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榆鱼

26、第二十六章 2026.

　　门板在女孩的破坏下不堪地卷起，使得门底缝隙越来越大，女孩枯燥的头发漏了一些进来。

　　林也抓过一把枝条，从门底缝里推了出去。他动作极快，否则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女孩抓住。

　　昉太在三点要吃东西，女孩呢？枝条上明明白白写着‘三点了，不饿’，是不是说明女孩也会在三点钟吃东西。

　　如果是这样，他并非是这个地下室唯一可食用的东西。
　　能被吞入肚子里的还有枝条。
　　饥荒的灾年里，枝条也是灾民的食物。

　　林也紧盯着塞入门底缝的枝条，他不知道这套说辞能不能运用在这里。一个活人和一堆干瘪的树枝，根本不用考虑怎么选择，或者，都用不着选择，她大可以全吃了。

　　但身后没有退路，林也只能用枝条来尝试。如果不行……他一手摁在瓦罐上。
　　如果不行，在门被撞开那一个瞬间，他会狠狠地把瓦罐砸过去。

　　不会放弃的，他还没见到他哥，绝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枝条暂时堵住了门底缝，林也紧紧注视着，隔间昏暗，他双手摸索着扣住瓦罐底。
　　神经绷紧到极限，呼吸和手里的罐子一样，又沉又重。

　　突然——
　　一个瞬间，塞在门底缝隙的枝条被猛地抽走。

　　门底露出三指宽的豁口，一些阴影顺着门缝再度漫进来，伴随着枝条被牙齿嚼碎的‘咔嚓’声响。

　　女孩把枝条吃了！

　　他猜的没错，和昉太一样，三点也是女孩进食的时间。

　　林也没空去探究为什么是三点，他脊背绷得像一张弓，牵扯着后背的抓伤，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就算枝条被吃了，也并不代表危机解除，女孩仍然可以撞破门抓住他。

　　除非女孩吃饱了。

　　这么想着，林也又从瓦罐里抓了一把枝条放进门缝。

　　他看到一只枯瘦而小的手抓住这把枝条，往后轻轻一拖，枝条就全被拖了出去。
　　然后全部塞进了一张嘴里。

　　干燥的树枝瞬间被牙齿咬断，紧接着是咀嚼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刮着林也的耳膜。

　　林也很难形容落进耳中的咀嚼声。
　　他想到他哥和他玩过一个猎奇的游戏。

　　他哥问：“一个男人住在小木屋。某天夜里他听见外面传来牛吃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但是男人开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第二天，屋外发现一具尸体，问，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哥公布答案。
　　有个人遭遇了意外，四肢被砍掉，从屋外的草地一路爬行到门前，用头敲门。屋里的男人开门，伤者刚好撞完之后又摔回了草丛，所以男人开门看不到人。
　　而伤者错过求救的机会，最终失血过多死在了屋外，第二天尸体被发现。

　　他说：“‘牛吃草’的声音就是伤者在草地爬行的声音么？”
　　他哥说：“我不是说过了么，伤者四肢都被砍掉了，伤者怎么爬行？”

　　他皱起眉。
　　他哥说：“只能用牙咬住地上的野草，靠咬着杂草拖动身体。”

　　林也当时想象不出‘牛吃草’的声音，但现在他亲耳听见了。
　　就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落入耳中。

　　林也又抓一把枝条塞过去，又被那只枯瘦的手抽走。
　　像是在投喂什么动物一样，他重复着投喂的动作，对方也重复着咀嚼。

　　咔。擦。咔。擦。
　　咔嚓咔嚓。

　　林也伸手再次钻入瓦罐，一捞，整个人蓦然一顿。
　　他吞咽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瓦罐。

　　瓦罐空了！指尖猝不及防蹭过罐底，刮出一声粗糙的空响。

　　没有枝条了！

　　林也僵硬地抬起头，门底缝隙里，最后一把枝条被抽走，继而再度响起了‘牛吃草’的声音。
　　恐怖、诡异又近在咫尺，一声连着一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飘荡开来。

　　女孩吃饱了吗？

　　林也不知道，他只能用力紧扣瓦罐。
　　太紧张了，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跌进肩头的衣料里，浸出一点深色的湿痕。

　　门外的咀嚼声已经停了下来，林也等了许久，却没有等来女孩用头撞门。

　　外面安静了下来。

　　竟然……安静下来了吗？

　　林也盯着门板。
　　一门之隔，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到隔间里一、两个虫蝇搓头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是吃饱了吗？

　　但林也没有听见女孩离开的爬行声。

　　她为什么不进来？

　　是在守株待兔？

　　有必要守株待兔么？
　　隔间的门早就摇摇欲坠，别说女孩，就是林也稍微用些力就能整个破开。

　　视线被隔间的门挡着，林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他等了一会儿，叩着瓦罐的手指都变得僵硬，但外面仍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目光下落到门底缝。
　　在女孩的撞击破坏下，门底缝已经很宽了，要不要透过门缝往外看一眼？

　　不行，很可能会被一把抓爆眼珠。

　　可这样沉默的对峙又太折磨，不知道女孩何时会破门，不知死亡何时降临，只能不安而被动地等着。
　　况且这个隔间根本算不上什么安全屋，一地的虫卵和打旋的飞蝇让整个隔间透着腐烂的气息，林也有一种直觉，再待下去，他迟早也会被腐烂侵蚀，他的皮肉里会冒出白花花的卵，苍蝇会停落在他眼睫，他整张脸都会被密密麻麻的虫子覆盖。

　　怎么能就这么死掉？

　　林也俯身。
　　防着女孩突然袭击，他没有直接把脸凑过去，而是侧着脑袋，与门板保持着距离，一点一点、警惕地向缝隙投去些许目光。

　　一双脚骤然撞入视线。

　　林也愣了愣，他做好了与女孩对视的准备，但没想到看到的是女孩的双脚。

　　这双脚比女孩的手掌还要枯瘦，且无比畸形，畸形到诡异。每根脚趾都很长，比脚掌还要长，弯曲着扣着地面。

　　林也眉头一点点拧起，他觉得这双脚很像什么。
　　像……

　　昉太房间的灯没有关，墙面、地板，到处落着女孩的影子。不知是门下窥探的角度原因还是其他，林也视野中，这些影子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被墙角截断重叠在一起，每一道影子都各有各的扭曲。
　　于是很难从影子去推测女孩此时此刻的姿态，唯一可知的就是，女孩站起来了，并且一动也不动，连头发都没有飘动。

　　林也站起身，他伸手，抓住门板上一处凸起。
　　然后猛地一拉。

　　他不知道女孩为什么站着不动，但至少这是一个机会。
　　否则，留在隔间里只有等死。

　　门板发出一声呜咽，颤颤巍巍地向隔间内掀开。
　　门开之后，女孩的身形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她确实停留在门外，但和黏在天花板时的形态大不相同，她的手臂、脖颈、手指杂乱地沿着躯干伸开，乍一眼不像一个人，反而像棵未经修剪的歪脖树。

　　树。

　　林也又看向她的双脚，这下他看出这双脚像什么了。
　　像树根。

　　树当然是静止不动的。

　　林也抿着唇，他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地面的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和女孩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重叠的区域稠得发黑。

　　他不知道女孩为什么变成这样，但这是昉太的记忆，那只蚂蚁一样的怪物就是昉太的心脏里长出来的，又是那只蚂蚁一样的怪物把他带到这里。怪物吃人，所以，用屁股想都应该知道，怪物绝不是在向他展示母体的记忆，这必然是为了吃掉他的一种手段。

　　不能在这里待着！

　　林也抬脚就往外走。
　　他对昉太的记忆没有任何兴趣，对昉太和橘娅为什么在三点吃饭没有一丝一毫探究的欲望，这里充满难以理解的诡异，想完成水清提出的‘从四区活着出来’的条件，就必须离开这里。

　　刚抬脚走了几步，林也突然收住脚步。

　　他僵硬地偏头，目光落到身侧的墙面上。
　　这几步让他和女孩拉开了距离，因此不存在彼此的影子重叠的情况。
　　但墙面投下的他的影子，还像是和什么交叠着，显得他的影子浓黑又膨胀。

　　林也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出来了，影子之所以膨胀发黑，是因为两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道是他的，还有一道不知道是谁的，但正趴在他的后背上。

　　血液好似凝固，林也脸色变得难看。

　　谁？
　　他后背趴着的是谁？

　　林也盯着墙面。
　　从墙面投下的阴影来看，趴在他后背的这个人身形比他差不了多少，一双脚还拖在地上。
　　从脚的长短来看，那是一双成年男人的脚。

　　-“哥……哥……饿……”
　　蓦然，林也突然想起女孩的呼喊。

　　难道是……昉太？

　　什么时候？
　　昉太是什么时候趴在他背上的？
　　是他又打开瓦罐的时候，还是砸开隔间暗格的时候，又或者更早，在他出现在这里时，昉太就趴在他后背了。
　　所以当他背对着女孩的时候，女孩喊了‘哥哥’。

　　林也：“……”

　　这种后背趴人的发现太过毛骨悚然，尤其趴着的人还是昉太。
　　林也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他应激地反手抓向后背——直到现在他都没感觉到后背的重量，但竟真让他抓到了一条胳膊。

　　胳膊扯过眼前一看，手臂上纹着一尊闭眼佛。

　　手上力气不减，林也狠狠地把人从后背甩下来。
　　随后立刻投去视线，想要看清后背到底趴着什么人。

　　但视线骤然一黑，等恢复光亮，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病床。鼻尖的恶臭被熟悉的血腥气味取代，地板上血肉狼藉，天花板黏着某个‘怪心病’病友的尸体，沉重的钢门上还沾着他疯狂锤门时留下的血迹。

　　林也骤然沉默。
　　——他回来了？
　　回到了1001号病房？

　　紧接着‘咚’的一声。
　　纹身男像是从什么地方凭空摔下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嚎叫，一边慌张地缩进病房角落。

　　林也看见那只从昉太心脏里滋生的怪物正疯狂地往着纹身男胸口深处钻，那滋味肯定不好受，纹身男浑身颤抖，手臂上纹着的闭眼佛也跟着抖动。

　　他愣愣看向眼前。

　　什么……
　　情况……？！

　　病房里，十几个监控探头齐齐对准林也和纹身男，无声地把画面传向二区监控室。

　　“水清研究员！”一名收容员惊呼，“20093出来了！”

　　水清愣了愣，随即立即跑到监控屏前。
　　1001病房的十几块监视画面里，果然都出现了林也的身影。

　　“竟然出来得这么快，怪不得评级S！”收容员兴奋地询问，“要传给安娜研究员么？”
　　水清看着画面里林也的表情，又看了看纹身男，片刻后：“传给她吧。”
　　收容员：“是！”

　　水清提前备好通讯器，果不其然，在监控视频传给安娜的十几秒后，安娜的消息就跟着发了过来。
　　【安娜】：水清，监控画面我看过了。
　　【安娜】：你觉得是20093凭本事出来的么？

　　水清敲字。
　　【水清】：我无从得知。

　　【安娜】：20093的年纪和水清的孩子差不多大吧。
　　【水清】：怎么了吗？

　　【安娜】：这个岁数的孩子脸上都藏不住情绪的。
　　【安娜】：[截图]。
　　【安娜】：你看截图，20093似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精神领域的。

　　水清没有附和。

　　【安娜】：20048一直恐惧着20093，再加上展开精神领域太过匆忙，所以让20093误打误撞离开了20048的精神网。

　　【水清】：那接下来怎么做呢？

　　【安娜】：先把20093和20048分开吧，让20048再吃点东西，等20048吃饱了足够展开完整的精神领域，再把20093投放进去吧，否则对20093的成长毫无帮助。

　　水清犹豫。
　　安娜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安娜】：拜托啦~

　　【水清】：20093是重点研究对象，按照收容规定，转移重点研究对象时，为保证安全，其随行武装收容员不得低于十二人。但栖川队长下了禁行的指令，二区人手不够，达不到转移的标准。
　　【安娜】：也是。

　　水清以为安娜放弃了，就在她放下通讯器时，安娜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安娜】：现在二区有多少人手？
　　【水清】：监控室和巡逻队加起来一共也才九人。

　　【安娜】：这样吧，你直接告诉我，在不影响监控和巡逻任务下，要转移20093还需要多少人手？栖川队长就在科学院，我向他申请调拨人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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