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每个字音都清晰,落在心里,烙下印记。
夏念儿垂着脑袋,声音很轻:“配得上我?我有什么好的……”
她跟顾燕北完全是相反的人。
一个虽然年长但是太过年轻气盛,一个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老气横秋。
“救人这事儿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顾燕北俯身跟她平视,眉眼间有股凛冽的锐气,“相信我,等你长大一定会很有出息。”
那等我长大以后,等我变得很有出息……你会喜欢我吗?
夏念儿知道不会。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起码,他还在她身边。
慢慢的,夏念儿发现,自从知道她名字里的“儿”,不是儿化音的儿、而是儿子的儿,顾燕北就不叫她大名了。
就好像,每叫一次她的名字,对她的伤害就会增加一分。
即使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顶着这个名字长到现在,对重男轻女这件事早就习惯。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顾燕北看起来有多玩世不恭有多大少爷,都不能否认他有一颗比谁都柔软细腻的心……如果他没有给她起很多五花八门的新名字的话。
他叫她“小屁孩儿”、“小高中生”,她刚理完发回家那会儿、他还叫她“蘑菇头”和“卤蛋”,那副自己能把自己逗乐的幼稚样子,配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简直让人怀疑他的真实年龄。
夏念儿常常因为新鲜出炉的名字炸毛、哭笑不得、找不着北,但其实她心里清楚,只要是从他嘴里叫出来的,她就都喜欢。
有时候夏念儿会想,如果能改名字就好了。
就像顾燕北说的那样,谁想要儿子谁自己“念”就是了,干嘛要给她起名字叫“念儿”呢?
但改名字手续复杂流程繁琐,证明材料需要一堆,如果自己想改就能改,那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招娣”、“盼娣”了。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幻想如果自己改名字的话,要叫什么。
夏念儿在看小说的时候给自己起了很多新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笔记本上,比如——
夏语嫣,夏婉清,这是在她读金庸的时候起的;
夏含烟、夏凡,这是在她读琼瑶的时候起的……
名字起了很多很多个,但也只是想想。
夏念儿这个名字,注定会跟她一辈子。
但这不妨碍,她看到一个好名字,就在本子上记下来。
“夏语嫣,是谁?”
本子在不经意间被顾燕北从身后抽走,写在上面的名字还被他一个一个念出来。
“你把本子还给我……”
夏念儿伸手去抢,可偏偏顾燕北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逗小孩儿。
他一米八七的身高,腿长手长,手臂再举高,夏念儿哪里够得着,小鸡仔似的,任人欺负。
他语气里满是不解:“怎么这么多姓夏的?”
夏念儿皱着脸不说话,可是脸和耳朵都在泛红,又羞又恼。
顾燕北高高瘦瘦的,居高临下看着她,下颌到脖颈是一道凌厉的弧线。
见她这副不好意思又没有办法发作的模样,他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些名字是谁,只觉得可爱。
偏偏夏念儿好好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让人很想逗她。
顾燕北逗小孩儿的时候,那漂亮的眉眼看起来很坏,嘴角勾着:“给自己起的新名字?嗯?”
夏念儿不说话,继续伸手去抢,根本抢不到。
顾燕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才发现夏念儿不止给自己起名,还在旁边批注——
“夏蓉,听起来像蒜蓉。”
“夏襄,听起来像下乡,我已经在乡下了,不能再下了。”
“夏语嫣,美,但是笔画太多,签名的时候不方便。”
“夏瑜,听起来像下雨,我不喜欢下雨……”
“夏莫愁,有点像出家的法号,算了算了。”
顾燕北边念,边笑着看她,眼尾弯弯的,睫毛又密又长,嘴角上扬的弧度好漂亮。
莫名又想起最最开始、在医院的那段日子,他看到她给自己作业写的批注——“绝世大难题,不会情有可原。”
“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嗯?”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颤,原本冰冷的声线染了笑意,就好像被阳光浸透了,又暖又温柔。
夏念儿脸都红透了,除了“还给我”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顾燕北总是能很精准地把握那个点,就是在夏念儿炸毛的前一秒,赶紧顺毛,让小姑娘没有任何办法,就皱着个小脸气呼呼看着他。
特可爱。
他语气自然地问:“午饭想吃什么?”
夏念儿总是很心软,虽然刚才被人捉弄,但是顾燕北一软下语气跟她说话,她就没有脾气。更别提,人家还管她吃管她住呢。
她很认真地想顾燕北会喜欢吃什么,还没决定好呢,却见顾燕北好看的眉眼蓦地一弯,缓缓吐字:“夏语嫣?”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齿尖轻咬住下嘴唇。
阳光从高高的落地窗照进来,年轻军官浓眉挺鼻,凌厉骨相,可是被他咬住的嘴唇、和低垂的长睫毛似乎都很软。
夏念儿的心脏漏拍,紧接着,砰砰跳动。
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被捉弄,而是因为别的。
比如,他笑得太好看,眼缝里都是光。
比如,她的心里有别的情绪萌芽,盖过被捉弄的羞恼。
他大概是真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怎样的脸,才敢在女孩子面前笑得这样好看。
又或者,她在他眼里,还是一个性别模糊的、没长大的、可以逗着玩儿的小屁孩儿。
“顾燕北,你不准笑了……”
他的名字,第一次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那咬字太过自然,毫不生硬,顺口得把她自己都吓一跳。
顾燕北眯了迷眼:“叫这么顺口,恐怕没少叫吧,在心里?”
心事被冷不丁戳中,夏念儿心脏骤然紧缩。
她生怕他察觉什么,硬着头皮说:“我为什么要在心里叫你名字。”
说完,她不自觉屏住呼吸,等他出声。
顾燕北没好气道:“骂我呗,还能是因为什么,我虽然没‘女’过,但不是没‘小’过。”
才不是呢。
她从来没有在心里骂过他。
她打心底里觉得他好,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夏念儿不再叫顾燕北叔叔。
她只是把对顾燕北的称呼从“叔叔”变成了“顾燕北”,但是顾燕北这个大少爷就过分多了——
“夏蓉,给我表演个打狗棒看看。”
夏念儿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黄蓉会的武功是打狗棒。
她怒目而视,气成河豚,顾燕北却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冰激凌,自己一个、递给她一个,都不用说什么,就在她炸毛之前又把毛给顺下去了。
晚上顾燕北回部队之前,又问:“夏龙女,晚上给你拉根绳吗?”
那表情和语气都颇为正经,正经到夏念儿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她问得很认真:“拉根什么绳?”
顾燕北漂亮的眼睛里笑意渐浓:“好让你在上面睡觉啊,你看我野外拉练的背包绳行不?”
夏念儿这才反应过来,顾燕北欺负小孩儿的毛病又犯了!
她皱眉攥拳:“你快走吧!你太烦人了!”
顾燕北无辜问道:“是谁信誓旦旦说长大以后要孝敬我的?”
夏念儿的确给顾燕北开过无数张空头支票,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我以后赚了钱也会给你的”、“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我没有爸爸妈妈,所以我以后一定会孝敬你的”,当时顾燕北笑得眉眼弯弯,嗓音都有些软,只是说好。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长辈,可现在看来,他哪有半分长辈的样子呢?
如果不是那身军装,倒是更像个欺负小孩为乐的公子哥。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顾燕北她也是喜欢的。
褪去那身冷淡肃穆的军人气场,这样的他更像是会和小孩子玩的一身少年气的大哥哥,眼尾和嘴角弯起的弧度、还有话音里的笑意,都让人心动。
顾燕北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我走了,回部队了。”
带上门之前他叮嘱:“冰箱里的东西全吃完。”
“太多了……”
“吃不完也行,下次我回来就全扔掉。”
夏念儿想说那你多回来和我一起吃啊,只是在她鼓足勇气把话说出口之前,轻而柔软的嗓音已经从头顶落下:“走了。”
虽然她总是说他烦人,可当门带上,当楼下响起车子发动的声音。
房子好像一下子空了。
夏念儿的心也跟着一起,变得空空荡荡。
-
原本以为会每天每天期待开学的暑假,夏念儿在每天每天期待顾燕北从部队回来。
前所未有的心情,根本不受控制,让人想要沉溺。
再见又是过了很久。
顾燕北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军装都没来得及换下,像是有什么急事。
而此时此刻的夏念儿正在大扫除,她系着围裙戴着手套,认认真真擦过每块地板。
即使顾燕北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她总觉得不能白住,她没有钱,就尽可能地付出体力劳动。
“如果你觉得需要打扫,跟我说一声,我可以请人来。”
夏念儿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用那种“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的表情,看着顾燕北:“可是请人还要花钱……”
顾燕北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明明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可是总说一些大人才会说的话。
“钱留着不花做什么?娶媳妇儿?”
漫不经心的几个字,却让夏念儿浑身一僵。
她闷头干活,不再说话,脑袋低低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浮现自己不想看到的画面——西装革履的他旁边,站着身披白纱的他的新娘。
夏念儿沉默的侧脸,让顾燕北想起她以前怕他结婚就不管她的事,慢慢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低声说:“我开玩笑的,我没真的想。”
语气很软,哄人的意味不能更加明显。
夏念儿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变成阳光暴晒下的冰激凌,在柔软的字音里软趴趴融化掉。
“救命恩人有点救命恩人的自觉。”顾燕北抽走她手里的拖把。
夏念儿争不过他,只是站在原地。
大少爷发话:“换身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夏念儿不解:“去哪?”
顾燕北敲她脑袋:“小孩子家家的,问题这么多,去换衣服就是了。”
夏念儿“哦”了声,乖乖照做。
可她乖乖照做之后,顾燕北又吓唬小孩:“这么听话,不怕我把你卖了?”
夏念儿无语:“要卖你早就卖了,干嘛等到现在。”
她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真聪明。”顾燕北撸猫撸狗似的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夏念儿白他一眼,没吱声,耳朵悄然发烫。
顾燕北那辆相当霸道的越野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夏念儿有点懵,眼睛一眨不眨看向顾燕北。
她完全没有想过会来这里,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只是这地方天生带着让人紧张的气场。
她轻轻揪了一下顾燕北的军装袖口,声音放得不能更轻:“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顾燕北没有说话,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那种凛然的军人气场就非常明显,让人不敢造次。
夏念儿看到他把一沓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材料递给民警。
夏念儿又揪住他的袖口晃了晃:“顾燕北?”
话音里全是忐忑。
“办领养手续啊,”顾燕北漫不经心应了,“不然你住我家名不正言不顺的,老把自己当保姆。”
夏念儿瞪圆眼睛,大脑空白一片。
领养手续?
那她以后要叫顾燕北……爸?
啊?
她被震惊到大脑空白无法言语,人傻在那,根本来不及正常思考。
她人都还没回过神呢,顾燕北又开始新一轮轰炸,他颇为正经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从今天开始你就姓顾了,不过我不喜欢儿子,有一个女儿就可以,那叫顾念?”
每个字音都轻飘飘,像小孩子过年玩的摔炮,扔在夏念儿耳边,把她炸得彻底当机。
她要给顾燕北当女儿?
还要改名字跟着他姓?
这时,民警阿姨从电脑后面抬起头,问了句:“你想改成什么名字?”
啊?
民警又说:“你不是要来改名吗?夏念儿,是你吧?”
啊!
夏念儿仰头去看顾燕北,只见他双手抄兜,军装笔挺,冷淡肃穆的武警叔叔一个。
只不过,他的肩膀在颤,故意偏过头不看她的那张脸,忍笑忍得很辛苦,齿尖咬住了下嘴唇。
所以他是带她改名来了?
不是要办什么领养手续?
这人怎么骗小孩啊!
还是在派出所当着警察阿姨的面骗!
好可恶啊!
可是,他笑得眉眼弯弯睫毛柔软的样子,好好看……
见夏念儿呆呆的还在状况外,顾燕北催促道:“快把你起的那些名字挑个最喜欢的告诉阿姨。”
平日里散漫的声线难得又软又温和,完全就是个惯着小朋友的家长。
“我……”夏念儿涨红脸,想起自己写在本子上的那些名字,只觉得羞耻。
“不是起了很多吗?”顾燕北嘴角有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嘲讽和捉弄,只有干干净净的纵容。
她竟然真的可以改名字了。
心脏在胸腔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跳得她头晕目眩。
好半天,夏念儿仰起脑袋看向顾燕北:“你帮我起个名字吧。”
顾燕北垂着长长的睫毛,问她:“为什么要我帮你起?”
夏天很认真,嗓音轻而凝定:“因为从遇到你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同获得新生。
顾燕北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念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眼前人,笃定道:“你起什么名字我都喜欢。”
顾燕北轻声征求她的意见:“那就叫夏天?”
视线相对那一秒,夏念儿想到的是——顾燕北是在夏天出生的。
燕子北飞的时刻,也是夏天到来的时刻。
她绷着脸:“好名字!”
在这个瞬间,“夏念儿”这个名字,变成一道碎掉的锁链。
夏天从重男轻女的思想里解脱了出来,她浸在眼泪、泥土、轻视里的人生终于被人翻到新的一页,一片温暖璀璨。
她告诉民警阿姨:“我叫夏天!”
改名不是小事,一系列流程走完,夏天拿到崭新的身份证。
“喜欢?”
看她嘴角上扬眼神明亮,顾燕北深黑的瞳孔里也有了笑。
“嗯!”夏天毫不犹豫。
身份证上的名字,崭新崭新的名字,是他起的。
夏天用眼睛看了无数遍,有用心脏默念了无数遍,仍旧不舍得移开目光。
“为什么想带我改名呀?”
顾燕北难得认真:“因为想让你开心。”
男人双手抄兜,居高临下睨着她,目光却很软,落在她身上。
“我的目的达成了吗?”
夏天重重点头,毫不犹豫点头,抿起的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就行。”
那就不枉费他费尽周折联系她村寨里的干部,找夏天的父亲拿到户口本。
当时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佝偻贪婪的男人,天知道他有多想下车把人踹翻在地,拎着他的衣领一拳头一拳头揍下去。
夏天并不知道这些。
她开心到极致,完全没有思考其他的余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顾燕北失笑:“你就那么想认我当爸?”
这个人是真的,只要能逮到机会,就要欺负她。
夏天皱着眉毛纠正:“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夏天同学。”
“为什么?”
“庆祝你改名,以后不用背负别人的心愿。”
“也庆祝我,”他嘴角一弯,没个正形,慢条斯理道:“认了个女儿。”
夏天被气成河豚:“顾燕北!”
顾燕北戳她脑袋:“你喊我名字比我领导还凶呢。”
他这样说,可话音里有种温温柔柔的顺从。
夏天忍不住想,他对自己都这样好了,对他的妻子女儿,应该会特别特别好吧。
等他真的属于其他女孩子的那一天到来,她应该怎么办呢?
顾燕北越来越不看不懂夏天的情绪了。
只见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小姑娘,现在垂着眼睛,嘴唇抿紧。
他弯腰,对上她的视线,只以为是自己玩笑过头,笑着揉她脑袋给她顺毛:“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心事这么重。”
他的语气很软,带着叹息一般,像羽毛轻轻落在耳畔。
夏天没有说话。
日光很好,落了穿军装的男人一身。
他站在她的面前,站在她的心里,闪闪发光。
她最重的心事是他,他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