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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约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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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玉他们原本计划在天香楼吃个午饭,等两市敲过三百下开市鼓,才准备动身前往西市。
但明明天香楼正在眼前,傅峤却突然勒马,调转过头,吩咐驾车的內侍:“直接去西市。”
“皇兄,我们不去天香楼了?”永安探出脑袋,多问了一句。
傅峤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无情眼神刮过永安,永安立时委屈撇嘴,头缩回了车厢,怎么又毫无预兆地凶她?
正巧蘅玉伸着手指戳她,想跟她打探傅峤到底去不去吃饭。
“你做甚!”永安龇牙瞪眼,凶巴巴问。
她不能凶皇兄,但能凶唐蘅玉啊!
“你皇兄又发什么神经?”蘅玉鼓着脸颊,丝毫不在意永安恶里恶气的神情,他们兄妹有时候确实是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的。
“不是说好去吃天香楼的吗?”
“……”她皇兄的心是海底针,不但捞不上来,一日还能变三回,她哪猜得到她皇兄在想什么。
永安郁闷地摸了摸肚子,她极少在外头吃饭,好不容易吃顿外食,她从早上就没吃点心,专门留着肚子等大吃一顿呢。
蘅玉也饿了,她最近要么蹭宋祭酒的饭,要么吃国子监里免费的公厨,宋祭酒口味清淡,师娘送来的饭俱都缺油少盐,而公厨更没什么油水,蘅玉强行胁迫监役在饭菜里翻了半天,愣是只找到了一片肉……
还不如在宋祭酒那吃呢。
至于她为什么不像其他有钱的监生一样自己买着吃?
蘅玉暗叹了一口气,她现在,是背负着高额房债、还没有营收的人!
府中每月下发的月例、爹爹额外贴补她的钱还有国子监发放的廪稍钱,她一文没剩地都拿去还债了。
连点心都靠永安分她吃。
她还以为能指望天香楼这顿能大飨餐美食,安慰安慰空虚已久的五脏庙,谁曾想连味儿都没闻到,就眼睁睁越走越远了。
不行!蘅玉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她握了握拳,鼓起和傅峤搭话的勇气,打开窗户探出头,正准备张嘴发问,突然看见天香楼正堂门口等着四个人,跑堂还特地给他们抬出桌椅,沏上香茶。
蘅玉一呆,她记得她只请了三个人啊?
她从车厢露出脸,街上行人纷纷扭头去看,互不打扰围坐一圈,弥漫着尴尬无言的氛围的四人有所察觉,裴子谦率先起身朝她示意。
蘅玉急忙喊停马车,惊喜笑道:“你们怎在此处?”
她和裴子谦三人在信中约于市鼓敲响后西市门口,约的时间还没到呀。
他们三个当然不会告诉她,裴子谦从昨天起就使仆从在国子监女学学监门口盯着,唐莹琇则派侍女时刻注意靖王府的动静,而郭璇玥嘛,这波她在第三层,得知蘅玉要先到天香楼做客后,她便提前来这等候了,果不其然,与其他人相遇得心照不宣。
至于不请自来的那一人?他冷笑一声,鄙夷的白眼儿不屑地抛了过来。
蘅玉气不打一处来,仗着人多,学永安的样子恶狠狠地瞪回去。
唐莹琇见状,忍不住扶了扶额头,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你若学不会与她好好相处,那便不要跟着我,徒惹麻烦。”
金离义张口试图反驳,唐莹琇却并不听他说话,冷冷淡淡地同裴、郭二人迎上蘅玉,金离义只好忍气吞声,气哼哼地跟上去。
“永安,傅……靖王殿下,你们还要不要在天香楼吃饭?”蘅玉与他们四人站在一处,微微仰头,问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傅峤与车中的永安。
傅峤面无表情,初冬的朔风扬起黑发,他的眼神比风还要冷:“不要。”
“我要……”永安弱弱地把剩下半句话吞回腹中,默默地关上车窗,不吭气了。
蘅玉眨眨眼,又跳上车去,把永安拉下车:“你不是和我一样也饿了吗?一起吃呀。”
永安不说话,悄悄瞟向傅峤,蘅玉顺着永安的眼神,歪头望他:“你瞧他做什么?他难道还会不让你吃饭?”
傅峤轻轻哼了一声,打马转身离开了。
永安松了口气,复又神气起来,一马当先进入天香楼,其余人自然跟上,唯有唐莹琇站在原地,微微一笑,歉声道:“我另有旁事,恕我不能奉陪与你们一同吃饭。”
蘅玉一怔,下意识地追寻傅峤的背影,他还没走远,但快便要消失在巷陌尽头,再回头,唐莹琇跨上她的小红马,策马追去傅峤离开的方向。
蘅玉出神了一瞬间,很快又露出笑脸,紧走两步越过旁人,同永安嬉闹着争先点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唐莹琇那厢在朱雀大道上催马紧追靖傅峤。
傅峤向来喜怒无常,不高兴时便傲慢得紧,纵使知道唐莹琇在身后连声吁吁地闪避行人,也没有放缓马速,稍停一刻等待她。
“靖王殿下——”唐莹琇追上傅峤,强行咽下狼狈,从容行礼。
“……”傅峤瞥了她一眼。
唐莹琇为他眼底流淌的暗色所慑,手上情不自禁使力,马唏律律嘶鸣,四蹄扬起,落后了傅峤半步。
她那傻乎乎的便宜妹妹,定然不知道她心悦的靖王,一副冷如霁月的外表下,隐藏着从未让她察觉的惫懒阴郁吧?
念头一闪而过,唐莹琇忽然见傅峤转头,看穿她内心似的,不轻不重地问:“你不是那等多嘴弄舌之人,对不对?”
冷汗从额角滑落,唐莹琇扯了扯嘴角:“我不懂殿下何出此言?”
“倒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傅峤的眼神从她面上滑过:“不愧是唐左相骨血。”
唐莹琇听不出他此话的褒贬,更分辨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恶,只觉得与他沟通仿佛踩着一根横跨于万丈深渊之上的丝绳,稍不注意他就手起刀落,斩断丝绳欣赏她摔落深渊的恐惧神情。
她那蠢妹妹究竟喜欢他什么?
内心的九曲十八弯她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表面仍然坦然沉着,镇定自若。
两人一前一后驱马并行,过了许久,唐莹琇终于意识到,在傅峤眼里,她的存在感薄弱堪比空气,如果她不直言,傅峤应该永远也不会理睬她。
礼节性微笑的嘴角龟裂了一条缝,唐莹琇想不通,她那蠢妹妹究竟喜欢他什么?
“不知殿下如何看待成国府的婚约?”
傅峤勒马,慢条斯理地扭转头,勾了勾嘴角。
那应该是一个笑,但落在唐莹琇的眼底,更像嗜血冷酷的野兽裂出惨白的尖牙,她后颈汗毛直立,驭马后退两步,避开他阴沉不善的视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心情似乎从低沉滑向了不虞。
“你是在自荐枕席?”他轻缓讥诮地问。
唐莹琇羞辱得脸颊赤红几欲滴血,胸膛上下起伏,忍耐了半天,才维持住平稳的声线:“不,我只是——想同殿下做一个交易。”
“我没有兴趣。”
马蹄哒哒远去,唐莹琇冷冷地目送他的背影,蘅玉也一样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
“蘅玉?”裴子谦唤回她不知神游去了哪里的思绪。
“嗯?”蘅玉下意识展露笑靥,打起精神望向裴子谦。
“你不是爱吃洞庭柑?”裴子谦从盘中捡了一个金红皮的蜜柑,用银刀剖去外皮,细细撕去白膜,放到蘅玉面前的盘中。
“既然吃不下饭菜,便吃些你愿意吃的。”
蘅玉无意识地一扭头,郭璇玥垂着眼帘,双手紧紧捏着帕子,她的盘中,也压根没夹几箸饭菜。
裴子谦默默地注视着蘅玉的心不在焉,同样也有一个人也在悄悄地在意着他的沉默寡言。
金离义冷眼旁观,把三人秘而不宣的心思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蘅玉猛地抬头,质问道:“你笑什么?”
金离义:?
蘅玉:“你又在笑我!你是只有讥笑一个表情吗?有嘲讽我的闲工夫,不如帮我们剥柑!”
蘅玉指着在座三位姑娘,扔给金离义四个蜜柑。金离义莫名其妙地瞪着眼,正想把蜜柑扔回去,门吱呀一响,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你又同她闹什么?”唐莹琇淡淡发问。
“她指使我剥果皮。”
“剥果皮而已,也值当你闹?”
金离义憋气,没好气地拿过桌上银刀,剥好五个蜜柑,一一递到在座姑娘的盘中。
蘅玉早已安静下来,垂着眼帘戳盘里的一块鸭肉,等金离义剥好递来,顺势把盘中的蜜柑还给了裴子谦。
裴子谦没说话,捡起蜜柑,自己慢慢吃了下去。
正在这时,市鼓敲响了,永安还挂念着她皇兄,叫跑堂打包了两张肉馅胡饼,紧锣密鼓地催促一行人赶去西市。
西市市门缓缓开启,永安从车窗缝里眼瞧傅峤打马过来,急忙唤过侍女,把两张滚烫的胡饼一股脑塞进蘅玉怀里。
“皇兄,皇兄你吃饭没有?蘅玉怕你挨饿,特意给你带了胡饼!”
傅峤御马踱步到马车窗边,垂眸望到蘅玉怀里。
蘅玉一阵紧张,正要张口解释,便见傅峤伸手接过胡饼,就那么骑在马上,肆无忌惮地当街吃起胡饼。
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蘅玉目瞪口呆:“……小……小心御史弹劾你……”有辱斯文。
傅峤舔了舔指尖的饼渣,嗯一声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早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