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榆鱼

25、第二十五章 2026.

　　一瞬间手心渗满了汗，汗汽黏腻，小黄桶脱手落下，先在地面砸了下——明明小黄桶很轻，却像是一坨秤砸在脚边。紧接着，小黄桶碌碌地向后滚去。

　　正常来说，在力的作用下，‘碌碌’的滚动声应该缓慢减弱最终消弭。但现在……
　　碌碌——
　　声响戛然掐断。

　　死一般的安静。

　　林也手指蜷了一下，目光还盯着表盘里呈现出的倒影，不敢擅自挪动半分。

　　倒影中，女孩大腿以上的位置都从天花板上彻底地剥落了下来。她的身高其实不算高，但脖子实在太长了，像扯到极限的橡皮，所以竟然能用垂挂的姿势触及到地面。
　　小黄桶滚在她面前，被她挡住了路。

　　林也吞咽了一下。

　　突然——女孩四肢着地，爬着朝林也冲来。

　　林也拔腿就跑，投向表盘最后的一瞥，时针、分针、秒针齐齐指向数字‘3’。
　　三点了。

　　他一步跨过门前的那摊血迹，想要开门。
　　但不等林也靠近门，就感觉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抓了一下，顿时皮开肉绽。伤口应该很深，林也跑的时候甚至都能感觉气流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堪堪撑住了墙才不至于栽进血泊里。

　　来不及调整姿态，林也骤然转身，瞳孔里女孩的身影极速扩大。
　　林也只能本能往旁边闪避，只听身旁一声巨响——女孩的速度太快了，一时刹不住，轰然撞上墙。

　　他原本想趁着这个时候离开，脚下刚挪动，却蓦地又停下来。
　　这一撞，撞得女孩脖颈歪出了身体，长长的脖颈面条一样歪歪斜斜地摆在地上，头颅却横亘在门前，像挡住小黄桶的滚动一样，挡住了地下室唯一的通道。

　　“咔咔咔。”女孩上、下齿又嗑出一串诡异而恐怖的声响。
　　四肢抠着地板做着起身的动作，眼睛却死死盯着林也。
　　“饿……好饿……饿……咔咔……咔。”

　　林也：“……”
　　出不去了。

　　女孩身体已经立了起来，不知是否是撞击的那一下让颈椎错位，脑袋还没跟上，但也在慢慢昂起来。

　　林也直接调转方向。

　　地下室由客厅和两个房间组成，他自己的那间房门是关上的，只扫了一眼，就闪入昉太的房间。
　　一进房间，就听到飞虫的‘嗡嗡’声，林也一头撞进去的时候，清晰地感觉迎面撞上了几只。隔间浓烈的臭味也涌了出来，像辛辣芥末一样攻击着林也的鼻腔黏膜。

　　但至少昉太的房间门比他房间的木板门强。

　　咚！刚想着，下一秒，门就被撞响。
　　能兜住他两脚踹下去的门，此刻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门锁跟个劣质玩具一样，抖着抖着自己就从锁盒里弹开了。

　　林也后退了两步，在门被突然推开前，弯着腰钻进了隔间。
　　进了隔间又赶紧转身过来，双手用力抵着门。

　　‘叮——’
　　密码锁闪烁了一下指示灯，示意门已自动锁住。

　　眼前飞虫乱扑，林也却没有因为门的锁定而放松下来。
　　外面那个女孩的力量显然超过了人类可理解的正常范畴，隔间的门比房间门还不如，密码锁大概只起一个报警作用。

　　但向谁报警，昉太么？

　　目光紧紧钉在门上，林也听见外面的门被推开。但没有脚步声，只有上、下牙用力碰在一起的响动，以及响动里夹杂的模糊的呼喊。
　　“饿……好饿……”

　　“……咔咔……饿。”
　　越来越近了。

　　“饿……咔……好饿……”
　　停在了隔间门前。

　　身后没有退路，甚至连一扇窗都没有。根本用不着计算存活的概率，因为……
　　几乎没有。

　　林也死死抿着唇，门底缝隙被阴影塞满。女孩就在门外，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破门，甚至于连牙齿相撞声和呼喊声都没了。

　　隔间昏暗，乱扑的飞虫渐渐落定，一只黑虫停在门板正中位置。

　　三点了，昉太就是在每天的这个时间进食。林也不觉得女孩会放过自己，隔间的门被破开是迟早的！
　　但等待危险收拢的滋味太难熬，每一秒都被拉长。林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沉很重。

　　他能听见，门外也能听见。

　　叩、叩、叩。
　　紧绷里，门终于被敲响了。

　　林也猛地抬头。

　　停在门板上的黑虫骤然受惊，在半空胡乱盘旋，‘嗡嗡’在耳边响起，嗡——嗡——嗡，烦得人胸口发紧。

　　又有不长眼的飞虫从眼前擦过。

　　封季一把挥开，飞虫被重重地打落在地，再怎么扑棱短翅都飞不起来。

　　耳边扰人的‘嗡嗡’声没了，封季沉着一张脸抬头。

　　眼前是科学院的一处垃圾焚烧清理点，他特意找到这里。

　　科学院性质特殊，生产的垃圾不能运往普通的垃圾清理场，所以各国的科学院都会在院内设置几处专门的清理点。

　　受科学院禁行令的影响，垃圾点的清理工作被叫停，几辆满载的垃圾车都还没来得及卸货。
　　R国正值夏天，闷热的天气只要不及时清理垃圾就会滋生蚊虫。
　　虫蝇绕着气味打着旋狂欢，但无人处理。

　　一块指甲大小的圆形磁铁贴在车门，车灯闪烁了一下，车门就打开了。

　　封季一脚踩上车踏，摁下方向盘旁的一个按钮。
　　车斗缓缓倾斜，垃圾从后挡板滑落。垃圾‘哗啦啦’堆进清理点。

　　封季按了按钮就在一旁站着了，他盯着倾泻而下的垃圾。
　　他没在这堆垃圾里看到什么指向‘林也被科学院带走’的东西。
　　但和在收容区一间间病房里找林也的心情一样，不想看到病房里的人是林也，同时又不愿一点消息都没有。

　　把车门的磁铁摘下来，又贴在第二辆垃圾车的车门上。
　　如法炮制，第二辆车斗抬起，垃圾倾倒而出。

　　第二辆垃圾车里同样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
　　封季盯上第三辆垃圾车。

　　‘哗啦啦——’
　　虫蝇被垃圾冲散又聚拢又被冲散，异味在空中弥散开。

　　封季一一看过，用两指夹着磁铁走向第四辆车。
　　走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突然收住。

　　他再次看向第三堆垃圾，有一个破损的行李箱埋在垃圾里，只有两只瘪掉的滑轮冒出了头。

　　把行李箱丢弃在垃圾堆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科学院一般不会出现行李箱，那会引起‘可能带走怪物’的怀疑。

　　心里陡然一惊，封季大步流星，伸手抓住一只滑轮，下一秒，行李箱就被他从成堆的垃圾里拽出来。

　　没被垃圾压着了，行李箱被拽出的那一瞬间散开了，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下飞舞起来。
　　——是一张又一张的纸，纷纷扬扬，在封季眼前飘散。

　　他怔愣一瞬，伸手抓了一张。
　　黄褐色的垃圾污水顺着行李箱的缝隙浸入，把纸张的边角泡得发软。纸上印刷的字体本就有些模糊，此时必须用力去辨认，才能看见内容。

　　【寻人启事】
　　姓名：关必
　　性别：男
　　年龄：25 岁
　　身高：一米九二
　　如有知其下落者，请与本人联系，必有重谢。
　　联系号码：342-3245-5690

　　可能是怕找不到人，寻人启事两面都有，一面印着中文，一面印着R文。

　　-‘根据出入境记录显示，林也出境后就再也没回来。’
　　心脏好像被猛地刺了一下。

　　封季紧紧盯着这张寻人启事，纸上的两面都印着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印有‘对不起’三个大字的T恤，然后对着镜头笑。

　　不。
　　他是对着镜头后的小河豚在笑。
　　‘对不起’也是对着镜头后的人说的，为他凶了小河豚道歉。

　　他真不是有意凶林也，是真的被林也这小兔崽子气着了。

　　林也他爹不是个东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有一回赌光了，把房子拿去抵债，然后赌场那群人找到林也，勒令林也一天之内搬出去。
　　林也那狗脾气，当即就和赌场的人干起来了。才十几岁，被揍得鼻青脸肿，肋骨都断了两根。
　　硬生生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封季的房间偷了封季的枪。

　　刚巧封季那天一大早就出去给林也买相机了，他想着东边不亮西边亮，林也成绩烂的令人发指，但有些摄影天赋。
　　他就想着培养林也摄影，等他走了，林也也能有个谋生手段。

　　结果回来找不到人，枪还不见了。问了人才知道林也出了事，自己单枪匹马往着赌场去了。
　　封季拔腿就追，他赶到的时候正巧看到林也扣下扳机。好在林也没开保险，封季一个箭步冲上去就夺了林也手里的枪。

　　封季心惊肉跳：“你知不知道杀人偿命？？！！”
　　林也仰着头说：“那又怎么样？难道眼睁睁让他们抢走我的房子？”
　　封季着急上火，指着林也的鼻子劈头盖脸道：“就只有杀人这一个办法？做事前就不能动动你的脑子？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你杀了这些人，搭上自己的命，留着狗屁房子有什么用？你犯法了知不知道？生气上头就可以不要脑子了吗？嘶，这狗脾气能不能改？懂不懂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急有屁用。”

　　林也没说话，别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这一下看得封季又心疼又愧疚，语气一下软下来：“林也，这事交给哥解决，成不？”

　　后来封季虽然解决了这件事，但他那一顿呵斥让林也觉得委屈，一连几天跟他‘客气’得很。

　　封季能怎么办，只能哄着。

　　他就搞了件‘对不起’的T恤，带着相机去跟人赔罪。
　　“别生哥气了啊，来，跟哥照个合照。”封季卖惨，“你哥为了赚相机钱，天不亮就出去打工了，你理理哥嘛。”

　　他嬉皮笑脸的太欠揍，林也死死抿着嘴，半点不肯配合，坚决不跟他合照。

　　“那给哥拍一张吧，好不好嘛，求你了。”封季干脆把相机塞到林也怀里，不由分说攥住林也的手，不顾林也的挣扎，按着他的指尖按下快门。

　　打死封季，都想不到有一天，林也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会出现在寻人启事上。

　　他捏着寻人启事，手背青筋一路爬到指节。
　　放眼看去，一些纸张落进了垃圾堆，一些落在了脚边。分别多年，他终于又有了林也的消息，却比当年更心惊肉跳。

　　额角突突个不停，脑海里关于林也遭遇的猜测一个接一个浮现。

　　他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林也脾气不太好，做事不圆滑，撞上科学院，可想而知要吃多少苦头。

　　他很了解林也，总是用愤怒掩饰恐惧，可一旦被情绪裹挟发怒，又会丢掉理智。

　　封季不敢深想。
　　不敢想如果林也被拉入精神领域会怎么办。他太清楚精神领域是什么模样——严密而残忍，生机稍纵即逝。一个闪神，一次失控，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而林也，偏偏就是一点就着的性格。

　　……

　　嗡嗡嗡——
　　砰砰砰。
　　隔间薄薄的门被撞响，虫蝇满室乱飞，密码锁响起一串刺耳警报。

　　林也抿着唇，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将他彻底地笼罩起来。

　　看了看震动不停的门板，又扭头看了看他砸出来的暗格。
　　他哥说得对，急没用，愤怒没用，不能不要脑子，得动脑子。

　　他能改狗脾气。

　　林也敛眸，目光落在瓦罐和枝条上。

　　片刻后，有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