她如草芥渺小的心愿,夏念儿止住了眼泪。
就算是豁出去她这条破烂不堪的贱命,她也一定要把他送到医院。
救活这个在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个给予过她善意的武警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