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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窗事发 纵使宋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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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宋允和早已对獬豸门前路凶险有了心理准备,却也未曾料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刚踏入凌韫玉的院落,便见除他之外还有六位男女,心下立时了然,必是出了大事。
七人皆是年少有为的俊杰,年岁最长者,也不过三十出头。无一不周身带着慑人却又令人心安的强大气场,可此刻人人眉头紧锁,满面阴云,不见半分平日锋芒。
宋允和心中了然,早有耳闻獬豸门核心,便是固定七位成员,眼前这七人,不是传说中的獬豸门七子,又能是谁?
众人之中,她只识得凌韫玉与慕焱,余下三男两女,皆是初见。
三名男子里,一人一身素灰儒衫,书生打扮,指间轻摇一把白底黑边折扇,形貌风流倜傥;一人身着玄衣,剑眉星目,眸中淬着凛冽肃杀,寒意竟比凌韫玉还要深重几分;最后一人年岁最长,气质沉稳厚重,眉宇间的愁绪,也比旁人更浓。
另外两位女子,倒是让宋允和初见便生出几分亲近。她们与她来到此间所见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风骨气度,更近乎她旧日世界里的女子。
一位身着墨蓝衣裙,独坐稍远,神色淡然出尘,却自始至终凝神细听众人言语,不曾疏漏半分。另一位穿鹅黄裙衫,紧挨慕焱而坐,目光时常不自觉落在他身上,是在场众人里最显温柔柔和的一人,想来,多半是因身侧之人是慕焱。
宋允和心知,獬豸门七子齐聚凌府,绝无好事。可她顾虑自己盛亲王之女的身份,恐引来众人猜忌防备,便没有上前,只顿住脚步,侧身隐在一棵大树之后,想先听清他们所言何事。
年岁最长的男子看向凌韫玉,声音沉抑:“门主,五日后的庆功宴,分明是场鸿门宴。若当真是为我等庆功,又怎会选在那阉党的府邸?我等若是赴约,无异于自投罗网,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若是不去,此宴乃陛下亲下旨意,推脱便是抗旨,他们正好名正言顺,将我等一网打尽。”
凌韫玉垂首沉吟,宋允和身前恰好有枝叶遮挡,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黑衣男子冷声嗤笑:“不去便是。若真赴了这场宴,才是獬豸门奇耻大辱。”
书生“唰”地展开折扇,轻摇几下,语气冷静:“必须去。你我都清楚,这是王宗实要对獬豸门下手。可庆功宴有圣旨在前,若拒不赴宴,逆贼的罪名便会牢牢扣在我等头上。来日史书之上,獬豸门要么被一笔抹除,要么,便要以谋逆之臣,遗臭后世。”
墨蓝衣裙的女子看向凌韫玉:“门主,我们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凌韫玉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却依旧沉默不语。他仍在权衡,去,是死;不去,亦是死。
黑衣男子再度开口,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坐以待毙?不如早做筹划,主动出手,杀了王宗实!那些奸佞贪官,能除一个是一个!”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除了始终沉默的慕焱与他身侧的黄衣女子,余下皆纷纷附和。
“各位,可否听枕月一言?”慕焱身旁的江枕月站起身,声音清亮却沉稳,“事尚未到山穷水尽,我等如今仍非逆贼,官府也尚无名目擅闯凌府拿人,何必急于求死?若依你所言拼个痛快,我等才是真的坐实了谋逆之名。”
宋允和多看了她一眼,这才恍然,她便是当日丁小娟口中提及的枕月大人,慕焱曾提过的江枕月。
黑衣男子眉峰一冷:“獬豸门向来不在乎虚名。刺杀一事,你与慕焱大可置身事外。”
江枕月秀眉紧蹙,微有怒意:“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一死固然痛快,可除了痛快,还能留下什么?他们要你死,你便束手赴死,这才是真正窝囊!”
慕焱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唤道:“枕月。”
江枕月回握住他的手,敛了怒意,重新在他身边安静坐下。
慕焱轻叹一声,语气平静却沉重:“你们方才所说,大杀四方,以死相搏,我怕是没有用。眼前这漫天阴霾短时间内散不去,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尚需近四十年光阴,即便此刻杀了王宗实与其党羽,也无济于事。往后四十年,依旧战火不休,民不聊生。”
“四十年?!”
全场一片哗然,随即又陷入死寂。人人垂首,默然无言。
凌韫玉抬眸看向慕焱,声音微紧:“你又擅自推演了?我分明同你说过,不许你再……”
慕焱打断他,笑意带着几分自嘲:“都已在商议如何赴死了,你还在乎我多推演一卦,折损几年寿元吗?”
黑衣男子看向凌韫玉,沉声道:“门主,该决断了。您说如何,我等便如何。”
宋允和望着凌韫玉,他面上看似沉静无波,衣袖之下的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一滴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坠在地上,如同一滴泣血。只这一滴,便让她心口骤然揪紧,疼得发涩。
凌韫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难掩疲惫:“让我再想一想。枕月,你若还有话说,便直言,我听着。”
江枕月再度起身,目光坚定:“我以为,留得青山在,胜过扑火自焚。活着,便还有转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那依你之意,是要逃?”
“天下之大,又能逃到何处?难道要顶着一身污名,苟且余生?”
“他们早已动了杀心,如今我们,怕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几人一时争执,言语交错,宋允和听得不甚清晰,下意识往前微踏一步。发髻不慎勾住枝桠,树梢轻轻一晃,细微声响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
“谁?!”
黑衣男子厉声一喝,寒光骤起,一片刀锋直朝她藏身之处激射而来。
宋允和心头微惊,不及多想,侧身堪堪避过,索性不再隐匿,自树后缓步走出,直面众人一道道警惕锐利的目光。
凌韫玉眉峰微蹙:“允和,你怎会在此?”
“我来找你,见诸位在此商议要事,便不便打扰,只在一旁等候,无意间听见了几句。”宋允和从容上前,无惧众人审视,目光坦然,“我或许有法子,能解眼下困局。”
一时间,所有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宋允和却先走到凌韫玉身边,默默取出帕子,轻轻握住他那只渗血的手,细细裹好伤口,才抬眸看向众人。
“方才枕月姑娘说得极是,事未到绝境,活着,远比逞一时之快重要。你们活着,獬豸门便在,獬豸门在,世间正道便还有一线希望。若你们尽数赴死,獬豸门烟消云散,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倚靠,也就此塌了。拼死图一己痛快,是小义,活着坚守,才是大义。”
当即有人沉声追问:“说得轻巧,可如何才能活?”
“五日后才是庆功宴,我们尚有四日可筹划。”宋允和语气沉稳,“不必困守长安等死,大可借机离开,去往江湖山野,天高皇帝远。獬豸门依旧是獬豸门,不必困在这京城牢笼之中。”
书生摇着折扇,微微摇头:“王宗实既已布下局,此刻城门必然戒备森严,我等目标太大,想出城,难如登天。”
宋允和看向凌韫玉:“韫玉,你们獬豸门查办重案,出入城池,是否可畅通无阻?”
凌韫玉颔首:“是。”
“那便好办。”宋允和眸色微亮,“我们可以人为造出一桩大案,闹得越大越好。你们以查案为名出入城防,不会引人疑心,便可借机脱身,金蝉脱壳。”
墨蓝衣女子自她出现起,便一直静静打量,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凭空造案,谈何容易?”
“不必杀人放火,只需将水搅浑即可。”宋允和笑了笑,看向凌韫玉,“你手中,可有常出入丹园之人的名录?”
凌韫玉再度点头:“有。”
“这便是关键。”宋允和语气笃定,“等我们脱身之后,将这份名录公之于众。以獬豸门素来清誉,百姓必信。再对外言明,獬豸门为朝廷所不容,故而退隐江湖。届时,江湖义士愿意相助者,必然不在少数,我们自可安然立足。”
江枕月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轻声笑道:“嫂嫂好筹谋。”
宋允和微微一赧,转头轻轻握住凌韫玉的手,以眼神示意他安心。
众人神色皆松缓几分,唯有那黑衣男子依旧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是盛亲王之女,我等凭什么信你?”
宋允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有力:“你们已然无路可走,只剩死路一条,何妨信我这一回?”
慕焱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信她。”
江枕月紧随其后:“我也信。”
二人一表态,众人心中已然有数。除却听从宋允和之计,他们别无选择。黑衣男子沉默片刻,也终是不再质疑。
凌韫玉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说人为造案,莫非要我们行杀人放火之事?”
“自然不是。”宋允和轻笑,眼底闪过几分慧黠,“只需动静足够大即可,不必伤及性命。具体如何安排,我慢慢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