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佑子君

13、扫墓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哪件事？”
　　“为什么要接近黎南？为什么要装作我们不认识？”
　　“你太激动了。你知道吗？以前我挺仰慕你的。成绩又好，人也阳光，瞧瞧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坦白讲，一想到你是你父亲和那女人结合的产物，我就厌恶无比。”
　　“周梓，我不知道你想搞什么阴谋。你要把所有气撒我身上都行，我只请你不要为难黎南。”
　　.....

　　摆在她眼前的是块男士石英表，表盘底呈孔雀蓝，宝石般流光溢彩。周梓指尖细细摩挲着。这是他生前最后给予她用作补偿的，意义等同于平时每月给她转账。她本该第一时间拿去变现的，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仅是想着等自己能和过去告别，能和他握手言和后再完整归还于他。

　　另一边的黎南，今天她没有像个跟踪狂一样远处潜伏着，观察周梓家一举一动。

　　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掠过天际，自由的身姿每片羽翼都在闪烁着光芒，如此耀眼。待视线无法捕捉后，黎南别过身去，朝着反方向继续漫步。

　　她含着金钥匙出生，家里请着佣人，请着管家。初中毕业那年，她在父亲的注视下扔掉了他们放置桌前所谓贵族学校的宣传册，眼底倒映着父亲不如昔日高大的身躯与怒不可遏的脸，波澜不惊。隔天她的老朋友，一只四年级时便左右在她身侧，名为小紫藤的爱犬，出现在了邻里长辈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不知老黎家抽的什么风，味道还不如土狗。”“诶，你说，他家小女儿要晓得了，会哭成啥样哦？”“一屁孩能懂什么啊，没了就没了呗。”......

　　如愿以偿的代价如此沉痛。

　　时至今日，她的屏保依然是耷拉着脑袋趴在自己胳膊上休憩的小紫藤。幼年时在压抑下听话乖巧的黎南自那件事后，叛逆情绪越发膨胀，最后完全超出她双亲所控。

　　搬进合租房的那天，正是她同家里决裂毅然离家的时候。

　　没什么人烟的地方，前行也是荒凉。

　　返回到临时住所，黎南整理好东西后，拖着拉杆箱走向暮色四合的回程路。

　　再见熟悉街道时，黑暗已完全覆盖天色，穿梭在嘈杂人群的黎南在一家卖章鱼烧的店面停下，“老板，来两份，原味。”

　　瞥见一口一个的江瑞，黎南叼着根吸管吸了口手里的酸奶，“喜欢另一份也是你的。”江瑞虽眼馋，却摆摆脑袋，“你还没吃呢。”“我在路上吃过了。嘛，要是你吃不完的话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把那份解决掉吧。”江瑞将信将疑，“真的吗？”“我还骗你不成？”黎南反问。“那我不客气啦。”看着江瑞开心得宛如受糖果嘉奖的小孩子，黎南也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日子稀松平常地过，周梓却再没现身过。

　　“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一地。江瑞伸展懒腰，不住发出感慨。黎南随之附和，“嗯，荷尔蒙爆表的春季。”“明天去花展吗？”“抱歉了，我有重要安排。”眼见江瑞瘪着嘴，黎南莫名心下一紧，“后天可以吗？”“好吧...”

　　换做平时，她定会一口答应江瑞的任何邀请。而明日，于她而言，是个注定无法维持惬意心情赏花的日子。

　　次日。

　　黎南顶着辗转难眠整个漫长夜的脸，怅然地看向灰蒙蒙一片的天，心底更是压得喘不过气。

　　“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周梓从衣兜里掏出个礼物盒，里面装着那块表，她蹲下身子放在墓碑前，“我当时就一个傻瓜不是吗？一个蒙蔽了双眼的傻瓜。我痛恨着向你施加怨恨的自己，痛恨着没能抓住你手的自己。我其实...有时候挺羡慕黎南的，你那样爱着她，家父离世后，我却将对你的满腔欢喜转化成了恨意。我和你，和她，某种意义上挺像的不是吗？我也记着你的话呢，黎南她...过得挺好的，放心吧。”墓前自言自语的周梓，全然不知不远处蹲藏在他人墓碑后的黎南，正侧着身子凝视着她。

　　目送周梓离去好一会儿后，黎南才捧着白玫瑰走近他的墓碑。

　　黎南静默着，低垂下头，抬高手腕，下颚处埋进花里。随后温柔落下一吻，眼泪无声滑落脸颊，清晨雨露般轻拂过花瓣尖，“我好想你，宝宝。”回应她的，唯有栖息在碑前的乌鸦，发出了凄厉的声音。

　　让我再靠一靠你的臂膀吧。黎南背靠着碑，只觉心安，便阖上眼皮。

　　睡醒后，天空正下着绵绵细雨，原本毫无温度可言的石碑此时更添几分冰冷。黎南却没有移开身，“宝宝，我总算睡了个好觉。”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诉说着，“我梦见了你吃蛋糕，满嘴都粘着奶油，哈哈...生日快乐呀，宝宝。”

　　“...我还踮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我还闭着眼流泪，我还装作无所谓...”指尖轻抚过碑前的每个刻字，随后在空中握紧拳无力地垂下，黎南将身体抱成团，“要听生日歌的话，在我面前才给唱哦。”

　　你在哪儿静候着呢，我又该去向何处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