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沐新一

25、相离（5） 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快要凌晨十二点了，有栋办公大楼的某个地方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一身白裙子，披着长头发的姑娘步履匆匆，往那亮灯的地方走去。
　　她在这个时候乍一闪进来，把电脑屏幕前的老枭吓了一跳，也幸亏他历经沧桑，表面上还能维持淡定，没叫出声来。
　　厚底眼镜下的小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认出是谁，“小妖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叫小妖儿的姑娘坐到自己工位上，低声说了句，“在家睡不着。”
　　老枭看她眼睛也肿肿的，人也无精打采的。其实几天前他就觉得这姑娘有些不对了。
　　从前的时候，这娃干活认真，实在又踏实，整天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是他老枭的一大开心果。
　　最近呢，却是一反常态，每天肿着眼睛来上班，嘴上都能挂油瓶了，眉毛也皱巴着，也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说老枭创办了一个公众号叫《天外天》，是评论时事的一个公众号，只不过没多少人关注，反正半死不活的，但也好歹饿不死。
　　好不容易来了位这么忠心不二还傻不拉叽的姑娘，他可不兴让她因为点旁的事而放弃了工作，他要充分体现自己的关心。
　　“妖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工作太多了？要不我给你放个假？”
　　姑娘忙摇摇头，“你千万别给我放假，我一定要工作。”
　　枭哥一愣，又问道，“那是不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有些哽咽地说道，“枭哥，我的快乐没有了。”
　　“怎么了，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单着呢。”
　　“那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哥，你知道，赵寒吗？”
　　老枭又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谁啊？”
　　转而看到她的电脑屏幕，又想起她平日里叽叽喳喳会提过的名字，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这是谁。
　　这是一个演员，前些日子小妖儿天天安利他去看的那部电视剧，他还一集不落的追完了，然后有一段时间，这姑娘嘴上都是他，就跟夸自己男朋友一样的，脸上笑得像朵花。
　　“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男演员？”
　　听到有人说他是演员，小妖儿眼眶突然就红了，“对，是他。”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妖儿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去网上搜搜吧。”
　　老枭一脸迷茫，记得他前些日子挺火的啊，有时候弹广告出来也是这小伙子的脸，这是突然间的，怎么了？
　　他本着好奇的心态上网一搜，铺天盖地居然都是骂名，有的人还骂得特别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掘祖坟程度的深仇大恨，看得人脊背直发凉。
　　老枭这个人是个逻辑清晰，理智自省的人，什么事情都喜欢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用了半个小时梳理了事情的始末，然后呢，又查了很多相关资料，便大体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这傻小子，是让人搞了个底翻天啊。”老枭不由感叹。
　　见姑娘又要落泪，老枭忙道，“妖儿，先别哭，听我跟你讲讲。”
　　小妖儿擦了擦眼泪，她也实在是哭够了，就是控制不住，一想起来吧，心口就堵得慌，特别难受。
　　枭哥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慌不忙地泡了两碗泡面，递给小妖儿一碗说道，“该吃吃，该喝喝，明星嘛，毕竟不是你的家人，爱不着，摸不着的，还是别陷得太深。”
　　小妖儿吸溜了一口泡面，没说话。
　　“这个事吧，首先啊，来，你看这个。”枭哥将电脑屏幕转到小妖儿面前，那上面是一张非常清晰的指数图，“这是上半年演艺圈男明星的一个趋势，赵寒居高不下，一路上升，那部火的剧已经播完很久了，而且在没有新剧的加持下，仍然未见颓势，树大招风的道理，懂嘛？”
　　“其次，他，或者团队要是懂韬光养晦的道理，就应该接剧，好好拍下部戏避风头了，虽然流量明星都是吃快钱，但他不是啊，演员是靠作品说话的。可是这小子有点不清醒啊，或者他签的这公司不行，他心软还有点蠢，短时间内居然接了这么多代言，这不是抢蛋糕嘛，别人不搞他就怪了。”
　　“最后啊，这把刀其实也是你们这些粉丝递给他的，像你，今年都二十六岁了，起码有一定的理智和存款，而他的粉丝群体年龄都是同你差不多或者比你还成熟的群体，这种粉呢，坚固不可催，又氪金能力强，人家可不眼馋，可不要瓦解？”
　　说到这，小妖儿那泪就扑簌簌往下掉，他说的这些，大家也都懂，所以才心疼。
　　枭哥也没说话，继续看网上的资料。
　　半晌，才又开始感叹，“说来，真是有点可惜，我虽然不关注内娱。不过他，气质挺独特的，确实很吸引人。其次呢，很剧抛脸，这个就会让观众很有代入感。第三呢，很有演员修养，声台形表，还有打戏，一看基本功就很扎实，比那些小鲜肉可强多了，而且看他言谈，应该是个比较注重自我的人，如果再好好打磨几年，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或许他还没有转过弯来，但过几年，就一定不是那些背后的力量可以控制的了。”
　　“但是呢，这是一种趋势，这个行业也会慢慢正常，要相信我们国家，即使没有了赵寒，未来也会有李寒，王寒，各行各业沉下来做事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不是所谓资本，能控制得了的。”
　　这些话，句句说到妖儿的心坎里，她有点被安慰到。
　　已经哭了一个段落，她喘了口气，轻声问道，“哥，你觉得他们传的这事，会是真的嘛，他真的是那么不堪的人吗？”
　　“他要真的这么不堪，你还为这种人伤心，那我都要骂你了，骂醒你！”
　　老枭指着屏幕上的那些照片，非常不屑地说道，“什么呀，这照片还有这视频，明眼人一看就有剪辑过的痕迹，理智的路人绝对不会发声的，只有那些浑水摸鱼，煽风点火的黑子和键盘侠，才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尽情表演，也不怕下辈子投胎做个臭虫。”
　　“师傅，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了，他成了我心上的朱砂痣了。”小妖儿说道。
　　老枭摇了摇头，“傻孩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嘛，人的感情不会一直浓烈的，或许过几年你会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小妖儿想她的感情，或许不会一直这么浓烈，但如果很思念一个人的话，就把他放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或许某天在一个转角的地方，就能重逢。
　　“其实我不是追星，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种希望。”小妖儿认真地说道，“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坏人，我不会这样的，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的。从他出道起，我追了他十年，每次去见他，都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我知道他这些年付出过什么，所以才能让我共情。原本因为他，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他总是告诉粉丝要努力坚强，好好生活。可是这件事，却让我觉得，原来人的努力，是可以因为这些肮脏的东西被埋没掉的，很失望，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而觉得悲哀。”
　　老枭这些年，很少与人谈这些人生感悟啊什么的，但此时的小姑娘需要他的开导，“人生就是如此，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但人，也有很可贵的品质，就是坚持和忍耐，他既然总告诉你们要坚强，那他自己也能熬过去的，所以，放下吧，都会过去的。”
　　小妖儿点了点头，然后趴在桌子上自己消化那些抑郁的情绪。
　　老枭则继续研究这件事，他越来越发现了点不对头，发现挺有意思的这事。
　　他默默感叹了句，“这居然是挺大的一盘棋啊，有意思，你想不想听，不过很残忍，他不过是冰山一角里的一颗棋子。”
　　“我不想听那些肮脏的事。”趴在那里的小妖儿无力地挥了挥手。
　　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抬起了头，“算了，你说吧，我想听听，到底谁是幕后黑手，以后看到他们，我多吐几口唾沫。”
　　这一说，就说到了早上。
　　外面天都蒙蒙亮了，老枭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脸说道，“行了，别操心他了，人家赚那么多钱，说不定这个时候正搂着小美女睡的香甜，哪像我们呀，辛苦打工人，一日复一日。”
　　“他不会的，梦想和前途都毁了，不会好的。”小妖儿说道。听完老枭说的一盘话，她心里更五味杂陈了，原本她只是伤心，现在是又憋屈又生气又伤心又无力。
　　“好，不会好，乖，快回去睡觉吧。”老枭拍了拍她，然后便自己走了，不管别人，他可是要回去美美补一觉的，脑细胞死得太多了。
　　“对了，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还有你认识的那些粉丝朋友，如果真的爱他，就把爱藏起来，现在这个时候，你们表现出来的每分爱，都是扎向他的刀子。这种爱，太自私了，是自我感动而已。”临走的时候，老枭留下了句忠告。
　　留下小妖儿在那里若有所思，思着思着，那泪，又开始扑簌簌地落。
　　而赵寒此时呢，确实不算好，但是呢，也不算坏。
　　他终于彻底闲了下来，就像从高速公路上走到了乡间小路，不适应，但很悠闲。
　　早上的时候就打打棋谱，下午睡个午觉，虽然大多数时候都睡不着，他现在晚上其实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各种各样的画面和许多人指责他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溜溜自己的狗儿子阿甘，逛逛超市什么的。原本他出去的时候全面武装，就怕有人会扔他鸡蛋什么的。
　　但他着实是想多了，因为在这个安静的四线小城市，根本就没人认识他。
　　网络和现实，就像割裂的两个世界一样，现实中大家都是在热热闹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那么多的戾气。
　　“小伙子。”突然背后有人拍了拍赵寒。
　　赵寒不由愣住，身体有点僵硬，心想完了完了，终于要被砸鸡蛋了嘛。
　　“你会挑柑橘吗，帮我挑几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回头的时候，赵寒看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
　　他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松了松帽子，点点头说道，“好，阿姨，我来帮你挑。”
　　在超市里消磨了好些时间，赵寒才准备离开，其实也没有多少需要买的东西，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悠闲地在超市里待过，主要他回家也没什么事。
　　终于排到他结账，还没清算几个商品，那个收银员突然啪嗒啪嗒掉眼泪，然后她低声问了一句，“还好吗？”
　　赵寒左右看了看，确认是问自己没错了。
　　其实她忍了好几天了，之前对这个在夏末还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有些好奇，后来几次确认，因为怕认错了。直到今天赵寒没有包裹那么严实，才终于确定是他。
　　其实她成为赵寒的粉丝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却总觉得这是个老朋友一样，知道他出事后的日子里，每天都茶不思饭不想，为他操碎了心，怕他挺不过去。因为了解过他的过往，就知道他一直以来有多难。
　　赵寒点点头，说道，“挺好的，放心吧。”
　　那收银员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全部都相信你，一个都没有走，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赵寒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只是低声说道，“谢谢，对不起，你们，都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怎么回事，还走不走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人在催促了。
　　赵寒出了超市，眼眶通红地望向天空，他自问心无愧，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唯独对不起的是，自己的粉丝，曾经说好要成为他们的指路灯，给他们生活的动力和勇气，但是却没能守约，还消失得无影无踪，希望他们以后都能过得比自己好，过得比自己顺利如意，不要像自己这样，把坎坷当成家常便饭。
　　“赵寒！”后面有人叫住自己。居然是那个粉丝从超市跑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明显有点紧张，但还是对赵寒说道，“那个，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网上的那些脱粉骂你的言论，你不要看。”
　　她顿了顿，好像在脑子里整理接下来的话，“那些人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你，他们也不过是借着你的名招摇撞骗赚钱赚流量，出事后只会落井下石的人。甚至在事情刚爆出来的那刻，就认定你做了，而不是去好好考察事实。那些图，我们都找到了p的证据，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全都转发给你，大家都支持你维权，我们这是法治社会。”
　　赵寒大受震惊，也大受感动，同时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他朝着那位粉丝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说道，“谢谢你们，不用了，你们别管我了，都好好照顾好自己吧。”
　　那位粉丝，一直看着他，然后眼里慢慢的都是泪水，她低声说道，“我知道了。群里有个姐姐，告诉我们，爱不能太自私。一直以来，是我们离不开你，但如果你觉得离开，才不会收到伤害，才更快乐，那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皆如所愿。”
　　这些日子，以前懵懵懂懂的她懂得了一个道理，原来好人连受伤，都是沉默的受伤，因为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想要去恨别人，和别人争吵，但善良和真诚永远都不允许。
　　但是，善良和真诚，真的有用吗？
　　“你.....”赵寒还想再说些什么。
　　那个粉丝转身便跑掉了，从背影都能感觉到她的伤心与落寞，赵寒望着那个背影，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天气也渐渐有了秋意，有时候一阵风里的凉意能让人打好一阵哆嗦，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以侠之名》杀青的时候。
　　这场闹剧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心知肚明，舆论被当枪使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对隔着网线的个人来说，那不过是一场虚拟的闹剧，对自己真实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们才不在乎是不是毁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对网暴的那个人产生致命的打击，这些都不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们的目标是下一个需要接受道德审判的人。
　　生活和工作好像又恢复了往昔，地球照样在转，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只是很神奇的是，喜欢赵寒的粉丝却越来越多，比他出事之前已经多出一倍了。就像坏人永远不绝一样，好人也永远存在。
　　能在这时候入坑的，都是是非分明的好人，新生怜意与正义感，除了觉得他是个敬业全能的明星，更觉得他是个被冤枉的好人。
　　如果好人一直被埋没，坏人一直猖狂，那这个社会形态必然是不正常的。
　　高洁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马上也要杀青了，而且商务活动也越来越有价值。
　　他白天那么兢兢业业，认认真真。与人交谈相处，也越来越游刃有余，戴乐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下了戏，戴乐忘了拿自己的包，以为他睡了，所以悄悄去了高洁的房间。
　　便听到了卧室里那压抑的恸哭声，这才知道，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也没有忘记过。
　　后来他有意无意地会半夜进他房间，发现几乎是夜夜如此，都要那样哭上一场，白天又像没什么事情一样，开始工作和生活。
　　戴乐担心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终于还是憋不住，有一天，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下自己家老板，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
　　对于戴乐知道这件事，高洁没隐瞒，也没感到惊讶。
　　他看着他，眼睛里很悲伤，话却平静，“我从前，就知道我爱他，但一直没有概念。现在有了，蚀骨灼心的痛苦，算是体会到了。”
　　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戴乐实在没见过这么苦的笑容，简直比哭还要让人伤心。
　　虽然不懂他的话，但也能感觉到老板的悲伤，想劝，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该劝些什么。他使劲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
　　“放心吧，我没事，他想看到的我，一定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只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堵着，必须要哭一哭，才能好受点，不然我感觉自己会憋死。所以你不用担心。”最后，倒是高洁反过来安慰他。
　　戴乐放下心来，“那就行，老板，反正我不懂那么多，但是呢，万事身体最重要，一定要保重身体。”
　　高洁点了点头，像是跟戴乐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给我点时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