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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吃饭   付绍平 ...

  •   付绍平约邱姗吃饭,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没有节日,没有纪念日,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他发消息说:“周末有空吗?”她回:“什么事?”他说:“想请你吃个饭。”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
      吃饭的地方是他选的,一家湘菜馆,不大,但很干净。邱姗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她。她走过去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他说上次的事故保险已经结清了,她说知道。又说你的车后来开着没问题吧,她说没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服务员端菜上来,辣椒炒肉,剁椒鱼头,一个青菜,一碗米饭。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头,说这家做得不错。她吃了一口,辣的,但停不下来,又夹了一筷子。
      “你平时不自己做饭?”他问。“没时间。”“医院食堂。”邱姗笑了一下,“我也是食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笑。
      吃完饭,他买单,她没抢过。两个人走出餐馆,北京的秋天很短,风已经凉了。他问她怎么来的,她说开车。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他站在车旁边,等她上车。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路灯下送她。那个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路上慢点开。”他说。
      “好。”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很小,路灯把他照成一棵安静的树。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回到家,她收到他的消息:“到家了?”邱姗回:“到了。”他又发了一条:“今天很开心。”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我也是。”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种话了。不是不会,是不习惯。他把她的不习惯当作拒绝了吗?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了。
      后来他又约了她几次。看电影,散步,喝咖啡。没有一次是“约会”的架势,就是两个人都刚好有空,刚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过去。他说他从小想当医生,高考志愿只填了一个学校。她说她以前学美术的,后来转了。他看了她一眼,说难怪你的气质不一样。她不知道什么叫“不一样”,但没有追问。
      有一次他们看完电影出来,走在路上。风很大,她缩了缩脖子。他看了她一眼,说冷吗,她说还好。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说围着。她愣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递给她一条围巾。她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说:“谢谢你,付医生。”“叫我名字就行。”她笑了一下。“付绍平。”
      他也笑了一下。
      付绍平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节日送花,不会记得每一个纪念日。但他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发消息问“吃了吗”,会在她出差回来的那天问“到了吗”,会在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说“多穿点”。都是些很普通的话,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煽情,但踏实。邱姗觉得自己需要的也就是这些。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一个人在你累的时候问一句“吃了吗”。不是非他不可,是他出现了,刚刚好。
      他们开始经常见面。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吃饭,散步,偶尔看场电影。他工作比她更忙,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有急诊。有时候吃到一半,他接个电话,说“我得走了”,她就点点头,给他打包一份菜让他带走。她从来不抱怨,他也从来不解释。他知道她不需要解释,就像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突然被叫回去开会,他也不会问为什么。
      有一次邱姗去朝阳医院附近办事,办完顺路去看了看他。到了他科室门口,护士说他还在手术,不知道几点结束。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走,又没走。最后坐下来了,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路过。”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是路过,但没有拆穿。她给他带了饭,放在他办公桌上,说“趁热吃”,就走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没有喊她。但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只有四个字:“谢谢你啊。”
      邱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她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凡毓华知道付绍平这个人以后,问了一堆问题——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邱姗一个一个回答。凡毓华又问他对你好不好,邱姗想了想,说:“他给我做过饭。”凡毓华说“这有什么”,邱姗说“他那么忙,还能抽空给我做饭,不容易”。凡毓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吧”。邱姗没说话。
      付绍平确实给她做过饭。那天他难得不值班,让她来家里吃。他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两居室,不大,但很干净。厨房里调料齐全,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的。他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有些生疏,但认真。邱姗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安心。一个人在你面前不设防,愿意让你看到他不够熟练的样子,这是一种信任。
      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味道一般,排骨炖得不够烂,汤咸了。邱姗吃了两碗饭。他把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汤,低着头,睫毛很长。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不尴尬。吃完他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碗洗完了,他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
      过了一阵,他松开了手,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她点了点头。他送她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上了楼,开着车走了。
      后来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各忙各的,偶尔见面,很少说多余的话。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在一起吧”。但有些事不需要说,做了就知道了。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她下班,哪怕只是陪她从地铁站走回家的那段路。她会在他有急诊的时候给他发一条“别太累”,哪怕他忙完已经是凌晨。他们不年轻了,不需要用甜言蜜语来证明什么。他们只是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彼此喘口气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们走在河边。河边有路灯,橘黄色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有些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他走在她的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牵手,但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沉默不是尴尬,是默契。
      “邱姗。”他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她想了想,说:“没想那么远。”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不时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没想,是不敢想。她怕想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她已经过了期待什么的年纪了。但她没说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期待。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下一次吃饭,期待下一次他发消息说“吃了吗”。那些期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活的,在心里一跳一跳的。她不想承认,但它们就在那里。
      走到了她家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在他头顶,把影子投在她脚边。他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系得很整齐,眼睛看着她,很安静。
      “我到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邱姗。”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一下,说:“晚安。”
      “晚安。”
      她上了楼,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还站在楼下,路灯把他照成一棵安静的树。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关灯,上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他的样子,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她知道的。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躺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晚安。”她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月光,照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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