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魔法 亚历克西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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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西斯·内斯第一次见到塞拉菲娜·温莎，是在汉堡一个快要废弃的小公园里。
那天是十一月，北德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潮湿、阴冷，从易北河方向吹过来，把枯黄的梧桐叶卷得满地乱滚。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铅色，像是随时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内斯抱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魔法故事书，缩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不，不是“为什么”，是“为什么又是这样”。
哥哥把他的魔杖折断了。那根魔杖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其实只是玩具店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的，顶端镶着一颗廉价的红色塑料宝石，但他给它取名叫“火焰之心”，觉得自己拿着它就能召唤出藏在世界某个角落的真正魔法。
姐姐把那本魔法书从他手里抢走，翻了几页，嗤笑一声：“亚历克西斯，你几岁了？还信这个？”然后把书扔回来，书页散了几张，落在地上，被踩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父母呢？父母在客厅里，听到动静只是喊了一句“不要吵架”，连头都没抬。晚饭时，内斯小声说了一句“我的魔杖坏掉了”，父亲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轻飘飘的、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那种“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眼神。
“亚历克西斯，”母亲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魔法是不存在的。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内斯没有反驳。他习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不对任何人说起“魔法”这个词。因为每次说出来，换来的都是那种眼神——大人觉得他幼稚，哥哥姐姐觉得他是个笑话。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
但他没有学会不相信。
他只是把那份相信藏起来，藏在那本翻烂了的故事书里，藏在那根断掉的魔杖的残骸里，藏在他一个人的、没有人能进入的小世界里。
那天放学后，他带着那根断掉的魔杖和那本被踩了脚印的故事书，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个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小公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够偏僻，没有人会看到他哭。
但他哭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你为什么哭？”
内斯猛地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她看起来比他大一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冷淡的光。她的眼睛是紫色的，颜色很深，像冬天傍晚时最后那一抹沉入地平线的天色，看着他的时候没有那种他熟悉的神情。
大人对孩子的怜悯、小孩对同龄人的好奇、以及那种“好可怜啊”的居高临下，全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他，等他回答。
内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要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解释“我哭是因为我的魔杖断了，因为我觉得世界上有魔法，但所有人都说没有”？他总觉得对方会像哥哥姐姐那样嘲笑他。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他以为她会走。
但脚步声没有离开。他听到她在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抱着的那本书，”她说，“是《哈XX特》？”
内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抱着书，把它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被人抢走。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喜欢魔法冒险故事？”
又是一个问题。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像在问他“今天天气不错吧”一样随意。
内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喜欢魔法。”
“让我猜猜，”女孩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相信魔法，但是别人不认同你。进一步说，你的家人不认可你。”
内斯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的……”
“很容易看出来吧。”她瞥了一眼他旁边断掉的魔杖。
“哪、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内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还带着哭腔，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你又不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万一、万一我只是考试没考好才哭的呢？”
“你抱着魔法书哭，旁边是一根断成两截的魔杖。”女孩平静地指出，“而且你反驳我的时候声音在抖，说明被说中了。”
内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低下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家人不认可你的想法，”女孩又说，这次语气不是猜测，而是在陈述，“所以你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哭。”
内斯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沉默了几秒。风吹过矮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易北河上的船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别难过，”女孩说，“你可以当我也相信魔法。”
内斯抬起头，洋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着女孩那双紫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或者那种大人哄小孩时特有的、温吞吞的敷衍。
但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相信魔法”这件事跟她穿的深蓝色外套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东西。
“你……你真的相信？”内斯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世界上有很多不科学的、非自然的现象，”女孩说，口吻跟大人讨论一个正经的话题时一模一样，“我亲眼见过。”
“什么样的？”
“很多。比如现在，你猜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内斯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小公园在汉堡圣保利区的边缘，夹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平时连大人都不怎么来，更别说一个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杂志上走下来的、穿着深蓝色外套戴着银色胸针的混血女孩。
“你……迷路了？”他试探性地猜。
女孩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这个答案太蠢了懒得评价。
“我跟着某种‘指引’过来的，”她说，“那东西告诉我这里有值得关注的人和事物。世界上已经没有比我更相信这些‘不科学现象’的人了。”
内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说：“你听起来比我还奇怪。”
“嗯，可能吧，对我来说，那种东西或许也可以算做魔法，”女孩微微偏了偏头，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不过魔法是能被人掌控的。”
她用那种“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的语气说出来，陈述一个对她来说理所应当的事实。内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这么认真地跟他谈论魔法，对方还说“魔法能被人掌控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或许快十秒。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个劲儿地运转，想要问“真的吗？怎么掌控？你能教我吗？”，但又因为之前哥哥姐姐的反应而不好意思开口。
女孩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微微张开双臂。
“要我安慰一下吗？”她问。
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
但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还是让内斯懵了一瞬：“什、什么安慰？”
“抱一下。”她说，语气像在说“要加糖吗”一样平淡。
内斯愣住了。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女孩向前一步，双臂轻轻环住他。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外套传过来，温暖的，活人的，真实的。不是那种大人敷衍小孩的、拍拍肩膀就算了的那种拥抱。她抱得很认真，也很短暂，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就松开了，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吧。”她说。
“去、去哪？”
“买彩票。”
“……诶？”
内斯一脸茫然地跟着她走出了小公园。他抱着那本魔法故事书，那根断掉的魔杖被女孩顺手拿了过去，不知道塞进了外套的哪个口袋里。汉堡十一月的风还是很冷，但被抱过之后，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彩票店在小公园转角往东走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店面不大，门口的灯箱广告因为年久失修闪得不太规律，橱窗里花花绿绿地贴着各种海报。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大叔，正百无聊赖地翻报纸，看到两个小孩推门进来，挑了挑眉。
“刮刮乐。”女孩说。
大叔从柜台下面抽了几张出来，花花绿绿的。
女孩转头看向内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
“你来刮。要什么号码自己选。”
“可、可是我……”内斯低头看着手里那几个纸币，上面印着5的数字，“我没买过……”
“随便选就行。反正能中。”
“……你怎么知道能中？”
“我把幸运借给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自己要是再问“真的假的”就太不给面子了。
内斯深吸一口气，选了一张彩票。
他选号码的方式毫无技术含量——看到哪个顺眼就选哪个。第一张上面印着几个卡通图案，他闭着眼睛随便指了一个。
“这、这个。”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内斯接过店员递来的硬币，开始刮。
他刮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底下的数字刮花一样。女孩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店员大叔也探过头来，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想看看热闹。
涂层一点一点地剥落。
第一个数字露出来了。
内斯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猛地加快了速度，把剩下的涂层全部刮开。彩票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数字，旁边是对应的奖金金额。
五欧。
内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彩票举到女孩面前，手在抖。
“中、中了！”
“嗯。”女孩看了一眼，语气平淡，“继续。”
一连刮了整整十张，每一张都中了。
不多不少，每张五欧。加起来正好是她刚才递给他的那张纸币的数额——五十欧。
内斯从第一张的尖叫，到第五张的傻笑，到第十张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站在彩票店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中奖彩票和一把零钱，嘴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幸运魔法！！！”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音量大到连街上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你看到了吗？！全部都中了！每一张都中了！！”
“嗯，看到了。”女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个是魔法吧？！这绝对是魔法吧？！”
“你要这么想也行。”女孩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
内斯抱着那堆中奖彩票，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但彩票纸的质感是真的，硬币的触感是真的，店员大叔那张写满“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邪门事”的脸也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零钱。
五十欧。
他攥着那些纸币和硬币，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像一颗被吹得太大的气球，随时要爆炸。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闷，“谢谢你借我幸运魔法。”
女孩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睛在彩票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嗯，”她说，“那就好好收着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