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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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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高考志愿在高考前填报,依据只有平时的成绩。
当时顾燕北问夏天:“想过报什么专业吗?”
那会儿夏天捧着薄薄一本《招生考试报》看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而顾燕北坐在沙发上,低头拆一堆零件——排爆手的职业病,看到任何东西都想拆开看一看,再组装起来,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只是拧个螺丝都赏心悦目。
夏天放下手里的书,趁着他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悄悄看他被日光勾勒得很温柔的侧脸,轻声问了句:“你有推荐吗?”
信任和依赖在不知不觉的时刻悄然萌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她无条件相信他。
顾燕北从一堆零部件里抬起头,浓眉挺鼻,英俊面孔,夏天看了这么久,还是抵抗不住冲击,还是会被帅得一愣。
“这个得看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学生时代,支撑夏天的是走出大山、找到妈妈的执念。
至于以后自己想做什么,她不确定,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她问顾燕北:“那你大学学的什么?”
顾燕北随口讲:“弹药爆炸和爆破技术。”
听起来就很帅,很厉害,但是也很危险。
夏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忍不住想,读大学的顾燕北是什么样子——
脸庞或许青涩,下颌棱角远不像现在锋利,应该更加唇红齿白,眼里有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夏天抿唇:“我可能有点想当老师。”
顾燕北扬眉:“为什么想当老师?”
夏天有些不好意思讲,她怕顾燕北觉得自己不自量力。
“喜欢跟小孩子在一起?”
夏天摇头。
顾燕北放下手里的东西,漆黑澄净的瞳孔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她下文。
夏天轻声说:“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样被家里逼着辍学的女孩子吗?我想,我要是当老师的话,就可以像你帮我一样,帮她们了。”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蹭脸颊,却在抬头的时候,对上顾燕北清澈如水的眼睛,她见过这双眼睛里有凛凛杀气,也见过他捉弄人时这双眼睛里都是不怀好意,却在此时此刻,看到安安静静的赞许。
而视线对上,顾燕北笑着说:“你是真的长大了。”
夏天抿起的嘴角有了弯弯的弧度。
她的确是长大了,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刻。
她是照着自己想要成为的人长大的。
她是照着他的样子让自己长大的。
他是她的灯塔。
“不过,如果不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你还想当老师吗?”
夏天茫然:“你觉得当老师不好吗?”
“好,遇到你这样的老师,是那些小孩幸运,但是,”顾燕北话音一转,剑眉蹙起,“跟小孩在一起不烦吗?我不喜欢小孩,太麻烦,没那个耐心,叽叽喳喳想想就头疼。”
但夏天不这样认为:“可是我觉得你很有耐心,对我也很好。”
他未免太不了解自己,明明他只是嘴上不饶人又爱欺负小孩儿。
像他这样天性善良又心思细腻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很好。
“我忘了你也是个小孩,”顾燕北目光落在夏天的脸庞,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是例外。”
男人的嗓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鼻尖都是他袖口清冽好闻的气息,夏天的呼吸悄无声息凝滞。
她是例外。
是有多例外,又能有多例外呢。
夏天好想知道。
可等填报志愿那天到来,夏天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原本顾燕北说好要送夏天回学校、陪她一起,可是直到填报志愿的前一天,夏天都没有等到他人,只等到了任中华的电话。
任中华说顾燕北执行任务赶不回来,填报志愿的事情交给了他。
他的语气轻快没有异样,可是夏天紧紧攥着电话听筒,像是攥着自己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
“那顾……小顾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任中华语气沉了些,说不确定。转过头来,他又安慰夏天,说顾燕北那小子本事大着呢,你别看他像个小白脸眉清目秀的,其实枪法准得渗人,部队的演习比武这哥们儿年年拔得头筹。
明明是夏天,夏天的手心冰凉,她又小小声问:“很危险吗?”
电话那边任中华沉默下来。
是顾燕北这人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所以她才会忘记,忘记他是军人,是祖国西南边境的边防武警,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弹孔血流不止。
于是在报志愿前一天的晚上,夏天失眠了。
直到天蒙蒙亮,她迷迷糊糊睡着。
再睁眼,她又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她在山里跑,心跳很快,脚步很急,就好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见什么人呢?
她正疑惑着,下一刻猛地停住脚步。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的场景,只不过顾燕北的脸上、身上全都是伤。
每个伤口都在流血,血流进她的视网膜,血肉模糊。
她想要救他,想要他的伤口不要流血,却不知道怎么做。
想要靠近他,又怕弄疼他,最后任由那片红色将她兜头淹没……
夏天从梦中惊醒。
回到学校,她把自己的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她要当医生,要回来当医生,在离顾燕北很近的地方当医生。
她想有一点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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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秋天一起到来。
门铃被人按下,夏天似有预感迫不及待跑到门口,邮递员把装着录取通知书的大信封递给她。
“在这里签字。”
“谢谢叔叔。”
夏天眉眼弯弯,抱着没有拆封的录取通知书,跑到顾燕北身边。
此时此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正在厨房照着教程蹙着眉做饭,那严肃专注的劲儿,快要比上他拆□□的时候。
夏天开开心心喊他:“顾燕北!”
“没礼貌,叫叔叔。”
顾燕北凉飕飕道:“给你送个通知书都能被你叫一声叔叔,我管你吃管你住,你就知道连名带姓喊我。”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就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他没穿军装,身上是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肩宽腰窄,侧脸是真的漂亮。
是个长腿叔叔,更像个漂亮哥哥。
夏天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我不叫你叔叔,是因为我心里有鬼。
她怀里抱着录取通知书,轻声说:“你好像真的到了叔叔的年纪了。”
对上顾燕北的视线,她继续道:“在山里,像你这么大,娃娃都遍地跑了。”
顾燕北被逗笑,低头切西红柿:“老婆都没有,哪儿来的娃娃。”
老婆。
娃娃。
夏天装作不经意,慢吞吞问了句:“那你家里会催婚吗?”
顾燕北“嗯”了声,觉得小姑娘吞吞吐吐的样子很好玩,忍不住逗她:“身边有漂亮小姑娘,想介绍给我?”
夏天的眼睛瞬间瞪圆。
她身边的小姑娘,可比他小七八岁!
她忍不住咕哝:“肤浅!”
夏天决定不和顾燕北说话了。
顾燕北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肤浅了,云淡风轻的一张俊脸,不怎么在意,随口问了句:“你吃西红柿炒鸡蛋加糖吗?”
夏天眼睛一亮狂点头:“加!”
说完,她又懊恼地捂住嘴巴,冷战失效,气鼓鼓转身去沙发上坐着。
可终究是没有忍住,又朝着厨房里的人问了句:“你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转念一想,谁不喜欢漂亮小姑娘呢,她看到长得漂亮的女孩子,都觉得赏心悦目。
顾燕北浑不在意,像敷衍、也像故意逗夏天,懒洋洋“嗯”了声。
夏天伸长了脖子问他:“那你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圆脸还是瓜子脸?温柔的还是活泼的?”
“查户口啊你,”顾燕北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出来,清俊高挑,唇红齿白,“过来吃饭。”
夏天绷着脸不理人,脸上仿佛写着:“你这个肤浅的混蛋”。
顾燕北失笑,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补充:“过来吃饭,漂亮的小姑娘。”
夏天最后还是没压住嘴角的笑。
她人在餐桌旁坐下来,手里还捧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她知道自己被录取了,但还是想等顾燕北做好饭一起拆。
“干得漂亮。”顾燕北语气很轻。
夏天摇头,真心实意道:“多亏你,如果不是你资助我上学,我现在已经被逼着嫁人了,嫁人就肯定已经生宝宝了……”
她陷入想象,比划给顾燕北看:“就这样怀里报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如果都是女孩的话,那手里还得领一个……”
顾燕北无法想象夏天过这样的日子,而后无比庆幸,庆幸她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庆幸她现在在自己眼前,鲜活明亮,自由自在,有无比光明的前程。
夏天把录取通知书举高给他看,笑眯眯道:“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呢!”
顾燕北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
夏天递给他之后,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考上的学校并没有多好,普普通通的本科罢了,而顾燕北从全国最好的军校毕业。
她听任中华无意中提起过,别看顾燕北又痞又不斯文、脱了军装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实际上学那会谁都考不过他,偏偏他还看起来毫不费力,特别拉仇恨。
进了军校以后,看他那脸那盘靓条顺的模样完全就是个白面书生,结果每次期末考核这家伙又把所有人按在地上摩擦,从笔试到射击门门拔得头筹。
这样优秀惯了的人,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人,什么没见过呢?
却听见轻而凝定的字音从头顶落下。
顾燕北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这是我得过的最厉害的军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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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度过了一个最无忧无虑的暑假。
不用做农活,不用看弟弟,不用为了开学的学费发愁,顾燕北给她钱,她不花,他就帮她把钱花掉——买了能塞满冰箱、吃一个夏天的冰激凌,各种各样的蛋糕水果,请部队的女兵带她去买衣服,搬回家很多很多的书和电影影碟……
原本让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的开学日期,现在倒成了开心的休止符。
随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不舍的情绪也发酵得越来越浓。
八月底,边防支队的人在任中华家聚餐,顾燕北带着夏天。
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大夏天的决定吃火锅,顾燕北嫌弃至极,心说这跟穿着排爆服走火场有什么区别,都能出一身汗。
他手底下的人都说,自家队长舔舔嘴唇能把自己毒死,顾燕北刚要开口,却见夏天吃得脸颊通红、额角都是汗,眼底先有了笑意。
他少爷病发作,没怎么吃东西,嫌热也嫌身上会有味道,几次动筷,都是用公筷把涮好的羊肉牛肉丢到夏天碗里。
在夏天说热之前,他已经从任中华家的冰箱里搜罗出菠萝汽水,放到旁边,夏天伸手去要,他长辈架势十足地扔下一句:“吃完热的喝凉的,不怕肚子疼?放一会儿。”
菠萝汽水瓶壁上一层水汽,顾燕北抽了纸巾擦干净,觉得温度可以了,才递给吃火锅吃高兴的人。
“没想到顾大少爷也会照顾人啊,”顾燕北的战友打趣,“之前大家打赌你会跟枪和炸.弹过一辈子。”
顾燕北靠着椅背坐,闲散且漫不经心,眉眼五官从夏天的角度看过去清俊也锋利,他勾了勾嘴角,只说:“吃你的饭。”
他的战友又问:“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姑娘对你满意得不得了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夏天手里筷子一顿。
她没抬头,可是全部注意力已经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怎么回事儿?”有人起哄。
“政委女儿不是留学回来了吗,在训练场碰到顾队,有想要深入了解一下的意思。”
顾燕北还是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只说:“她满意不满意关我什么事,我需要一个陌生人满意?”
“那我帮你推掉?就说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顾燕北没好气道:“随便你怎么说。”
只言片语,夏天就在脑海自动来龙去脉自动补全了。
酒足饭饱,一群岁数本就不大的年轻人笑笑闹闹,不穿军装,没有束缚。
顾燕北并不参与,只垂着眼听他们说话,只是听到有意思的,会无声弯一弯嘴角。
政委,是很大的官吧?
他的女儿一定非常优秀吧……
那顾燕北喜不喜欢人家呀?
夏天这样想着,脑袋就被人敲了:“吃饱了,困了?”
有人笑有人闹,而那双眼睛,独独看向她,漆黑瞳孔深处,藏着温柔的湖水。
夏天摇头。
“那是怎么了,看着不高兴。”
他对她的情绪总是敏感,却又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
她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喜欢人家吗?”
顾燕北这才发现夏天是非常认真的。
他敛起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低声问:“你不愿意?”
是不是觉得,他结婚了,就不会管她了?
被家里人抛弃的小孩子,这么个年纪是不是又敏感又缺安全感?
被抛弃一次,就很怕再被抛弃第二次。
他低头看着夏天,认真道:“多大点儿事,也值得你不高兴。”
漫不经心的语气,可是看向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闹闹嚷嚷的环境里,他看着她,也只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说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不想我相亲,那就不相,你说了算。”
“万一还有人给你介绍呢?”
顾燕北勾着嘴角,字音咬得散漫。
软而轻的咬字,落在耳边,有种听之任之的纵容,烫红夏天的耳朵。
“我就说,领导发话了,不让找。”
那个瞬间夏天真的很想问,为什么是我说了算。
偏偏,她从顾燕北玩世不恭的神色和玩世不恭的语气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是小小声说:“那把你耽误了怎么办?”
到他这个年纪,好像的确应该成家了。
如果是换做他们这里的人,娃娃都遍地跑了……
“那我想想。”
顾燕北居高临下看着她满脸纠结的模样,觉得好玩,扬眉一笑:“那到时候,你赔我一个?”
心跳漏拍,溺毙在他柔和明亮的瞳孔之中,心脏久久发颤。
“我赔不了,”夏天强装镇定,“你自己想办法。”
“你这小白眼儿狼!”
顾燕北作势要去揉夏天脑袋,被任中华挡开,顺便教育了一嘴:“有点叔叔样子吧顾大少爷,一天到晚,没大没小,我看夏天都比你稳重!”
任中华完全是对待朋友家小孩儿的态度,知道夏天快要学,给夏天包了红包,上面还写着:“祝夏念儿同学学业有成。”
顾燕北瞧了眼,语气颇为得意:“忘了跟你说了,我们改名叫夏天了。”
“改名了?”任中华把“夏天”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几遍,“为什么改?”
顾燕北轻嗤:“夏念儿的儿,是儿子的儿,她爸想儿子想疯了。”
任中华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忍不住叹气,又笑着看向夏天:“夏天好,这名字不错。”
“你不看看是谁起的。”顾燕北嘴角勾着,看起来就很坏。
“你起的?”任中华惊讶,“天天一副地痞流氓的德行,我都忘了你也是个文化人。”
夏天听任中华损顾燕北,可开心,任中华也乐意让她开心:“任叔叔说得对不对?”
夏天重重点头,顾燕北气呼呼,咬牙切齿道:“胳膊肘往外拐啊,小白眼儿狼。”
夏天眼睛里都是笑,她喜欢这样鲜活的顾燕北,不管他嘴上说什么,其实都拿她没有办法。
任中华从口袋里拿出笔,把旧的名字划掉,改成新的名字,郑重其事把红包递给夏天。
“任叔叔祝你前程似锦,学业有成。”
夏天想说心意收下、但红包就不收了,但她还没有措好辞,顾燕北已然替她应了。
男人身高腿长双手抄兜,地痞流氓的架势很足:“少了我们可不收。”
夏天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简直为老不尊”,逗得顾燕北眉眼弯弯。
太不省心了,都是一个学校一个部队里出来的,为什么任叔叔就很有叔叔样呢?
夏天不接红包,一个劲道谢:“任叔叔我钱够花了,您不要再破费了……”
她已经欠他们很多很多了,多到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还。
偏偏顾燕北这个大少爷又在旁边开了金口,慢条斯理道:“傻孩子,快收了,你不想要可以孝敬我啊。”
夏天蹙眉:“顾燕北。”
明明任叔叔只比他大两岁,怎么站在一块儿,任叔叔看起来那么稳重,顾燕北就没个正形。
任中华不管她说什么,都执意要把红包给她:“拿着,上大学以后需要什么买什么。”
夏天不好再拒绝:“谢谢任叔叔。”
毕恭毕敬的模样,平时和顾燕北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见。
顾燕北学夏天说话:“谢谢任叔叔。”
男人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完全就是纨绔公子哥做派。
夏天无语,任中华用一种“你小子抽哪门子风”的表情看着顾燕北。
顾燕北煞有介事轻叹口气:“这小屁孩儿,见谁都叫叔叔,跟谁都比跟我亲。”
对上夏天的目光,他俯身到可以和她平视的高度,有些无奈地问了句:“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距离猝不及防拉近,他微微凹陷的眼窝里,似有一片波光粼粼引人溺毙的湖,勾着人下坠。
夏天屏住呼吸,心脏被他玩弄股掌之中,无法跳动。
是好得太过。
好得让人觊觎。
好得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你为什么不叫我叔叔?”
夏天没有办法告诉顾燕北,我不叫你叔叔,不是因为我跟谁都比跟你亲。
是因为,我心里有鬼。
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