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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偶遇 邱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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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第二次见到付绍平,是在三个月后。不是刻意的。她陪一个同事去协和医院看病,同事挂的是外科,等叫号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药味,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不停地刷新等待名单。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忽然看见一个名字——付绍平。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出诊时间,周三上午。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觉得北京真小。
同事从诊室出来,取完药,两个人往外走。经过一个诊室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低着头看。差点撞上她。他抬起头,说“对不起”,然后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是你?”邱姗点了点头。“付医生。”她顿了顿,“我来陪同事看病。”付绍平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的车修好了?”“修好了。”“那就好。”
那天医院里很忙,不停有人叫他。他没有多聊,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走了。邱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另一个诊室,门关上了。同事问她“认识?”她说“不算认识。追过我尾。”同事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出医院,外面出太阳了。邱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
一周后,邱姗接到一个电话,是付绍平打来的。他说上次事故的保险公司有一份文件需要她签字,问她什么时候方便。邱姗说可以寄过来,他说保险公司要求本人签。她想了想,说“那你寄到我单位吧”,把地址报给了他。他说好。电话挂了。邱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没过几天,文件到了。她签了字,又寄了回去。
寄完文件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付绍平的消息:“文件收到了。谢谢。”邱姗回了一个字:“好。”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天晚上,她翻到手机短信的收件箱,看了那几条寥寥的对话。每一句都短,短到像当年沈隽淞给她发的消息。她忽然觉得,有些人说话的方式很像。不是内容像,是那种不拖泥带水的干净。说完了就完了,不加语气词,不发表情包,不追问“你在干嘛”。不让人烦,也不让人期待。这样很好。她不需要期待。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联系。邱姗忙,付绍平也忙。一个在蓝厅面对各国记者,一个在手术室面对生老病死。两个人的工作不在一个频道,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不能犯错。她的一句话可能被解读成国家立场,他的一刀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们都输不起。所以他们都谨慎,不只是对工作,对人也一样。
半年后,邱姗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协和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付绍平成功完成一例高难度胰腺手术。配了一张照片,他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想起那个雨夜,他站在车尾灯的红光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淌。那双眼睛没有变。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有一天,凡毓华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邱姗说“没有”。凡毓华说“你也不小了”,邱姗说“我知道”。凡毓华叹了口气,挂了。邱姗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翻到付绍平的名片。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他在诊室门口被护士叫走的样子——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很多年前,物理楼走廊里那个人的背影。不一样,但又有点像。她说不上来哪里像。也许不是像,是她自己把很多东西投射在了别人身上。她不该这样。她把名片放回抽屉,关上了。
邱姗第三次见到付绍平,是在一场婚礼上。新娘是她在外交学院的师妹,新郎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她坐在宾客席里,穿着深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不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化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吃顿饭,然后回家。付绍平也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新郎旁边,看样子应该是伴郎。邱姗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也看见了她,微微点了下头。她回点了一下。
敬酒的时候,付绍平跟着新郎走到她这一桌。新郎敬酒,他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说话。轮到她的时候,新郎说“这是我在外交部的师姐”,付绍平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见过”。新郎问“你们认识?”付绍平说“追过她的尾”。桌上的人笑了。邱姗也笑了一下,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酒是红的,涩的,她抿了一口,放下了。
席间她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付绍平。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端着半杯酒,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出来透透气,”他说,“里面太吵了。”邱姗点了点头,走到他旁边站住。窗外是小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大堂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那天晚上,”付绍平忽然开口,“你的车修好了吗?”“修好了。”“那就好。”他没有再说话。邱姗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先进去了。”他点了点头。她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邱姗。”她停下来,转过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下次开车小心。”邱姗笑了一下,说“你也是”。回到席上,菜已经凉了,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婚礼结束后,邱姗叫了代驾。等车的时候,付绍平从酒店里走出来,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她,走过来。“没开车?”“开了,叫了代驾。”他点了点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等。夜风有些凉,邱姗把披肩拢了拢。付绍平看到后把西服外套搭在了邱姗肩膀上。
“你多大啊?”
“我吗?”
“嗯”邱姗轻声答应。
付绍平笑了笑回道“三十四,未婚,你呢?”
邱姗抿着嘴笑了笑,“三十二。也未婚。”
代驾到了。付绍平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说了声“谢谢”。将西服外套递还给他。他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路上小心。”车子发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回到家,她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双手术服的手,名字叫“付绍平”。她看了几秒,点了通过。他发来一条:“今天人多,没来得及说话。你的头还疼吗?”邱姗愣了一下,想起那天追尾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他看见了。“不疼了。”“那就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休息。”邱姗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问他怎么会有她的微信。也许是新郎给的,也许是新娘。她没有问,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后来他们偶尔聊天。频率不高,一周一两次。他问她最近忙不忙,她说忙。他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他问她周末做什么,她说加班。他问她在哪个部门,她说了。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结婚。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越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陌生,是还没到那个份上。不急,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