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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用二两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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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闲走后,前院便只剩秋满一人。
被关了十二年,乍然得到自由,秋满有点不习惯,好奇地前面走走,后面溜溜,看见什么没见过的都要停下稀罕一会儿。
饲蛊人的宅子在桃花巷这个富人巷其实不算大,但对秋满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已经属于巨大了。
宅子后面是几座被池水环抱的假山,旁边伫立了一座小亭,附近种了一圈梅树。
这会儿正是春末,梅树空荡荡地挂着枝,地下的草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脚印,估计平时没什么人来。
前面是主厅,绕厅一周是几间房,饲蛊人住在左边那间房,向阳,宽敞的院子里种了些秋满没见过的花草,有几只蝴蝶正躲在花蕊处小憩,很有岁月静好之意。
他隔壁就是蝴蝶屋,对面是厨房和浴室,另外两间房秋满没再看,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饲蛊人的房门,细声问:“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盆吗?”
饲蛊人没理她。
她又问:“我身上的衣裳有点脏,想洗一洗,可以用你院子后面的小池塘洗衣裳吗?”
饲蛊人还是没理她。
秋满一鼓作气:“洗衣裳需要皂角,我可以再用你一点皂角吗?不会用很多,你可以当我借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你……”
这回终于有人理她了。
饲蛊人一把拉开门,没穿那件对襟半臂,黑底红纹的束袖交领里衬便完整地显露出来,衣上的暗色蝶纹占据半壁江山,另外半边则被垂落的长发遮住。
他的神色略显不耐,眼底弥漫着午睡被吵醒的淡淡戾气。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问完,我没心情听你一遍遍地啰嗦。”
秋满“哦”了声,并没被他不友好的表现吓到,以前在药庄里她们说错一句话就得挨一巴掌,只要他不打人,其他都好说。
“还有就是,你能再借我点钱吗?”秋满慢吞吞说,“你之前说晚上再取蛊,下午这段时间我没什么事,想出去看看,如果能买到一件比较便宜的新衣裳就更好了。”
春末不算很热,但她毕竟在乱葬岗躺了将近两天,身上多少有点味,衣裳也很脏,她实在不想这样出门,想把自己弄得干净点。
就算是死,她也得干干净净地去死。
“借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还你,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立个借据。”秋满想了想,补充,“不过我不太会写字,借据可能需要你来写。”
“不需要。”
反正她也活不过三天,他还不至于和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饲蛊人直接扔给她一个钱袋。
“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别来烦我。”
说完,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啪一下关上门。
钱袋是黑色的,上面也有蝴蝶暗纹,看来这位饲蛊人很是钟爱蝴蝶,布料摸起来很舒服,比秋满身上的麻衣手感好太多倍。
秋满拉开袋口看了看,满目震惊。
钱袋里不是金豆子就是银豆子,满满一大袋,难怪这么重。
他竟然如此大方,随手就给她这么多钱,竟不怕她拿了钱就跑吗?
饲蛊人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秋满暗暗发誓绝不辜负他的善良,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郑重道谢:“谢谢你,我会早点回来的。”
门内,饲蛊人轻嗤。
她想迟点也不行,等天一黑,扶尸蛊自会准时带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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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满去后院的池子里将身上的脏处勉强擦干净,头发也简单地洗了洗,带着一身清爽的湿气拉开了宅子的大门。
桃花巷很长,巷子幽静偏僻,她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走出这三座宅子的范围,再往前终于能看见人影。
走出巷子的瞬间,她看见林立的茶楼酒馆,热闹的街边小市。
光彩夺目的小风车打着转从她面前轻飘飘飞过,卖糖葫芦的老人三步一吆喝,三两携伴的年轻女子欢声嬉笑,飘摇的薄纱掠过她的鼻尖,留下鲜甜的香味。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渺小的她。
眼前那些陌生的面孔,渐渐从扁平的大饼变成饱满而有活力的桃子、梨子,秋满非常喜欢桃子和梨子。
她们路过,随意看她一眼,飘飘移开视线。
秋满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浓。
以后再也不会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束缚手脚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无声碎裂,她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慢慢将自己融入热闹的人群。
六岁前见过的一些稀奇小玩意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让人满心欢喜,秋满努力克制着花钱的冲动,这钱不是她的,不好乱花,还是得先买身新衣裳,不然街边小贩们都嫌弃她。
布衣铺子太多,她看花了眼,挑来挑去不知道该选哪家,最后挑了家人最少的。
她刚进门,几双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意味各不相同,她能分辨出其中的鄙夷和嫌弃,也有不以为意的。
唯一一道略带善意的目光来自柜台后面一位稍显丰腴的簪花女子,大概是这家铺子的老板,不算年轻,但也绝不老。
簪花女子热情地迎上来,毫不嫌弃地拉着秋满的胳膊问她是不是要买成衣,铺子里有几套正好适合她。
“我想买两套换洗,没有别的要求,耐脏就行,尽量便宜些,有合适的吗?”
秋满对那些微妙的目光视若无睹,心平气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当她说出“耐脏”和“便宜”这两个词时,落在她身上的另外几道视线顿时变得明显,但那些人没有多看,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干别的事。
反倒是刚从二楼下来的一位华衣男子,装模作样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倚靠楼梯扶手,状似不经意般开口:“娄掌柜做生意还真是不挑人,谁都能随便走进您的绣兰阁呢。”
簪花女子娄掌柜好似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柔柔抬了下手,抚摸着鬓边的牡丹,眼波流转间看谁都笑眯眯的:“陆公子这说的哪里话?进门皆是客嘛,我们做生意的,最忌讳把客人往外推呀。”
说完,又对秋满道:“姑娘,你刚说的我都听清了,要耐脏和便宜的对吧?正好我们铺子里有一套被退回来的成衣,颜色虽暗了些,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你要不要看看?”
秋满“唔”了声,还没说话,那姓陆的华衣男子便刺了声:“娄掌柜,你不会真以为这位穿了一身乞丐服的姑娘能买得起你绣兰阁的成衣吧?你看她瘦成这样,怕是连饭都吃不起,真能买得起绣兰阁的成衣?”
这次秋满确实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华衣男子自然没错过她的眼神,自觉有被冒犯道,竖眉道:“小乞丐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小爷还能诬陷你不成?”
秋满沉默片刻,真挚道:“我只是觉得,你穿着这身衣裳,看起来很像一块饼。”
华衣男子:“?”
秋满:“饼上洒满新鲜的小葱,放炉子里闷一段时间,刚出炉的葱饼虽说看着不太美观,但味道当真不错。”
说完,不知谁先笑了声。
他今日穿着青青绿绿,腰间玉佩也是成套的,瞧着确实很像一把新鲜的小葱。
“陆幸,人姑娘也没说错,你今日这身衣裳的确鲜嫩欲滴,不大适合你呀。”二楼,一位黄衣姑娘攀着扶手笑,笑完又对旁边的侍女道,“说着说着还真饿了,今晚回去让厨房那边整点葱油饼吃吧。”
侍女说好。
陆幸脸色变得难看,还想发作。
秋满没再理他,她之前觉得药庄外面的人像桃子和梨子,又甜又水灵,现在发现总是有个别人长得像大饼。
她拿出钱袋递到娄掌柜面前:“我买两套。”
娄掌柜脸上的笑在看清她钱袋上绣着的奇特蝶纹时僵住,神色微变,语气也不太自然。
“姑娘,这钱袋……”她停顿,没有把话说完。
离得远的人虽然看不见钱袋上的暗纹,但光是看钱袋那款式和料子,便能判断出这钱袋的主人不可能会是这个穿着灰色麻衣的姑娘。
陆幸下楼,走近,讽道:“你一个小乞丐能用得起这么贵的钱袋?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没等秋满说话,娄掌柜倒先沉下了脸,冷笑道:“陆公子,你觉得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能偷走饲蛊人的钱袋?”
“饲蛊人”三个字一出,整个绣兰阁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秋满手中的钱袋上,像是要把它看出个窟窿。
娄掌柜也不笑了,严肃地盯着秋满,问道:“姑娘,这钱袋你从何得来?”
她们似乎都认识饲蛊人。
柳大叔说桃花巷的人都称呼那个人“饲蛊人”,这个“桃花巷”居然也包括巷外吗?
秋满选择实话实说:“他借我暂用,晚上回去还要还给他。”
不知谁倒吸口气。
“晚上回去?”
“她和饲蛊人住在一起?”
“饲蛊人竟然愿意让除了柳闲以外的人进门?”
“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
陆幸在听完她的话后,脸色也变得十分精彩,有懊悔,恐惧,也有挣扎,他还是不愿相信,硬声道:“我不信,这钱袋就算不是你偷的,也是你捡的!”
秋满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爱信不信。”
他信不信的,很重要吗?
她还忙着买完衣裳再去外面逛逛,没空搭理这块葱油大饼。
多了这么个小插曲,娄掌柜不仅便宜卖了她两套衣裳,还不容拒绝地让她直接在后院沐浴换衣,最后又亲自将她送到清闲居酒楼。
清闲居就是柳闲柳大叔开的酒楼。
柳闲正好打算回家拿些闺女的旧衣裳,刚出门便在门口碰见娄掌柜,当即高兴地迎上去,差点没认出旁边的秋满,之后又从娄掌柜那里得知绣兰阁发生的事,顿时明了。
饲蛊人的衣裳和钱袋都是绣兰阁出品,娄大掌柜自然认得这钱袋,想来是不确定秋满是否撒谎,故意借口送她来清闲居,好找他确认此事。
不过柳闲没有将此事告诉秋满,只是笑得更加慈祥,特地叮嘱秋满快快点菜,晚上他就把她想吃的一并送去饲蛊人的宅子。
娄掌柜:“……”
原来这姑娘真的和饲蛊人认识,还是一起吃住的关系。
娄掌柜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见她走了,柳闲这才垮下脸,再望向秋满时,眉心不由浮现几缕忧愁。
“唉,秋姑娘,你……”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好心嘱咐了她几句,“你日后若要独自出门,千万记得一件事,莫再让人发现你与饲蛊人住在一起。”
秋满疑惑:“为什么?”
柳闲没有多说,这时楼里有人找他,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匆匆回了酒楼。
秋满只好转道去别的地方溜达,她没有在外逗留很久,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后又回到清闲居酒楼,准备顺路将饲蛊人的晚饭一起带回去。
正好柳闲这会儿忙得很,她愿意帮忙捎带更是再好不过。
临走前,秋满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柳大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我能帮一定帮。”柳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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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远处的太阳沉下山,余下小半截身体挂在山头。
秋满拎着食盒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但她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领,这条路上太多巷子口,她有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桃花巷的入口。
问人花了点时间,等她走到宅子前时,太阳已彻底落下,天空铺上一层暗色,桃花巷巷尾彻底失了光。
秋满突然感到眼皮异常沉重,手中食盒摇摇欲坠,意识昏昏,仿若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用力攥紧手中的食盒,怕摔了后饲蛊人便吃不上晚饭,他中午一口没吃,午饭全叫她一个人吃了。
凉风拂拂,幽幽大宅前,静立的少女缓缓睁开无神的双眼,神色麻木,宛若一只失了神魂的傀儡。
她拎着食盒,一步一晃地走上门前的台阶,动作不太自然地推开门。
院中烛火通明,饲蛊人正躺在花丛边的藤椅上小憩,听见动静,他抬手取下盖在脸上的蛊书,漫不经心地看向门口那人,毫不意外。
“过来。”
秋满步履蹒跚地向他靠近,身体犹如生长的竹节,僵硬且板正,空洞的双眼倒映出院中清冷的烛光。
饲蛊人放下书,站起身,弯腰看着她没有意识的双眼,意味不明地呵笑:“说了早点回来,谁让你自己迟到?”
这可不能怪他,是她自己没能说到做到,临终遗言这种东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家店了。
他将人带进蛊屋,烛火闪烁,满墙蝴蝶安静得宛若死去。
秋满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进门后便端坐在蝴蝶墙前,静静地等着他。
饶是如此,食盒也没有离手半分。
在饲蛊人从腰间蝴蝶链上取出一枚薄如蝉翼般的刀片时,半星烛光恰从刀锋一闪而过。
光落进秋满眼底,在某个瞬间,少女黑色双瞳显出几分清明,她的手微微一动,随后又安静下来。
饲蛊人动作一顿,对她刚才突然挣脱扶尸蛊控制的行为感到几分出乎意料,凉薄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是那个被打开的食盒。
盒子上层放着一碗温热的鲜鱼汤,碗下压着一张四折的纸张。
他随手将纸抽出,展开。
【欠条:
启安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立据人向家住临安镇桃花巷巷尾倒数第二间宅子的主人饲蛊人,借白银二两购置衣物与日用品,约定两月内还清借款,如若未能及时还清欠款,愿以性命抵之。
立据人秋满。】
“秋满”两个字上面覆有一枚鲜红的拇指手印,另一边空着,似是在等他按下。
字迹很眼熟,大概是柳闲帮她写的。
饲蛊人瞧着纸上信誓旦旦的“两月内还清借款”,她以为她还能活两个月,所以才会把时间定在两月之内。
但她也清楚以她现在的情况很难在两月内赚够二两银子,因此她所说的把性命抵给他,其实是在告诉他,她愿意把自己死后的身体抵给他。
反正他的扶尸蛊需要尸体,而她这里很快就有一具现成的,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将早死并且尸体也不得善终的现实。
她用二两银子,就这么简单随意地将自己的尸体给卖了。
饲蛊人将借条重新折起,随手拿起一枚烛台,烛光离她越来越近,近得能照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垂睫,仔细端详着她苍白瘦削的面容,很是想不通一件事。
他得等她醒来,亲口问问她。
既然卖都卖了,为什么不多卖些?
他那万金不易的扶尸蛊看上的身体,在她自己眼里,居然只值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