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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该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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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瓒走后,冯蓁像是变了个人,她终日不再言语,起居皆由刘嬷嬷照顾,吃饭喝药入榻都十分配合乖巧,只是她脸上再无表情,仅仅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似乎是失去了所有活着的动力,但她的病情却怪异的有在好转,或许是因为她每日什么都不再想,真正将自己放松了下来,又听话的呆在寝殿里沉默发呆,谁也不见。
这样的冯蓁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刘嬷嬷看着这样的她一点不觉得欣慰,她身子确实在好转,可内心却好似腐烂了,要变成灰消失不见,太后也接受不了女儿成这样,每日都前去紫陵宫,对着空壳一样的冯蓁说话。
“蓁儿,你说说话啊,你已经一个月没有说一句话了。”太后捏着她的手,“程医正说了,你的身子有好转,可以去外面踏青远足,再不会有人阻着你去哪里,做什么。”
冯蓁还是一言不发,她想说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她觉得浑身都很无力,明明什么也没做但就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她只想睡觉。
太后只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入睡,冯蓁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气色好转但精神却很萎靡,就连程医正前来问诊脸色也越发沉重。
“长公主这样下去怕是不妥,”程舟亭与太后低声交谈,“要是一直这样,恐怕她有一天会失语。”
“失语?”太后不愿相信,“怎么可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不能说话就不能说了?”
程舟亭叹声:“是殿下将自己的心封闭了,拒绝所有想要亲近她的人,这是心病,得需心药来医。药石只能疗愈皮肉,解不开心结。”
“怎么会……”太后也意识到女儿是在林瓒走后才变成这样,林瓒还在平洛城的时候,她只是逃避,但心底还是因为有林瓒的陪伴有所慰藉,可如今林瓒一走,连带着她的魂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躯壳。
送走程舟亭,太后疼惜的坐回冯蓁榻上,抚摸她熟睡的脸庞,她的女儿原是多么耀眼的大庆公主,皇宫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现在却只能毫无生气的躺在榻上,活着,就好像死了。
冯乾也得知了姐姐的情况,他心里又疼又气,下朝后气势汹汹跑来紫陵宫,吼叫着让殿内所有人出去,见冯蓁依旧不拿他当回事,更加恼火。
“阿姐!你怎么了?这一个月你跟谁都一句话不说,你不理别人可以,但是母后来看望你你也这幅样子,知不知道她很担心你!”
冯蓁连眼眸都没抬一下。
冯乾更加怒火中烧,抓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一个庶人而已,你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犯不着这样作践自己!没了她你便不能活了吗?你将朕和母后当做什么?在你心里,我们不如区区一个外人吗!”
冯蓁终于有所反应,眼角滑下泪来,声音沙哑:“你说的没错,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再想她了!”冯乾此刻宛如受伤的猛兽,一碰就发作,“我是你亲弟弟啊!母后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就是这样伤我们的心吗?”
“冯蓁,你清醒一点,你是大庆的长公主,你食大庆禄,就必须为大庆的子民谋取幸福,你早不是你自己了!”冯乾强拉着冯蓁的手,将她拽到敞开的窗边,指着外面蔚蓝广阔的天,“我们生在冯家,所享的荣华富贵都是百姓们的供养,百姓辛苦劳作不是为了让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会不知道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吗?父皇在的时候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现在父皇走了,留下年迈的母后,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们。阿姐,过去总是我不懂事,但现在你为什么成这样了!”
她虽然看不见冯乾口中的景色,但她能感知到窗外斜照进来的温度,时节热起来了,稍微有阳光照射的地方,都会热热的,还有不同于殿内熏香的万物的味道。
是啊,她是大庆的长公主,她的命不单是她自己的了,这世间该有多少别离,而他们皇室所要做的正是不让自己的子民颠沛流离,她是该打起精神来。
“对不起……”冯蓁喃喃着,“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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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冯蓁看起来恢复了,她会听冯乾向她分析朝中局势,也会关注地方政事,先帝在时冯蓁对于官制变革有过巨大功劳,且如今的冯乾尚且年幼恐怕斗不过朝中老臣,便事事与冯蓁相谈。
“晋王力荐自己的嫡长子冯毅来担任宏儿的老师,可应思源又与晋王交好,如若朕答应让冯毅进宫,怕是会让晋王以后有机会钳制宏儿。”
“陛下想立宏儿为太子吗?”
冯乾有些为难:“宏儿很优秀,性子温凉谦逊,可他毕竟是应思源的外孙,如果立宏儿为太子,怕是要压不住应党等人了。”
冯乾子嗣少,因为他除了皇后外仅有一个昭仪,然而这昭仪家世身份不若应思源,就算她有二个儿子也成不了大事,更何况皇后所出的冯宏除了是嫡长子外,能力也更为出众。
冯蓁支着下巴沉思:“晋王掌管平洛大都督府,大庆的军权几乎都掌握在他手中,陛下不能再坐以待毙,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阿姐的意思?”
“选秀。”冯蓁悠然说道,“大庆不若前朝,立贤不立长,现如今陛下子嗣太少,可再选些秀女,为皇室开枝散叶,也便于陛下拉拢势力,或挑起权位斗争。”
“你……想要朕……选秀?”
“现在宫中权势太集中也太单一,朝政上有常乐伯和陈与义钳制应思源,那军政上我们也不能让晋王一家独大,尽可招些豺狼虎豹进宫,我们坐山观虎斗即可。”
冯乾内心涌动,抓了抓椅子的扶手:“阿姐就不怕,朕醉心于温柔乡,逐渐冷落疏远阿姐吗?”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总归会遇到一个最爱的女人,到时候就会觉得,姐姐也只是姐姐而已,陪你走完这一辈子的,不是姐姐。”
“那在阿姐心里,朕在什么位置呢?”冯乾屏住呼吸看着她,御书房内只二人聊着朝廷政事,内侍皆守在门外,旁若无人冯乾才敢用这样深情的目光注视她。
冯蓁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不过他这番话,让她不得不再一次面对二人之间的关系,自己变成如今的模样,他脱不开干系,她尽量不去想那件事,不去问他,问了他这一切的和平就要破裂,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应付过去的事情。
“你是皇上,是全天下所有人的君父,也包括我。”最终她只淡漠说道,挪开身子,自然与他隔出一段距离。
还是这般冷漠的语气,连称呼都那样疏远。
冯乾动容,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捧住她的双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姐,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谁也不能替代。”
只有二人独处时,冯乾会用“我”自称,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些,这里再没有林瓒,只有他们,他知道自己不能逾越太多,但是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也是可以的吧?
但冯蓁将双手抽走,眼底有些淡漠,偏过头像是无声的抵触和拒绝,二人都心知肚明当年的事,不可能再回去,冯蓁无法跨过去。
冯乾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当年的事情他也一样不能说出口,他知道冯蓁也和自己一样想要将它尘封,但却变成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谁也不能跨越。
这是个不能说,且双方心知肚明的秘密,冯蓁也没有兴趣知道自己那么做的原因,或者是觉得知道了也再难挽回什么。
他起身,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对着冯蓁,糊弄过刚刚的话题,赞赏起她刚刚的话:“阿姐此番提议甚好,朕立马就传达给户部旨意,届时若阿姐有意,也可以一道帮着挑选。”
“若陛下非要我在场,只需命令我即可,何必这般在意我的意愿,过往你也没真正在意过。”冯蓁依旧没有对着他那个方向,手肘支在椅子上抵住下巴,看向另一边,神情寡淡。
冯乾不敢回话,她定是心里有怨的,若他不走出一步,他们之间的鸿沟永难跨越,于是动动唇握紧拳头,答非所问:“阿姐,你恨我吗?”
如果她说恨,那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了,他最怕的就是冯蓁会恨自己。他以为那件事谁都不会知道,但其实他的做法一点也不高明,父皇发现了,冯蓁也猜出来,但父皇什么都没说把秘密带进了棺材,姐姐冯蓁依旧待自己和往常大差不差。
他心底赌,赌冯蓁是恨过自己,但是时间过去那么久,她已经没那么恨了。
回答这个问题,冯蓁需要站起来,笔直站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冯乾,我只说一次。从此以后,我只是大庆的长公主,皇帝的姐姐,冯家人。我的命是大庆的,不属于我,便也没有我的恩怨。”
没有她的恩怨,难道,也没有过往了吗?
冯乾想要抬手抓住她的胳膊,问一句:“你难道不再做乾儿的姐姐了吗?”那个会宠爱自己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吗?
但终究还是垂下胳膊,任由冯蓁抛弃自己,离开御书房,房门打开后刘嬷嬷就守在外面,伺候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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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蓁越来越害怕一个人呆着,每每一个人时就会想起林瓒,一旦想起便无法自拔,她不能让母后为她担心,更不能放任冯氏政权被外臣傀儡。
可她也是人,心是肉长的,会痛,她装作自己不再是自己,只是公主而已,可做不到,该剥离的东西都无法剥离,她无法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怀中抱着林瓒离开时送她的狗,有些大了,她给它起了名字,叫追忆。
刘嬷嬷是不许她抱着追忆的,担心会抓伤她,但就像林瓒说过的,追忆很温和,从来没有在她怀中闹腾,它还能感知到主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孤独感,从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心,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这时候就更想林瓒了,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路上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很辛苦。
她吩咐刘嬷嬷去膳房做些她爱吃的糕点,她打小爱吃的口味,只有刘嬷嬷能做出来,见着她今日心情正好,坐在水榭亭台上喝茶,便也放心去了膳房。
亭台中还有二人伺候着,冯蓁又开口:“去寝殿将追忆的小球物什拿过来。”
于是又走了一人,冯蓁又开口说道:“本宫想要听书,你回去将本宫放在桌案上的书拿来。”
“是。”最后一个守着的宫女也离开,亭台只剩下这一人一狗,干干净净的好,她最喜欢一个人了。
冯蓁摸摸它的头,喃喃自语:“追忆,你说林瓒她会去哪儿呢?”
“她会回她母亲的老家吗?”
“还是蜀地,毕竟林家二郎被贬到那儿了。”
“她还那样年轻,又那样好,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倾心于她,那时她还会记得我吗?”
追忆只是一只狗,无法给她想要的回应,她也不信那些漂亮话,没有回复也不糟糕。
她真的还会记着自己吗?冯蓁反复呢喃这句,她希望林瓒忘了自己,因为二人再无可能了,但又渴求着她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因为她无法接受林瓒爱上别人。
追忆感觉到主人的忧伤愁苦,伸出舌头舔舔冯蓁的手背,无声安慰。
“追忆,你说,人活着要是一点乐子没有了,还有活着的意义吗?”
将狗放下,冯蓁抬起手,取下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手掌蔓延至全身,她将簪子捏在手中把玩。
林瓒走了,她终身不能踏入平洛城,自己也不可能从平洛城离开,灵魂也被这幅身体禁锢,以后的人生都不再有意义,仅仅是天家的一个符号。
这样的人生,有必要吗?活着已经那样痛苦了,真的还要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折磨自己一辈子吗?
她感觉到自己胸腔的激烈,呼吸越发急促,浑身上下都很热,追忆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咬着她的衣裙叫个不停。
最后,她举起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脖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若能一直停留在初见该多好。
恍惚间她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她看到了第一次见林瓒的时候,那时候林瓒十六岁,穿一身鱼肚白的襕袍托着腮,表情有些百无聊赖的坐在明美堂读书,自己跟着父皇一道来看乾儿的功课,那时候自己才刚刚过了册封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