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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这般善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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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怎么是个活人?
秋满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这人昨晚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乱葬岗,该不会就是去找死人尸体的吧?
正经人会大半夜跑去乱葬岗找尸体吗?
回忆着昨晚身体不受控制跟着他走的画面,秋满不由想起药庄里流传过的几个鬼怪故事,后背发凉。
太离奇了,她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是人是鬼?鬼不是怕阳光吗?
秋满感到些微的窒息,后退半步,犹豫道:“那,要不等我下次死的时候,您再来?”
他可以让她现在就死。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冷刮过,左手虚握檀木盒,右手抓起她的右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修长手指紧紧压在她的脉搏处,似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是个活人。
秋满这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顺从,被陌生人捏住命脉也没挣扎,反倒因为他这个活人气十足的动作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
是个活人。
而且她终于离开那个关了她十二年的药庄,现在在哪里、以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秋满心不在焉地瞧着他的脸。
这么多年她基本没出过药庄,见到的人不是厨娘就是庄里负责看守的汉子,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像块被压扁的饼,有的是芝麻饼,有的是焦糊饼,偏偏个个都人高马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当烧火棍使。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高瘦清隽,如竹如松,黑发披散在身后,耳边的几缕长发则夹着红绳编成两股拇指粗细的辫子,精巧地缠至发后,将散下的长发微微拢住,不会显得凌乱。
此人脸白眉浓,睫毛长得像蝶翅,掀睫看她时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摄人心魄,右耳耳廓夹着一枚指甲大小的宝石红蝴蝶耳饰,日光照下来,蝴蝶翅膀光彩熠熠,栩栩如生。
外面的人都长得这么……
秋满认识的字少,词汇量匮乏,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人的容貌,纠结半天,也只能用最朴素的“漂亮”来总结。
漂亮男人很快放开她的手腕,神色不明,开口的嗓音和昨晚一样,冷冷淡淡的,像她冬日从河里捞出来的碎冰。
“你快死了。”他说。
秋满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知道。”
他垂眸看她:“若是没有我的扶尸蛊,你最多还能活两个月。”
秋满惊讶:“我竟然还能活两个月?”
漂亮男人:“……”
秋满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那个,你刚才说的扶尸蛊是什么?”
漂亮男人不太想和她聊这个,长眉微皱,盯着她上下看了一遍,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她。
秋满也很识相地保持沉默,脑子里却在思索他刚才的那句“扶尸蛊”。
她在药庄时倒是听人说起过“蛊”,据说这种东西既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但不好养,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没能养出一只能用的,药庄的人也曾试着养过,结果把试蛊的人都弄死了,蛊也没养活,后来就搁置了。
“扶尸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和尸体有关,他昨晚去乱葬岗是为了给扶尸蛊找尸体?
秋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昨晚被蚂蚁钻耳朵时,她的食指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蚂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威胁才惊恐逃离,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咬她的那个东西就是“扶尸蛊”?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好东西,但漂亮男人说若是没有他的扶尸蛊,她最多再活两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扶尸蛊在她身上,她还能再多活几个月?
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扶尸蛊毕竟不是她的东西,主人若是想要回去,她也没办法。
不过就算只能再活两个月,对秋满来说也足够了。
“你在想怎么把扶尸蛊弄出来?”秋满想通后,主动释放善意,真诚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的吗?”
漂亮男人进门后走向放檀木盒的那面墙,闻言动作一顿,转身看她,语气古怪:“你要配合我取蛊?”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死之前能帮到你也算做了件好事。”秋满很看得开,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两天没吃饭了,你可以先让我吃顿饭吗?”
饲蛊人没说话,眼睫半抬,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秋满很瘦,身上的肉少得可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被人磋磨,虚弱的身体被毒药腌入了味,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浓浓的药香,熏得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流出的眼泪可能都是苦的。
她体内至少有百种毒药,毒素累积太久,一朝爆发便会令她进入假死状态,昨晚扶尸蛊没分辨出来她真死假死,最后偷懒选了离得最近的她。
一时不慎,导致他几年的成果近乎毁于一旦,倒不是不能立即将蛊取出来,只是取出来后她体内的毒便难以压制,活不过三天。
饲蛊人难得发了次善心,原想等几个月后她死了再取蛊,未曾想,她居然主动提出要配合他取蛊。
她这般善良体贴,饲蛊人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他没有告知她真相的打算,她又没问,至于过几日她将死时会不会发现,那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饲蛊人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他甚至将此生少得可怜的宽容也一并施舍给她。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晚之前告诉我,我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
秋满:“……”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像是在催她赶紧说出临终遗言,别耽误他办正事。
但她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先想想,晚上再告诉你——我现在就能吃饭吗?”
饲蛊人对将死之人从不吝啬,因此秋满很快便得到一顿丰盛的大餐。
饲蛊人住在偏僻的桃花巷巷尾,隔壁是一座空荡的大宅子,据说早年闹过鬼,附近的人都不太敢靠近。
对面是另一座大宅子,宅子主人前些年犯了事,被满门抄斩,血水流了满地,连下了几场暴雨也没洗干净。
这一片统共就这么三座宅子,饲蛊人独身一人住在这边,除了常过来送饭的柳闲,平时没别的人会主动跑来这处鬼地方。
柳闲是三年前认识的饲蛊人,彼时他刚开没多久的小酒楼被当地的地头蛇盯上,一个月被砸了好几次,临安县令和地头蛇相互勾结,没人敢管他这事。
就在他准备关店的前一天,饲蛊人恰好路过,在他店里吃了顿饭,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送饭,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送去桃花巷巷尾,一个月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够他干半个月。
柳闲苦笑着说,不是他不想接这桩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第二天,地头蛇和县令大人就被人捆起来扔进他的小酒楼,当晚,上面来人把县令和地头蛇一并抓走,没几天,临安便来了个新县令。
之后几个月,再没出现新的地头蛇。
柳闲心知这些事多半是那位神秘的饲蛊人干的,因此每日送饭这活他亲自包揽了下来,不敢假手于人。
这饭一送就是三年多,柳闲从未在饲蛊人的宅子里瞧见第二个人。
于是这天,当他送饭上门却发现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姑娘时,第一时间先是后退两步环视一周,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震惊抬头,和门口那位陌生姑娘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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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姑娘,你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不够我再回去拿点过来。”
柳闲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哪家姑娘吃起饭来如此狼吞虎咽,活像饿了好几天的饿鬼。
饲蛊人坐在她对面,见她如此不拘一格的吃相,食欲渐消,对着杯盘狼藉的饭菜实在无甚胃口,最后只好放下筷子,冷脸回屋。
秋满没管他,继续埋头干饭。
柳闲纳闷地目送饲蛊人回屋,回头看了看秋满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脸颊,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好几天没吃饭。
果然,秋满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叔,你不知道,我都两天多没吃饭了,以前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她说的是实话,以前在药庄,她们吃的都是些清粥小菜,半月才能吃一次荤,每次都是鸡腿,味道实在一般,但有比没有强。
而柳闲送来的饭菜有荤有素,还有新鲜的鱼汤,秋满没吃过其他人做的饭,但她愿以生命起誓,今天这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被人夸厨艺好,柳闲当然高兴,只是这姑娘的模样瞧着实在可怜,他家中也有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女儿,见她如此狼狈,不禁想起自己女儿,怜惜之心油然而生。
“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莫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怎么会这么瘦?”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秋满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有点恍惚。
记忆里似乎只有早早去世的母亲才关心她吃穿如何,自从被赌鬼老爹卖进药庄,很久没人问她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
秋满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冲他笑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叔,这鱼汤真好喝,晚上我能再喝一碗吗?”
“当然可以。”柳闲说,“你还想吃什么,跟叔说,晚上叔做好给你们送来。”
多可怜的姑娘,等晚上再来,他得把自家闺女穿不下的旧衣裳一并带来,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要。
柳闲没再打扰秋满吃饭,拿着扫帚抹布开始打扫宅子。
饲蛊人给他每月五十两,这太多了,他不能只送饭,故而有时也会帮忙打扫卫生。
等他打扫得差不多时,秋满已经将碗筷清洗干净放进饭盒里。
她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白得病态的肌肤,衬得那双黑眸宛若月下的古井,她凑过来和柳闲闲聊,得知柳闲和饲蛊人过去的那段旧事,心中稍定。
如果柳闲说的是真的,那这位饲蛊人貌似是个好人。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饲蛊人之前说要完成她心愿的那番话,想必只是单纯看她可怜想帮她一把。
而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另有他意,秋满十分惭愧。
“他的名字就是饲蛊人吗?”她咳了声。
“不是,只是咱们桃花巷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恩人具体姓甚名谁,我们也不知道。”
“对了,看见那间房了吗?”柳闲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宅子角落的一处房间,心有余悸道,“里面都是他养的蛊,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进去,那些蛊都是会吃人的。”
他以前过来打扫卫生时偶然推开过那扇门,差点被里面的蛊生吞,那画面,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秋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疑惑地眨了眨眼。
那是她昨晚睡觉的蝴蝶房。
除了满墙蝴蝶看着确实有点诡异之外,其他的似乎并没有柳大叔说得那么可怕。
吃人的蛊,是指那些蝴蝶?
秋满想起早上停在她额上那只看似无害的粉蓝色蝴蝶,微微沉默。
哈哈,秋满,不要自己吓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